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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03 苏州火车站 ...

  •   苏州火车站。
      青砖黛瓦为底,白墙钟楼点缀,朝向广场的墙壁镶满米字格玻璃,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候车厅内的白墙上微微泛出粉色,像少女双颊蔓出的绯红。
      火车站占地并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出站口与入站口合二为一,每当列车停站来来往往的旅人穿梭其间便会显得拥挤。
      站口前方的广场上高高耸立着一座顶上摆着南通钟表厂生产的万年钟的钟楼,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以钟楼为中心向东南西北蔓延。
      “二哥!”
      “二哥!”
      远远看到人群前方一个面容俊俏穿白色风衣扎马尾鞭的少女,挥动手中的旌旗,一边蹦跳一边喊道。
      “三小姐,几年没见,生得越发漂亮了。”拎着行李的白詹棠脚底抹了油似地钻了过去,嘴甜得如同抹过蜜。
      “哼。”少女斜睨他一眼,不理会印象中的跟屁虫,马屁精,不过白詹棠和以前一样,腆着脸跟在后面。
      “安卉,许久不见,长高了不少。”白安起伸手比划,印象里的丫头个头才到腹部,三年未见,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比划了个大致高度,宠溺道,“以前才这么一点。”
      “呵……许你出国游学就不许我长大啊。”白安卉扬头打量越发俊朗的二哥,撒娇道。
      虽然她与白安起不是一个娘所生,感情却胜似同胞兄妹。
      从小到大长在这个装满人情世故的大院里,爹嘴上不说终究嫌她女儿身,大哥平素骄傲的和大鹅一样觉得自己幼稚不愿搭理,唯有二哥从小到大有求必应,当年若不是二哥带自己连夜逃离去了上海,自己怕早已和周府的公子定了亲。
      “二哥,不要随便动女孩子的头发啊!我不是小孩子了!”白安卉探手抓住白安起摁在自己脑袋上不安分的手掌,羞恼地说道。
      白安起微微一愣,收回手轻轻弹她脑壳,笑道:“是啊,我们的小公主长大了。”
      “哼。”白安卉逮住他的手臂假装羞恼。
      白安起当然并非有意为之,纯粹当年养成的习惯,白安卉自幼可爱惹人亲近;而白安卉也并非生气,只因羞恼自己刚刚精心梳理过的头发被二哥弄乱。
      二哥哪知道这头发用的可是上海读书时十里洋场托领事馆朋友买来的法国香波护理过,毕竟哪个女孩不喜欢香香的,美美的,可二哥又哪里懂得少女的小心思。
      久别重逢的喜悦让白安卉很快忘记了这茬,拉着二哥的手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往外走。
      “二哥,今天是上元节,大哥估摸你节前能到家,三天前就特意从无锡回来,一家人现在就等着给你接风洗尘,要是耽搁了,以大哥的性子,回头又要说我。”她此时故意不提爹,因为父子二人的关系犹如水火没有片刻转圜的余地。
      白安起与白安卉一路说笑,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周边。
      不同于经历过工业革命,遍地机车和柏油路的英国,出了火车站后,苏州城里的路大多都是夯实的沙土路。马路上除了屈指可数的汽车,少量拉货的骡车,更多的是人力车和背着行囊匆匆忙忙赶路的旅人,沿途墙边零零散散依坐着不少瘦骨嶙峋的乞丐,景象比三年前略显荒凉。
      白安起目光落在正前方跑来的四五个骨瘦如柴衣着破烂的小乞丐身上,漆黑色的眼瞳里略微闪过一丝困惑,他下意识张开手臂地将白安卉护在身边。
      “好心的老爷,赏点吃的吧,我们已经三天没饭吃了。”
      “家里还有生病的母亲,快要死的爸爸,好心的老爷救救我们吧。”
      几个孩子围着白安起等人七嘴八舌地磕头。
      “你……你们……”方才还喜不自禁的白安卉突然挣开白安起的保护,小脸气的煞白,说话都显得哆嗦。
      “我刚刚明明把所有钱都给了你,你不是答应过我回去治好母亲,带弟弟妹妹们读书,怎么又跑过来?”冷静下来后她指着个头最高,披头散发,胳膊上有淤青的大孩子质问道。
      方才就是这个大孩子发誓拿到钱就给母亲治病,带弟弟妹妹们回家读书,如今看来,都是骗人的。
      “对……对不起,你……你是个好人。”
      短暂的迷茫后,大孩子神情显得慌乱,他脏乱的面庞上隐约有几处被泥土掩盖的血迹和伤痕,几个孩子互相使了眼色,四散跑开。
      “啊啊啊啊……骗子!骗子!”白安卉气的咬牙切齿直跺脚,目光追逐着慌乱逃窜的小骗子,直到他们转过墙角消失不见,这时墙角边瘫坐的一位携着幼儿的妇人引起她的注意,那妇人穿一身打满补丁的褪色破棉袄,在地上挣扎似乎想要起身。
      或是同为女人让她动了恻隐之心,她微微蹙眉,理所当然地伸出手:“二哥,给点零花钱吧?”
