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褴褛的旅人》因果律

6、（2）002 仙鹤峰。山

　　这厢房竟正对后方一山的樱树，因为山背背离阳光温度较低，樱树才会推迟花期，恰在此时绽放，极具异国风情。

　　满面春风的周汉轩起身再拍手，方才左右推门的少女提薄扇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徐徐入内，二人容貌极为相似，是一对难得的姐妹花，左边妖娆，右边丰腴，走起路来左顾右盼摇曳生姿。

　　“轩桑，这……这是何意？”佐藤圆形眼镜下一双贼眉鼠目的眼睛似乎一下子被两位可人儿黏住，他毫不掩饰地吞咽口水，魂都似被那傲人的曲线吞了进去。

　　“佐藤桑贵人多忘事，上次您在东亚餐厅说过官邸缺两个用的顺心的婢女，弟弟我就记下了，这一对姐妹花可是我从扬州亲自替你寻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佐藤桑若不嫌弃，带走用着便是，若不顺心，我再给你寻些听话的婢子。”

　　“可……可以吗？”佐藤新野佯装道，一双贼眼再也移不开，尤其当他瞧见薄扇后那张娇羞欲滴的少女面容后，不禁心潮荡漾。

　　周汉轩笑吟吟地牵过少女纤纤玉手搭在佐藤新野粗糙不堪的手掌中：“可以，必须可以！谁说不可以，就是不给你弟弟我周汉轩的面子，我让他当场死！”

　　“那……那就可以了？”佐藤新野搂过近前娇滴滴的女子强行按坐在腿上，另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另一个少女往前一拉拥入怀中，引得一对姐妹花浅笑连连。

　　周汉轩笑容满面地退出房间，双手扶门缓缓关上，随着门缝渐渐闭合，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一张阴沉沉的脸。

　　佐藤新野，日本三菱重工的驻华代表，掌管诸多中日合作的权利，一周前周汉轩收到消息，佐藤新野正私下与白宗海接洽，双方谋划共同出资组建苏州机械厂。

　　周汉轩早年留学日本，父亲病死后才回国继承家业，深知倭人妄图□□取而代之的想法，辛丑条约这才签了十一年，倭人们却早已摩拳擦掌学起那些到处放肆的洋人。

　　他一介商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背后不知骂白宗海那老匹夫多少遍，那白老狗哪里知道自己这是与虎谋皮，日本人这是试图独吞南山下埋藏的铁矿石。

　　房间内传出浅唱低吟的靡靡之音。

　　周汉轩点燃根烟，猛地抽了几口，眼里闪过一丝戏谑，这对姐妹花，哪里是什么扬州瘦马，不过是隔壁吴江怡红院里姿色尚可的姐妹花。
　　说来她们也是可怜人，当初战乱被人掳走卖给怡红院，前几日因为染上了花柳病，被怡红院赶了出去，周汉轩得知后给了她们一大笔钱，此时与她们互相利用罢了。

　　周汉轩一根烟抽完又点燃一根，屋内不曾半点消停，不知这屋内究竟这对姐妹花有本事，还是这倭人有能耐？他摇头甩走恶趣味，抬手看表上的时间，心道该离开了，白府今日就算龙潭虎穴他也势在必行。

　　他招了招手，随他同行的亲信近前一步听他小声道：“守住这里，今日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倭人离开半步，必要时……”他本想做了个抹脖子动作，随即想到另一件与佐藤牵连颇深的要紧事，只得改变主意道，“加钱，让那对姐妹花想办法留住！”

　　……

　　仙鹤峰。

　　山脚下的庭院里聚集了一群意气风发的相熟少年，作为高门大户的的子女，不可谓不门当户对。

　　女孩们青春靓丽，佩戴精美首饰，随便挑一个走到街上都是万众瞩目的焦点，男孩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衣服都似熨烫过般整洁。

　　“萱妹妹，今天既是上元节，又是女儿节，一百年才遇到一次，娘让我送你一件镯子，我觉得俗气，只愿送你一生难忘的礼物。”
　　头发锃亮的少年拉着粉雕玉琢般的少女三两步跑到一株桃树下。

