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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1 民国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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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春。
整个江南天气温暖和煦,都似沐浴在民国新立的欢欣中。
苏州城外,十里桃园,桃花朵朵绽放,开的正艳,从从簇簇,锦绣万分。
这片桃园相传是上古时蟠桃盛会孙猴子泼翻了仙桃落在人间,形成的一片方圆十里的桃林,当然这些只是以讹传讹的美丽谣言。
实际上这片桃园是苏州豪绅白家的私产,闻名江南的黄桃盛产于此,每当桃花盛开,白家总会将桃园对游人开放,因此,每到这个时节桃园总会成为旅人们首选的踏春之地。
今年同样不例外。
一抹春雨后,桃花竞相绽放,或略施粉黛,或红透山峦;漫山遍野踏春的旅人点缀其间,犹如过江之鲫。
苏州辖内,姑苏镇上,一户绵延数里门庭高筑的富贵人家,粉白的四面围墙上悬满灯笼,红彤似火,连城一片,红白交织,恰如云间行龙,嵌在其上的鎏金大字熠熠生辉:“福如东海千年寿,寿比南山万年福,福绵子孙千古禄,禄庇千秋万户康……”
院内院外往来的仆人络绎不绝。
进入大院,映入眼帘的便是匠心独运的雅苑,雅苑景象万千,风景俱佳。
白墙黛瓦,山到尽头水无穷,水有穷时山势起,山水错落间,亭台楼阁,廊腰缦回,点缀其间,每一处景致都似水落石出般恰到好处,增一分艳,少一分俗,尽显一个“雅”字。
雅苑之后有数座偏院,与开放的雅苑不同,偏院作为主人独处的私密居所,轻易并不对外人开放,这里不仅风景绝佳,更融合了主人们精心的设计,唯独东向的那处偏院荒凉清冷,与其他院落格格不入。
这座偏院大门紧锁,门楣悬挂的牌匾上落满尘土,拓印其上的字迹完全被掩盖,院门上的铜锁生满了绿锈,这处院落应该许久不曾有人往来。
此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和一个微微弓腰手提长柄笤帚的中年男子顺着游廊下的木径小道徐徐前行,二人穿过爬山虎掩盖的绿荫拱门,转过凿空的山岩,视线豁然开朗,正是那座荒凉许久大门紧锁的偏院,两人前后驻足。
只见那少女明眸皓齿,面似皎月,微微扬起雪白的脖颈,打量着檐下尘封许久的牌匾,少女接过长柄扫帚垫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清理牌匾,尘土飞扬,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光辉,牌匾上的三个大字这才渐渐显露出来——浩然居。
少女递回扫帚,仰头凝视匾上些许褪色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三个大字当年初看之时竟丝毫不起眼,待如今再看,令她“胆战心惊”。
当年二哥自愿当先生教她书法她却不屑一顾,毕竟在她幼小的心里不过束发之年的二哥又能厉害到哪?难道还比得上自己的书法老师——苏南第一书法大家莫道贤?如今她兢兢业业练了十几年字后,那吝啬夸奖的莫老先生终愿夸她“初窥门径,而后能有小成”。
如今她再看这几个字才意识到二哥当年寥寥几笔,恐怕连自己这位享誉南方学富五车的莫先生都比之不如。
当年他不过凉亭下随心所欲的几笔,此时看来,竟都如龙飞凤舞,撇捺之间,似蕴沧海桑田,含浩然正气。
少女此时不禁心想,若是莫先生亲眼看到这几字,定会感慨一声:啧啧啧!好一个天地正气浩然君子!