      “詹棠。”白安起同样注意到妇人,不过他的余光更多得在打量另一个方向,那几道藏在阴影处监视自己一行人的身影令他有些许不解。
      白詹棠熟练地取出内衬里的铜板、银钱和英镑,见二爷微微摇头,立即心领神会,只取了十几枚铜板交给三小姐。
      “哼,跟屁虫,小气鬼。”两个吝啬鬼的模样落在白安卉眼里。
      白安起微微一笑接受了安卉按给自己的新人设,看她头也不回的向那妇人走去。
      “等三小姐长大,自然会明白二爷的良苦用心。”白詹棠收好钱币贴身放好,感叹道。
      “你我都代替不了她,这个世界的残酷终需她自己面对。”白安起目光如炬,远处那瘫坐在地上的妇人和瘦弱的小孩倒影在他宛如清泉的眼眸里,竟说不出的诡异。
      他将视线缓缓挪开,接着说道,“温室里的花固然美丽优雅,却不堪风雨,既然我们帮不了她,就让她自己学会面对,做自己的选择,也许会受些苦,吃些亏,总好过一味的庇佑。”
      白安起想起三年前的往事。
      曾经,他也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只要算尽心机就能护得住心中的浪漫,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没能护住,就像生在在夯土马路上的一株株杂草,立在在人来人往的路中央,任人踩踏,微不足道。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身形如苍松挺拔,面容上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忧伤,使得本就极俊的他平添了份神秘的魅力,即便上海滩最时尚的男明星此刻也无法与他媲美,竟引得来来往往的路人忍不住偷偷打量。
      白詹堂暗自叹口气,抬头仰望,只觉苏州今日的阳光格外刺眼,他重新看向二爷,略微思索后,将手中行李交给随同小姐的下人,吩咐他先行离去,这才说道:
      “二爷莫再伤心,詹棠从小跟着你,经历了那么多事,即使无法感同身受,却最明白少爷良苦用心。”他犹豫片刻终究下定决心,道,“可二爷骗得了他人却骗不了我,三年了,那人,二爷一秒钟都不愿忘。”
      这一席看似云淡风轻的话竟让白安起挺拔的身姿轻轻颤动。
       “可是,二爷,顾谨言已经死了,老爷当初亲眼看见他和那艘船沉入了洞庭湖湖底。”白詹棠撕开了三年来两人从未提过的禁忌,恍如刺向少爷心口一刀。
      “住口,用不了你这个狗奴才教训我。”白安起背过身骂道,“再去买些馒头、包子给三妹送去,她拿着那些臭铜钱又懂些什么。”
      “可……”白詹棠还想说些什么,却终究选择闭口不言,心知自己彻底触了二爷的逆鳞。
      自打决定回国,雷厉风行的二爷就像换了个人,虽然看起来一切如常,但唯独自己知道,与其说人,更像一具麻木的行尸走肉。
      江湖人只记得那位爱管闲事好打抱不平最终落得悲惨下场的陆谨言,却有几人晓得隐在背后出谋划策的白安起?
      知晓内情的老爷在最后关头背信弃义,致使所有计划功亏一篑,陆谨言惨死湖中,老爷又以诸多手段逼迫,迫使二爷放弃报复接受出国游学的安排。
      殊不知,老爷当初的倒戈一击逼得父子二人形同陌路,情同兄弟的主仆二人心有嫌隙,而互为知己的白陆二人更是天人相隔无法挽回……
      可二爷,你知道吗,你心中的死结终应有解开的一天,你愿代顾谨言死,你可曾想过,谨言少爷何尝不是?洞庭湖上顾瑾言若真想逃,便有一万种活法也未可知,他那是为了你不想逃了呀……
      挚友如此,生死相依,夫复何求?
      如果真有来世,我白詹堂还愿当一个拖油瓶跟你们将这片刻不得安宁的世界闹得更欢腾一些。
      白詹棠看向心中郁结发泄出来的二爷,总算稍稍安心,他应了一句“二爷,好嘞,这就去买包子和馒头。”飞也似的向不远处的店铺跑去。
      待得白詹堂远去后,白安起眼神恢复清明,闲庭信步般朝向巷口迈去,巷道并不宽绰,大约并排通行四人,沿着巷道步行二十步后,光线越来越暗,一颗遮天蔽日的榕树挡住了去路。
      这株需要三四人环抱的榕树彻底堵死了巷道,左右不留一丝缝隙,好似与墙壁长在一起,他停下脚步,凝实的目光直指榕树,目光似乎透过了阴影注视着猎物,突然,他往后退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惯用的江湖礼,道:“小子白安起,一介商贾之子,不知所谓何事,竟劳烦江湖上人人敬仰的神行尊者朱儒前辈亲自拜访。”

      他平视前方,对阴影处做一个晚辈见礼拜谒,一双手指借势微微曲起,以便随时可以爆发出力量施展攻击,但那前方阴影久久看不到人影,更别提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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