　　“闭上眼。”少年命令道。

　　女孩听话的闭起眼，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性感迷人。

　　少年松开握住少女的手，开始摇那满树绽放的桃花，桃花漫天纷飞，像秋日里随风飘零的蒲公英掩盖了一切，缓缓坠落，落在少女天鹅般雪白的脖颈上，惊得少女睁开眼。

　　无数粉嫩的花瓣落在头顶，落在发梢，落在耳畔，落在眼角，她们轻轻摇曳，遮天蔽日，仿佛闪烁着七彩的轮廓，又仿佛积攒着彩虹般的梦，彻底吞没少女的幻想和遐思，她眼冒星光，忍不住放声尖叫道：“哇！原来真的有桃花雨啊！”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萱妹妹，你就是我心中的那道彩虹。”少年将她纤细的手掌轻轻挪到自己胸口轻轻说道。

　　少年们的荷尔蒙显然收到了刺激，纷纷自告奋勇为心爱的姑娘摇落更多的桃花……

　　这一幕景象自然落在神王峰院中休憩的中年男人眼中。神王峰，群山之巅，此间为王，诸山众星拱月般环绕，恰如他如今的显赫地位。

　　这男人眼神凌厉，杀气凛然，右眼上方有一条骇人刀疤，鹰隼般的目光所过之处，如同扫视自己的领地，当他不经意间看到下方孩子们欢愉的嬉闹时，忽然想起曾经蠢蠢欲动却备受压抑的青春。

　　半身戎马倥惚，于他而言，这点桃花雨怎么够？不够，远远不够，这一树桃花雨连皇帝饭前的开胃甜点都比不过，最多算漱口水，他要得更多，什么狗屁的江苏知府，什么鸟不拉屎的江宁巡抚，整个苏锡常都该是他的。

　　他，就是跺跺脚苏锡常都要抖三抖，手握三万强兵悍将连刚刚打进上海的南方派都要主动交好的无锡大军阀——林德信。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古如此，有些人以为可以左右逢源，都快要忘记自己那任人宰割的身份。

　　若非如此，堂堂兵马大元帅怎会亲自赶来苏州坐镇？若非如此，又怎会安排白玦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副手？一切都不过因为脚下的这片地罢了。

　　奈何白宗海这个倔老头软硬不吃，不是省油的灯，妄图左右逢源，攀附其他势力，让他只能干巴巴的馋到嘴边的肥肉却觉得烫下不了口，兵强马壮的林德信迫切的想要告诉那些暗中角力的人，苏锡常这块地盘究竟属于谁。

　　九死一生从一介默默无闻的大头兵混成跺跺脚苏锡常抖一抖的大军阀的林德信城府自然深不可测，时至今日，哪怕明知白宗海暗地里种种所作所为，却依旧没有和白家撕破脸皮。

　　但今日不同往日，他得那高人指点，再也无需顾虑暗中角力的势力，要给左右逢源的白宗海一个没齿难忘的教训。

　　林德信大手一挥，随行的亲信立即架枪胁迫数百名白家的仆人离开神王峰赶到对面那处低矮的凤凰坡上，随着几声枪响几名阳奉阴违的仆人倒地后，剩下的仆人们立即手忙脚乱地赶到指定的位置各自选好一株桃树，一个个恭恭敬敬朝向神王峰，翘首以盼。

　　只见神王峰山顶上林德信将那大旗一挥，矮坡上的仆人们整齐划一地吼道：“彩！彩！彩！”接着使出吃奶的力气摇落桃花。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神王蓑笠翁，共赏寒江雪！ 彩！彩！彩！”林德信拍手轻唱。

　　方才枪声引发的短暂骚乱早已被眼前的景象驱散。

　　“哇………好浪漫啊！”

　　“待道春来相逢时，定为你摇一山桃花。”

　　“灼灼桃花虽十里，一朵放在心上，足矣。”

　　美浓小筑内，处在附近几座山峰的宾客们驻足远眺，那是他们一辈子难以忘记的影像——
　　一山桃花落，漫山遍野飞，天空好似染上了少女初次落红，如美人泪，朱砂痣。

　　有道是桃花流水春去也，不似人间，恰似人间。

　　（注：三月三与上元节未必重合，百年一遇，不可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