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褴褛的旅人》因果律

5、（2）001 三月三

　　三月三，桃花节。
　　今年的桃花节与上元节恰好在同一天。

　　十里桃林，春和日丽。

　　漫山遍野的桃花一簇簇，一丛丛，娇嫩欲滴，开得艳丽，粉红色的花簇宛如九天上的仙女落在人间的嫁衣，难怪这桃花节又会叫做女儿节。

　　今日春游的“旅人”比往日多了几倍。
　　所谓的摩肩接踵、游人如织，都不过是《苏州日报》作的锦绣文章，入眼所见实际尽是衣着破烂衣不蔽体的穷苦旅人。
　　他们经冬历夏，远赴异乡，为了活命的一口吃食，携老扶幼，举家逃难，在这战乱连连青黄不接的季节里四处迁徙寻找食物。
　　随处可见年过七旬本应享受天伦之乐的赤脚老妪，拖曳着颤巍巍的身体，在春寒料峭中找寻野菜；黝黑消瘦的中年汉子因为战乱丢失了胳膊，挑野菜的动作丝毫不见慢……
　　“妈妈……妈妈……”桃树下瘦成皮包骨的孩子肮脏小手用力扯妈妈裤脚，前方的妈妈正弓身收集所剩无几的野菜，好在她们来的早，背后的箩筐已经装了大半……
　　啪啪啪——
　　桃林中回荡起令人毛骨悚然的鞭声。
　　“各位听好了，白家老爷宅心仁厚，允你们捡拾落花采摘野菜，谁要故意摇落桃花，休要怪我铁鞭无情。”木头搭建的简易高台上，一位凶神恶煞的管事挥动手中的铁鞭，放肆喊道。
　　哟呵的是白家请来负责林场秩序的保安团成员，虽说白家大善人家，若任凭饥饿的旅人们收集食物，恐怕没有一株桃树能熬过花期结出果实，因此每隔百来米都能见到一位人高马大，挥动长鞭出神入化的管事。
　　“白家老爷，那是苏州城里德高望重的大善人，各位逃难到此保全性命，全都蒙受白家恩情，切莫碰坏了白家的营生。”衣服打满补丁的老伯挥动拐杖指向漫山遍野的桃树说道，他作为一族之长，在这支举族南迁的族人中颇具威望，一群人纷纷应下，不敢违逆。
　　“我带妻儿从皖北出发，一路奔波，眼看就要饿死，要不是白家老爷派人在城外施粥，都熬不过这个冬天，白家老爷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中年汉子感慨地看向埋头采野菜的妻女孩儿。

　　“今天若能刮场风下场雨，便能多捡些桃花，回去用水煮和野菜吃，那味道极好，啧啧啧，想来不比那闻名遐迩的桃花酿差。”穷困潦倒的旅人中不乏心态乐观的吃货。

　　桃花酿，先将天南海北收集的特殊香料和谷物以九九八十一道秘法处理，再添加十二三岁少女口含摘取的新鲜寒露桃花侵润，经过七七四十九天密封发酵后形成清冽浓郁的桃花酿，据说远远闻一口便能感受到沁人心脾的桃花清香，由于原料异常难寻，每年酿造有限，深受文人墨客大家闺秀的偏爱。

　　有诗为证：风格只应天上有，歌声岂合世间闻。胸前瑞雪灯斜照，眼底桃花酒半熏。

　　这等不似凡间的琼浆，穷困潦倒的旅人一辈子都嗅不到，却不妨碍乐观的他们错把桃花拌野菜称为桃花酿。

　　“桃花酿？呸！那酿酒的粮食在这灾年能养活多少人？这年头，官府乡绅不管百姓死活，能活下来，有一口充饥的野菜，就已经是人间美味，至于那树皮的滋味，哎……”这壮汉叹了口气，操一口北方口音。

　　“只愿好人有好报，惟愿白家老爷长命百岁。”心怀感恩的旅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战乱纷争，世道艰难，谁又敢说好人真会有好报？

　　这年头家不家国不国，内忧外患，军阀混战，百姓涂炭，青天大老爷换了一茬又一茬，谁又曾在乎黎民百姓的死活？

　　听说洋人的大炮把皇帝老儿住的紫禁城都打穿了，慈禧老太后的颐和园也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连皇帝老儿的覆灭都在须臾之间，他们这些南来北往无人问津的旅人们，不过在这所谓的“太平年间”苟且偷生罢了。