只记得当年二哥写下“浩然居”命人拓印制匾挂在门楣后,爹便在家中定下规矩不再允他人进入此处,来往打扫都由二哥那个马屁精随从亲力亲为,只听说里面供奉了块灵位。
曾经有几位仆人误闯,待出来时要么得了失心疯,要么神志不清,爹请高人来看,说是这些人七魂六魄各少了一份,待引高人去那浩然居时,才走到正门那法外高人竟当场被晴天雷劈死……
因此每一年春节晚宴,爹便会板着脸当众警告众人,若是谁敢偷偷潜入浩然居,无论是谁,定会被打断腿剔出白家族谱,彻底断了例钱和营生。
因为不洁的忌讳和一家之主的禁令,家中自然更加没人愿意靠近浩然居。
不过这些猜忌和禁令对于白安卉来说,都不算事。
二哥自幼疼她,若是院中真有鬼,那也应该与二哥熟稔,断然不可能害她,但是爹她是最怕的,有一年春节晚宴,爹做祝词时自己不小心打碎了碗,院子瞬时鸦雀无声,爹当场暴怒骂她不详,不允她吃年夜饭让她去祠堂跪上三天三夜反省,若不是二哥偷偷给她送食物和被褥,饥寒交迫中她都觉得撑不下去了。
若不是爹那骇人的威望,以她活泼好动的性子,怎么可能断了窥视“浩然居”的好奇心。
本以为二哥供奉在内的没有比二娘还重要的人,可爹后来说过,二娘生下二哥后,便看破红尘在无锡灵隐寺里出家为尼,那这其间又会供奉着哪位先祖?至于家中传说的那些离奇的疯癫故事,她将信将疑。
“也不知究竟何人,连与他一向不睦的爹都愿替他维护。”白安卉若有所思,如同星河般的眼眸里好似闪烁着星光,那雪白螓首上眉宇隐隐透出几分坚毅,竟与她二哥白安起有几分神似。
她微微摇头甩走纷乱的思绪,转头看向身后的管家说道:
“白叔,明儿就是上元节,记得摘些辟邪的桃枝挂在院落窗口,二哥说过,桃枝定要朝南,南属阳,向阳而生。”
“好的,小姐,奴这就按您的吩咐办。”中年管家恭恭敬敬应道,继而继续规劝道:“小姐,老爷说过,‘浩然居’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扰,老爷平素最在乎规矩,小姐,您看这牌匾已经打扫干净,我们这就先回去?”
见少女不再执拗点头应下,白管家心底总算松了口气,在这偌大的白家,老爷就是天,老爷的规矩,任凭谁,都不可以逾矩。
白管家跟在小姐身后,继续说道:
“自打您去了上海的新学堂又是半年未归,这次回来可要多住些日子,老爷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不说,心中极是挂念。您不知道,每逢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感慨,是不是小时候对你过于苛责,才让你不像其他人家的女孩,和他不甚亲近。”无论如何,背后嚼主家舌根,说主家坏话,都算以下犯上,放到前朝那可要领几十个板子,因此白管家远远对老爷所在的院落行了一个大礼。
“白叔,你快起来。”少女探出手臂扶住管家,“卉儿这次回来,定然不会和上次一样赌气不告而别,一定多去给他请安。还有啊,现在是民国了,人人平等,这天下再也没有主仆之分,你我同样娘生爹养,生而为人又有何不同?”
人人平等是她在上海新式学堂里学来的新鲜,以前可没这,都是苏州老学究们满口的“之乎者也”,“仁义道德”,即使像她出生于大户人家,也逃脱不了“三纲五常”的训导,因此使得她当年特别排斥蒙学,要不是当年二哥不顾“男女大忌”屡次偷偷带她“离家出走”,见识了山野宽广天地无边的她也不会凭空生出挣脱囚笼的梦,更不会在后来独自前往上海读新学堂,以至东窗事发甚怒之下爹要登报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将她扫地出门,又是二哥出面替她担下责任,否则一向视规矩如天的爹断然不会放任自流。
“小姐,这可万万使不得,老爷就是老爷,奴就是奴,万万年变不得。”中年管家愈发弓起身子,面色诚惶诚恐,“奴是光绪帝十一年与老爷签的卖身契,这白姓还是老爷赐的,可不敢贪一点主家的便宜,三小姐您如今一身的学问,您就饶了奴吧,否则就算老爷不教训奴,奴这心里也过不去。”
白管家年少读过几年书,当年闹饥荒全家逃难到此,只活了他一个,幸亏白家老爷菩萨心肠收留了他,后来赐他外姓,房屋,又从家里讨了不错的女奴给他当老婆,在他心里白家对他恩重如山,无以为报。
即便白家不像老祖宗还在时那般声名显赫,却依旧是苏州城里有名的豪绅,即便民国的官员也需以礼相待,何况如今这民国的官不就是大清的官,不过城头换了大王旗罢。
官,原来的官,绅,原来的绅,这民,不就是原来的民?大字不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小民都能明白的道理,他一个生在主家“见多识广”的管家又怎会想不通其中的道理——根没换呢。
少女似乎听惯了这样的对答,丝毫不生气,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家里的境况和上海发生的有趣的故事,半晌之后,性格洒脱的少女忽然的问道:“白叔,你见多识广,可在苏州城里听过梵阿玲?”
