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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鱼 ...

  •   药片在胃里溶解的第三天,暗褐色的经血终于漫透了卫生巾。我蜷缩在工棚的木板床上,小腹像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刀片,每次呼吸都扯着疼。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凑过来的。带着工地上的汗酸味和廉价烟草的气息,手指已经撩起了我的睡衣下摆。“不行,”我按住他的手,“来月经了。”

      他的表情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颈的鸡,嘴角耷拉下来:“又不是天天来。”那只手还固执地贴在我腰上,掌心烫得像块烙铁。我闻到经血特有的铁锈味在闷热的棚屋里弥漫,混着他指甲缝里的水泥灰,令人作呕。

      “会感染的。”我往墙边缩了缩,劣质凉席的竹刺扎进大腿。他忽然抽回手,把塑料拖鞋踢得老远:“装什么清高?”铁架床被他撞得哐当响,挂在床头的结婚照歪了下来,玻璃相框里,我们僵硬的笑容被一道裂缝劈成两半。

      半夜我被经痛惊醒时,发现他正背对着我玩手机。屏幕蓝光照出他后颈上结痂的痱子,聊天界面里赫然是“兄弟群”里转发的黄色链接。标题写着《女人说不要就是要的九个瞬间》,第一条就标着“生理期”。

      卫生间的灯坏了,我蹲在黑暗中更换卫生棉条。血块砸进便池的声音让我想起菜市场鱼贩刮鳞的动静。镜子里我的脸惨白如纸,嘴角却诡异地翘着,原来人在极度荒谬时真的会笑。

      回到床上的时候,他突然嘟囔:“村里王麻子的老婆流产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月光从铁皮屋顶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龇着的门牙上,那上面还沾着晚饭的韭菜叶。我盯着那道发绿的齿缝想,当初相亲时怎么没发现,这个初中毕业就跟着包工头跑江湖的男人,连最基本的生理常识都像他记账本上的字一样歪歪扭扭。

      天亮前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摊主的砍刀落下时,我竟觉得解脱——至少砧板上的鱼,不需要思考要不要配合食客的食欲。

      而更让我难以忍受的事情还在后面。

      某天吃晚饭的时候,邓新煜嚼着满嘴油光的红烧肉,突然说:“以后咱们儿子要是读不进书,就送他去学汽修。”筷子尖在菜汤里搅出漩涡,“要是女儿嘛……”他咧开嘴笑了,牙缝里卡着的肉丝随着嘴唇翻动,“十五六岁就能相看人家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的筷子僵在半空。汤锅里浮着的葱花好像突然变成了一池溺死女婴的池塘。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现在大学生不值钱啦!”他浑然不觉,转头对扒饭的邓敏说,“爸,听说老刘家闺女大学毕业在城里卖保险?还不如当初……”

      啪——

      我手里的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渣。他们全家愕然的表情像一组滑稽的泥塑,廖雪勤的嘴角还挂着半根粉条。

      更恶心的还在后头。某个闷热的傍晚,他们全家围坐在褪色的塑料凳上,邓敏突然嗤笑起来:“现在想找黄花闺女?除非去幼儿园预订!”廖雪勤立刻接茬:“就楼上那个戴眼镜的女学生,看着清高,听说都打过两胎了……”

      我抬头望向天花板,好像能够听到那里正传来小提琴练习曲的声音,那女孩子就住在我家楼上。现在尽管已经看不到她,然而我却也对她印象深刻,那是个每天清晨六点就起来背单词的高三女生。此刻她大概正在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楼下的污言秽语“堕胎”了两次。

      那一日,我蹲在卫生间用手机查离婚程序。月光从高处的窗外斜切进来,把我的影子钉在瓷砖地上,像一具正在风干的尸体。镜子里的女人突然对我做了个口型,“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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