　　“咦，听，有人在唱歌！”有人惊疑道。

　　人们纷纷侧耳倾听，山坳里果然传来低沉戚戚的歌声。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这是《西厢记》中的名曲，即使没几人能识辨出，但那通俗易懂的“离人泪”不妨碍他们相通记忆中的悲欢离合。

　　“妈妈，妈妈。”桃树下，瘦孩子拽住妈妈的裤脚，挥舞从泥土地里拔出的新鲜野菜，欢快的叫唤着。

　　妈妈接过野菜放进背筐，泥土和散落的头发遮盖住她的面容，她奖励的抚摸孩子：“幺儿，真乖。”

　　“妈妈，也乖。”孩子咯咯傻笑，露出两排洁白无瑕的牙齿。

　　他仰头眺望妈妈，一阵风吹散遮住他面孔的乱发，露出一张洋娃娃般绝美的脸蛋，春日的暖阳透过斑驳的树叶在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形成黑白交错的光影，白胜初雪。

　　“幺儿，脸脏了，妈妈给你擦。”

　　“擦……擦……自己……擦。”孩子年纪尚幼，大概四五岁，说话并不连贯，兀自伸出两张脏兮兮的手覆在脸上，从颧骨往下巴一拉，整张脸蛋顿时变得污秽不堪，他松开手“咯咯”地傻笑。

　　妈妈板着脸佯装生气。

　　他于是用双手捂脸，悄悄张开十指漏出缝隙，试图透过指缝隙打量妈妈的脸色，可从他指尖间的夹缝往里看，露出的竟不是正常人类的眼珠子，而是两个可怖的深不见底的眼洞。

　　……

　　距离此处二十里外的南方，一座占地十余亩的林场依山傍水，风景秀丽。这里是一座精心维护的山水园林，其间姹紫嫣红，百花争艳，徜徉其中，美不胜收，一堵围墙将这数十里园林围绕的水泄不通，好似担心这美景被人间琐事打搅。

　　庄园入口恍如天成，借助数十株古树环绕，辅以精美的山水花鸟木雕装饰，称不上气派却有几分格调，那木雕左题“春和景明”右题“怡情雅致”，上方悬挂一块古木镂刻的“美浓小筑”，寥寥几字似乎定格了整个庄园闲情逸致的格调。

　　庄园内除了令人赏心悦目的自然景致外，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廊腰缦回，怪石古木，异国风情……宛如人间仙境。

　　园子中大大小小列有十二座山峰，与北方的崇山峻岭不同，南方的山峰大多都是高低起伏的土坡，除了最中央的那座神王峰傲视全雄外，其他山峰略微起伏宛如众星拱月一般。

　　山上各自架设五六座白色风车，山风吹动，风叶转动，带动山脚下的泉水向山上流淌，因此山顶一年四季绿水环绕，泉水叮咚，时常引发突发雅兴的客人在此流觞曲水。

　　附庸风雅者并不知驱动风车取水并不是风，而是藏在暗室中二十四小时作业的仆人，不过对于自幼被人伺候惯的贵人们而言，没什么稀奇古怪的。

　　这处驰名苏锡沪的旅游胜地同样是白家的产业，从不曾对普通人开放，来宾若没有持有白家特许的贵宾卡，必须由其他贵宾作保，还需缴纳一百两银子作为入场费，即便价格如此高昂，附近的富人依旧趋之若鹜，试图加入名为权贵的圈子。

　　此间一处名为神女峰的半山腰上。

　　一座日式风格的厢房内，两位青年隔着案几对向跪坐，坐塌右侧本有一座富士山樱花屏风，此时屏风被仆人撤走，露出后方左右开合的推拉门。

　　“佐藤桑，我听闻故乡的樱花又开了，今天我送您一件礼物解你思乡之愁。”随着周汉轩轻轻拍手，门外两个穿和服身段婀娜的少女一左一右缓缓拉开门。

　　戴眼镜的青年半张嘴，露出震惊之色，不禁起身，他只觉陷入梦境一般，一阵风吹来，门外的花瓣轻轻地飘落进来，就像寒冬纷飞的粉红色雪花拂过脸庞，熟悉的芳香让他惬意极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拾起一朵掉落在案几上的花仔细端详，果然眼睛并没有欺骗他，她有五瓣花瓣，花蕊呈黄色，就像一个娇媚的女子，它的花瓣感觉嫩滑嫩滑的，他轻轻摩挲，最后，把它们捏碎了，送入嘴中。

　　“故乡の樱花！”他眯上眼咀嚼口中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