“梵阿玲?”白管家猜测道,“她一定是位美丽的小姐,是您在新学里交往的朋友?难道她也是苏州大户人家的小姐?”
“哈哈。”少女俏皮地笑道,“才不是呢,那是一种西洋风琴,可以演奏出美妙的声音,就像……”她看向面色不解的管家,竭力解释道,“就像编钟……不对,不对,也不是一种音色……”她摇头,不修音律的她觉得有些词穷,只得放弃解释,不过继续问道,“那……那……皮阿洛呢?还有南方的孙先生那位临时大总统呢?”
“皮先生?好奇怪的姓名,奴可不认识什么姓皮的先生,到是孙先生,听老爷们茶余饭后提过几次,不过奴见识少,不知道是不是三小姐口中的人。”白管家有些犹豫,却依旧如实作答,只是具体这孙先生是谁他也说不上,只知道老爷和外人说到他时有时摇头叹气,有时群情激奋,说不上好坏。
少女时而点头,时而有些疑惑,新学里的先生们教了很多利国利民的新颖知识,她原以为这些会在生活里习以为常,可一路回来,所见所闻,都与儿时无什变化,存在巨大的冲突,原以为其他人也会和自己一样,可实际上她才是唯一那个格格不入的人,就像整个世界一片漆黑,她成了唯一的光;又或者反而为之,成了山涧清泉中的一滴墨。
她忽然记起儿时夜里二哥第一次偷偷带她去野外,那时天地同样一片漆黑,手足无措的她只知紧紧跟在身后,恨不得长在二哥身上。那时二哥手中提了一盏灯火,微不足道的亮光只能照亮眼前的咫尺之地,却无法照耀远方那令人惶恐不安的黑暗,似乎黑暗中始终藏了一个饕餮巨兽,随时准备张开血盘大口吞噬自己。
二哥却生生掰开自己紧紧攥住他衣角的双手,那时她一边哭一边觉得二哥不近人情,可二哥蹲在地上摸她脑袋说:“安卉,将来有一天你也要成为勇敢的人。你看,远方固然黑暗,可怖,却蕴藏着无限的可能,只要你勇敢的往前走,探索,一定可以发现不一样的世界。”
那天的景象在记忆中如此的清晰,恍如昨日一般。
想来那时的二哥定然当场看穿了自己的畏惧和不安,他举起煤油灯,继续说道:“要坚信光,一定可以驱散黑暗,即使最微弱的萤火,也能带来希望的种子。”
真的是这样吗?
当年的她只记得害怕,却从未琢磨过二哥话中的意思。
少女的思绪不禁飘到三年前二哥带她逃离苏州奔赴上海的那个夜晚,久别重逢归来的二哥依旧提着那盏老掉牙的煤油灯,牵她的手穿过荒芜的田野,引得无数飞蛾逐光赴死……
她气喘吁吁的问:“明知是火,飞蛾们为什么还要拼命赴死?”
二哥没有答她,拽着她的手,莫名地说:“我现在说的话你一定要记牢,我曾亲眼目睹北方腹地的两条河——泾河和渭河,泾河自北向南,沧浪之水,浑浊不堪;渭河自西向东,白水冰心,清澈见底。当泾渭交汇之时,犹如阴阳太极,浑浊分明,互不相容;但你可曾想过,那只是表面所见,当我潜入河底时,见到的分明是波澜壮阔和汹涌澎湃……”
她当时就想二哥明明没有去过北方,又怎会亲眼见过北方的河,几乎不假思索地以为二哥一定在骗他,可后来真的发现了“泾渭分明”,才意识到二哥那句自以为是的欺骗一定意有所指,或许二哥想通过这个故事告诉自己一个道理。
从小到大,二哥在她的心中就不像其他懵懂的孩童,而似无所不知的高人,俯仰之间都有隐藏的道理,只是自己不曾思考罢了。
现在想来自己当时虽有离家出走的心思却终究没有承担的勇气独自前往上海,看穿一切的二哥于是主动推了一把。
可那条河流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二哥并没有言明,又或者二哥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亲眼发现?
少女摇头驱散了繁复的思绪,望向南方,心想从时间上看,二哥最迟也该明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