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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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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弥漫在海面上的薄雾渐渐散开,太阳像侧卧在大海之上的婴儿,露出半张红彤彤的脸蛋。
呜——呜——呜——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汽鸣,近海航道上汇聚了越来越多来自大洋深处的海轮,经历了漫长的旅程,海轮显得斑驳灰旧,但时光并不能掩盖它们顽强的生命力,巨大的烟囱直指天空,滚滚浓烟喷薄而出,似乎想要吞噬湛蓝的天空。
不过,即使体型再大的海轮与茫茫大海相比,也不过沧海一粟。
“看!那……那就是上海!”沉寂许久后,一艘印有“BRITAN QUEEN”的远洋海轮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
“魂牵梦绕的故土,我……我终于学成归来了!”有人跪在甲板上喜极而泣。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爹娘,孩儿不孝……”有人捧着一件破烂的衣裳眼角含泪……
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海上航行,上海,这座远东的威尼斯,像渐渐褪去肩头薄沙的美人,欲拒还迎地将优美的胴体和线条呈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二爷,海风性寒,容易着凉,千万马虎不得。”浓眉大眼标准国字脸的少年仆人恭恭敬敬地端着风衣跟着少爷从船舱钻出,不由分说给二爷披好。
前方被喊作二爷的,是一位俊秀非凡的公子哥,长得极俊的面庞上不沾一丝凡俗之气,像丹青水墨中走出的仙人。
二爷任由唤作白詹堂的仆人将衣服穿好,两人并排站在栏杆旁眺望渐行渐近的黄埔江口。
只见那江海交汇处,肥沃的鲫鱼争先恐后地跃出海面,在朝日下闪烁金辉,早已等待许久的海鸥像离弦之箭从高空俯冲,抢夺大自然赋予的美味。
这一幕与三年前离别的画面何其相似。
白詹棠心生感慨,押着韵律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奈何一别三年,纵有万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仆人篡改的诗词正是刘永的雨霖铃,原词白安起自然心中了然,经仆人这么一改,也不禁拨动了他心底的万般情思。
人非草木,谁能无情。
三年前,若不是因他一意孤行,肆无忌惮地协助顾谨言惹得天怒人怨,也不会被那恶毒的老东西流放英国避难,美其名曰留学深造。
三年的光景,足以让老东西处理他当年仓猝行动遗漏的痕迹,虽说往事如烟,时间能消磨人心的记忆,可当年的事,却未必真能在有心之人中烟消云散。
白安起视线久久停留在远方那群互相攻讦争夺食物的海鸥,海鸥被称为鸟中海盗,为了食物不惜兄弟姊妹相残,可老东西却狡辩“它们”也不过为了活下去罢了。
活下去?
谁不想活下去?
那顾瑾言呢,那个天真浪漫自以为女扮男装骗过自己的愚蠢透顶的爱替人打抱不平的臭丫头呢?
谁又有资格剥夺她的性命?
白安起嘴角浮起冷笑,俊秀的面孔顿时变得羁傲阴冷,好似一块自白垩纪尘封亿万年的寒冰。
“二爷,我们会为谨言少爷报仇吧?”白詹堂微微蜷缩身子轻声说道,不知是不是产生了错觉,只觉船头风变得更大了些。
白安起身姿挺拔,凝视远方,鬓角在海风中纹丝不动,似乎那吹向他的海风在触碰他的一瞬间也被冰封凝滞。
“二爷,我明白了。”白詹堂侧身望向二爷挺拔的身姿,国字脸上不由大方一笑,心道二爷从小记仇,定然不会放过当年每一位参与者。
主仆二人的心思都在海风中有了答案,尽在不言中。
白安起视线移向衣袖,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尾鸟羽,他探出修长的手指抖动,鸟羽乘风而去,盘桓上升,消失在海面。
他声音清冷地说道:“今儿上元节,家里的灯笼定是挂好了,我倒想看看,那恶毒的老家伙这次又要出什么昏招。”
“二爷,詹棠全家性命都是白家给的,决然不能忤逆老爷,这些年,因为当年的事,我一直心中有愧,可少爷非但不责备,还允我远赴重洋陪您读书……二爷,詹堂心中有愧,请受我一拜!”白詹棠言辞恳切,拜了大礼,对当年没能替少爷及时通风报信的事耿耿于怀,否则以二爷算无遗策的能力,说不定就不会任凭顾瑾言乘坐的船被人凿穿,沉入湖底。
白安起转身受了这一拜,极俊的面庞上冷若寒蝉,心中只道世上难有两全法,不负如来不如卿。
倘若当日白詹堂果真违背那老家伙,便成了不忠不孝之人;也难为他甘愿被老家伙捉拿锁在柴房任凭毒打却决口不提这些年自己所作所为;事实上即便他当日通风报信成功,远在天边的自己又如何能干涉得了洞庭湖上发生的密谋。
顾瑾言从一开始就被人当成弃子,原先制定的逃出升天计划早已变成死局,自己的诸多设计也不过被老家伙提前卖了被人借力利用,说到底,都是自己自负害死了顾瑾言。
