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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旧地重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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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究还是又回到了广东。
幼时随爷奶在此地辗转,记忆里尽是潮湿的霉味与听不懂的方言。如今跟着丈夫一家再来,竟像是命运的嘲弄。我逃了半生,兜兜转转,又陷进这黏腻的暑气里。
他们一家在工地做活,我则被安置在工棚旁的矮屋里,每日与灶台为伴。说来可笑,出嫁前连菜刀都未握稳的我,如今竟要负责六七个人的饭食。头几日,锅里的菜半生不焦,米饭或如砂砾或似浆糊,饭桌上总能听见筷子敲碗的声响。廖雪勤皱着脸叹气,邓新煜的工友咧着一嘴黄牙笑:“妹子,这菜喂猪都嫌磕碜。”
我低头扒饭,喉头哽得生疼。
后来便学乖了。天未亮就蹲在菜市场,看那些本地妇人如何挑拣青梗,如何掐一把嫩芽闻腥膻。卖鱼的阿婆教我刮鳞要逆着纹路,肉铺的伙计说炒瘦肉得裹层淀粉。我像块吸饱水的海绵,把那些零碎的生存技能囫囵吞下。
钱是日日要垫的。青椒三块五,排骨二十八,我掏钱时总想起从前读过的笑话,新媳妇倒贴嫁妆伺候婆家。他们倒会在夜里扔回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只是从来没人细算过油盐酱醋的零头。有次我盯着少了的十块钱多看两眼,邓新煜便踢翻板凳:“斤斤计较给谁看?”
工地的铁皮棚子晒得发烫,我蹲在水泥沟边洗菜时,常恍惚看见十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被同学嘲笑“鸡婆”的小女孩,正隔着时光与我对望。原来有些地方,回不回去都一样让人窒息。
偶尔锅铲翻动间,我会突然笑出声。他们一家人说我总算有点笑模样了,她不知道,我只是想起那句“爱笑的人运气好”。如今我刀工娴熟,能烧出油亮亮的红烧肉,可运气这东西,早和当年锅里的夹生饭一样,烂在了岭南的梅雨天里。
又是过了好些日子他们终于注意到我的月经已经两个月没来了。
廖雪勤盯着我晾在铁丝上的内裤,那里干干净净,连一丝褐色的痕迹都没有。她突然在饭桌上摔了筷子,油星子溅到我手背上。“明天去医院查查,”她说,“别是个不下蛋的母鸡。”邓新煜埋头扒饭,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打针的情景。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把冰凉的器具塞进我身体里时,我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听见门外廖雪勤正用方言跟人抱怨:“娶回来半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夜里动静倒是大——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欺负她。”
检查单显示我激素紊乱,但更让他们难以启齿的是另一张问卷。医生委婉地问:“夫妻生活和谐吗?”廖雪勤抢着说:“小两口感情好着呢!”可当医生单独问我时,我攥着病历本的手直发抖:“他……每次都会弄疼我……”
这件事最终传到了老家。爷爷打电话来时,我正蹲在工棚后面掐自己的大腿,青紫色的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们待你好不好?”爷爷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我盯着地上的蚂蚁队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好,特别好。”
没想到他们家先发制人。那天晚饭时,邓敏突然把碗砸在桌上:“你们家是不是骗婚?”廖雪勤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早知道生不了孩子,我们何必花这个冤枉钱娶你?”我抬头看向邓新煜,这个在体检报告上写着“□□功能障碍”的男人,此刻正把脸埋在碗里,像个心虚的鸵鸟。
“是你们先找上我家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儿子没告诉你们吗?结婚前我就说过自己经期不准。”
他们气狠了,却也拿我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