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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冬日访客(番外小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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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我从不跟人提起过。只是,当我动手写下这段文字时,我却又不由避免地回想起那件事,或许你在听过之后会觉得整件事情荒谬而又令人感到无聊,事实上,我也是如此想。
那天的火炉烧得极旺,木柴在铁炉子里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很快便暗了下去。爷爷用火钳拨弄着炭块,火光映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像是给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容镀了一层金红色的釉。奶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毛线在她指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坐在他们中间,感受着火炉散发出的热气,听着窗外北风呼啸而过。老家的冬天总是这样,屋外寒风刺骨,屋内却因这小小的火炉而温暖如春。我们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无非是今年的收成、邻里的琐事,还有我即将返回的城市生活。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在安静的冬日午后却格外清晰。爷爷抬起头,眉头微皱,这个时间,很少有人会来串门。奶奶放下手中的毛线活,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起身去开门。
冷风夹着几片雪花灌进来,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我看不清他的全貌,只注意到他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老张?”爷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是我啊,老李。”那人笑了笑,声音沙哑,“路过这儿,想讨杯热水喝。”
奶奶侧身让他进来,那人跺了跺脚上的雪,走进屋内。直到这时,我才看清他的模样。这人约莫五十出头,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下巴上留着参差不齐的胡茬,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他搓着手靠近火炉,动作熟练得仿佛来过许多次。
“坐,坐。”爷爷指了指旁边的木凳,又转向奶奶,“给老李倒杯热茶来。”
奶奶应了一声,走向厨房。那个自称老李的男人坐下后,开始和爷爷攀谈起来。他们聊着村里的变化,聊着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聊着某某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亲切,时不时发出几声干笑。我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睛总是四处游移,很少直视爷爷的脸。
奶奶端来茶水,老李接过后连声道谢。他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啜饮,热气在他面前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我坐在一旁,感觉有些格格不入。这个陌生人突然闯入我们的午后时光,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你家小子都这么大了,”老李突然看向我,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上次见还是个小不点呢。”
我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应。我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可他的语气却像是看着我长大一般。爷爷含糊地应了几句,话题很快转向别处。老李又坐了约莫十分钟,期间他几次调整坐姿,手指不停地在茶杯上敲打,发出轻微的声响。
最后,他站起身,说还有事要办,得走了。奶奶客气地留他吃饭,他婉拒了,说下次一定。爷爷送他到门口,两人又说了几句我听不清的话。门关上后,一阵冷风从门缝钻进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是谁啊?”我问爷爷。
爷爷走回火炉旁,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以前村里的,后来搬走了。”爷爷简短地回答,又往炉子里添了块柴。
奶奶重新拿起毛线活,但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眉头紧锁。屋里一时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的风声。过了好一会儿,奶奶突然开口: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刚才一直在看咱们家的柜子和抽屉。”
我回想了一下,确实,老李的目光总是游移不定,好几次停留在房间的家具上。
“这些天好多人家东西不见了,”奶奶压低声音说,“老王家的收音机,老刘家的铜壶,还有小卖部的钱盒子……都说是有人趁人不备顺走的。”
爷爷皱了皱眉:“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奶奶坚持道,“刚才他走的时候,那个背影……跟老刘说的那个小偷特别像。都是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走路有点跛。”
我努力回忆老李离开时的背影,却发现记忆已经模糊。或许是因为当时没太在意,又或许是他的形象本就不够鲜明,在我的脑海中只留下一个灰蒙蒙的轮廓。
“也可能是你看错了,”爷爷说,“老李以前在村里挺老实的。”
“人都是会变的,”奶奶叹了口气,“再说,他为什么突然回来?这么多年都没音讯。”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那个陌生人的来访,他闪烁的眼神,不自然的笑容,还有奶奶的怀疑,都让这个原本平静的下午蒙上了一层阴影。屋外的天色渐暗,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
“我们应该报警吗?”我问道,声音比想象中要小。
爷爷摇摇头,不太同意:“没凭没据的,报什么警。再说了,万一不是他呢?”
奶奶没再说话,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心里已经有了定论。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卧室里对爷爷小声说着什么,语气急促而忧虑。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海中不断回放那个陌生人的一举一动。他搓手的方式,喝茶时喉结的滚动,还有临走时那个含义不明的笑容。这些细节在记忆中被无限放大,变得可疑而令人不安。
第二天一早,村里传来消息,又有一户人家丢了东西。这次是一对银镯子,主人说是祖传的宝贝,就放在卧室的抽屉里,一觉醒来就不见了。没人看见是谁干的,但有人说前一天下午看见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在那附近转悠。
奶奶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她看向爷爷,眼神里写着“我早说过”。爷爷沉默地抽着烟,眉头紧锁。我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怀疑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拔除不尽。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里,每当有人提起失窃的事,我总会想起老李,想起他在火炉旁烤手的样子。有时我会怀疑,是否我们的记忆欺骗了我们,把一个普通的过客想象成了罪犯;有时我又确信,奶奶的直觉是对的,那个男人确实心怀不轨。但真相如何,恐怕永远无从得知了。
就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气,那些记忆和怀疑,终将消散在时光中,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