至于白詹堂和其他人,不过成了殃及池鱼的牺牲品。
自己若不做出原谅的姿态,只怕白詹堂一辈子心怀芥蒂。
白安起目光如鹰隼般凝视白詹堂,缓缓俯身,扶住白詹堂,他手臂爆发出骇人的力量,竟使得武力非凡的白詹堂毫无招架之力,至于那洞查人心的目光更令白詹堂心惊胆战,不敢直视。
白安起娓娓说道:“人间的事大抵逃不脱情和义,我与顾瑾言,与那恶毒的爹,你与我,与你心中的白家,都走不出这个圈。
我若怪你,便是不念你心中的大义;我若不怪你,便是委屈自己成全了你我的主仆情谊。”
白詹堂胸膛微微颤抖便要跪拜,却在白安起的控制下分不出任何力气,站的笔直。
“且听我说完。”白安起不由分道,“大义也罢,委屈也罢,这一切原本便难分对错,你且记住,日后你我若是相憎,纵有千种缘由,也要记得今日情义,莫再犯昨日的错。”
“二爷,奴,白詹堂,此生铭记,决不敢忘少爷的恩情。”白詹堂再拜,依旧被二爷骇人的臂力挡住……
半个钟头后,朝雾散尽,旭日跃出海面,温煦的光辉照亮了整片大陆,隶属于上海的黄浦江口变得越来越清晰。
上海。
如今名义上仍由江苏省管辖。
当年林则徐在广州虎门销烟,英国借机发动鸦片战争大肆侵略,清政府战败后被迫签订《南京条约》,作为五口通商之一的上海口岸由此而来,至此沦为法外之地,遍布洋人商行和租借地,华人地位如同草芥。
白詹棠瞩目远眺,道:“大少爷去年来信,加入了无锡军阀林德信的麾下,当上了副官,信里信外都是拉拢二少爷的意思。”白詹棠笑着打趣道,“大少爷从小眼光就比二少爷好,小时候挑西瓜,大少爷挑的又红又沙,二爷挑的全是白囊。”
白安起嘴角抖动,大概发生在六七岁的年纪,他信誓旦旦要与比他大五个月的大哥比赛,结果自己屡败屡战,连续选了十个西瓜,切开全是没熟的,这事在大院里被念了几年,甚至闹出二少爷怕是个傻子的笑话。
白安起自不分辨,心想你这个奴才不也是我挑来的。
白詹棠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大少爷从小到大没干成一件事,不过这次,说不定还真能得偿所愿当上大将军。”
白安起脑中不禁浮现出那个常年板脸身形魁梧的大哥,与自己长相截然不同,块头大,面相凶,身强体健,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模样,几乎与老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甚至连高傲的连性格都一模一样,却对自己极好,爱护犊子。
鉴于兄弟二人容貌上的巨大差异,白安起当年一度怀疑过自己不是老家伙亲生的,可惜后来又有了与老爹没有半分相似的三妹,他才彻底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对于大哥的记忆都是三年前的往事,只记得他尤爱穿那件江南绸庄订做的灰色丝袍,这丝袍白安起也有,每年大年初一都能领到,不过因为和爹的款式一模一样,自打领到后就被他付之一炬。
两人唯一相似的地方,大概就是一双阴晴不定让人难以捉摸的眼睛……
“不过啊,大少爷就算眼光再好,我依旧只信二爷,二爷和其他人不一样……”白詹堂自言自语,至于哪里不一样,他却闭口不言。
“我看你就想讨骂。”二少爷剐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戏谑,“我知你心里偏向大哥,想随他做一番大事,你若打定主意,自去便是,难不成还要从我这里讨一分介绍信不成?”
“哎呀,二爷,你知道的,詹棠从小唯你马首是瞻,您指东我决不往西,就算当了鬼,你要打阎王殿我绝不过奈何桥,任那孟婆长相再俊美我也绝不动心,一切啊,都由你做主。”
“那孟婆可是个几万岁的老婆子……”白安起脱口而出道,随即意识到恶仆有意为之,干净利落的噤声。
白詹堂见白安起接了自己故意丢下的包袱,白心中窃喜,他心知二爷重回故地思念顾瑾言情绪难免低落,这才故意为之,他装作尴尬地挠头道:“哎呀,原来是个老婆子啊,那我可不管,就算换成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少女,我也绝对视而不见,少爷是我的天,天塌了,这美女还有什么用……”
白安起听他一人说单口相声。
半晌后,白詹堂见二爷依旧不搭理自己,略微停顿后道:“二爷,之前说的都是鬼话,当不得真,现在我们说些人言,其实,作为人的我当然也是有私心的……”
他故意停顿,眼神切切的望向二爷,“二爷,咋可先说好,你可一定要答应我今生这唯一的要求。”
白安起点头,心道你啊就继续装继续贫,我倒要看你肚子里装的什么花花肠子。
“那我可就说了,我只希望二爷还能像以前那般在百忙之中抽空带我去梨园听花老板唱玫瑰亭,那我就真的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白安起终于忍不住啐道:“三妹诚不欺我,白詹棠,你真是个马屁精!那花老板才不姓花,唱的也不是玫瑰亭……”
中计了啊。
白安起扶额长叹。
“白詹堂,我看你就是皮痒啊!”
白詹棠见二爷神色逐渐放松,面上终于挂上舒心的笑容,可他心中却轻轻叹气———那姓顾的,当真害人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