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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庙 最近城防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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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城防营事儿多,邵圳日日都得待命。故而,他申请了一间房,基本留营不回邵府。
等赵小易带兵出营后,邵圳收拾收拾,提上霹雳正打算出门。
阿琮上下扫了他一眼,道:“你是去游玩的吗?”
邵圳身上这件常服素净得堪比豆腐,连一点儿点缀的花纹都没有。
这已经是他衣柜里最朴素最不起眼的衣裳了。
“你把计划与我说一遍。”阿琮双手环胸,靠着门道。
“伪装成猎户,到浽垆暂时歇脚。”
邵圳之前在闹市瞎逛时,听卖皮毛的猎户说,城外那一带山头的野兔野鹿多,个个长得块大结实,皮毛更是质佳。是以,京云一带的猎户基本都在那处儿打猎。
而猎户口中的山头就在浽垆附近,借口歇脚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儿,不会引起农户的注意。
邵圳觉得他的计划无懈可击,如果非要鸡蛋里挑骨头,那便只能怪自己过于英俊,气质与山野全然不符。
阿琮抬了抬下巴道:“你们猎户都穿蜀锦?那还当什么猎户,趁早盘间铺子,坐着数钱。”
邵圳低头扯着自己的衣裳道:“看不出来吧……”
“你忘了赵小易说的?浽垆当初可是富贵村庄,大门都镶了金珠,那儿的农户难道还穿不上蜀锦?”阿琮一哂。
邵圳拍头道:“还是阿琮细心。”
于是,他找了一名身量与他相差无几的士兵,借了一身平常打拳练武所穿的粗麻衣裳。临出发前,邵圳还把自己头上的束带取了下来,只用麻绳系着。
为了伪装得滴水不漏,邵圳在前往浽垆的路上,顺带打了两只野兔。他提着兔耳,颠了颠,惊喜道:“两只大概十六斤,颇有分量。阿琮你要不要提一下?”
阿琮离他远远地,捂着鼻子所在的位置道:“臭,血味儿还浓。”
闻言,邵圳换了只手提,那两只兔子离阿琮更远了些。他道:“这么肥的兔子,烤着最好吃,再撒点花椒……绝了!晚上把兔子带去观海阁,让张晓拿到后厨烤一烤。”
阿琮道:“我吃素。”
“肉很香的,”邵圳贼兮兮地说,“上次在姨母那儿,是谁把羊肉味儿都吸走的?害我羊肉在口,只觉味同嚼蜡!”
阿琮冷笑道:“呵呵。”
邵圳歪着身子,靠近他道:“我保证你从前定不是和尚,用不着天天守戒吃素!”
“懒得理你。”
话罢,阿琮加快脚程,飘得更远了。
嬉戏打闹间,二人看到了刻有浽垆两字的石碑。石碑是一座村庄的脸面,它的用料、做工、精细程度都侧面展示了该村庄的财力,同府宅的牌匾一般。
这石碑高大,用料是京云内卖得较贵的松石。虽然经过风吹日晒,有几处雕画看不清原貌,但如此完整巨大的松石,还是令人感到震惊。
一人一飘往内走,只见道路两侧皆是朱门大户,有些府宅的大小堪比邵府!邵圳先前觉得赵小易有些夸大其词,今日一见,邵圳只道自己肤浅!
邵圳道:“饶是我,也从未见过如此富裕的村庄。”
“算是见世面了,”阿琮又道,“毕竟你还小,肤浅……是正常的。”
邵圳了然地转了转眼珠子,敢情是听到他方才自损的话了。
府宅虽豪华,但这一路走来,却见不到几个人。大街上空荡荡的,偶有一两个人走过。他们见到邵圳,像老鼠见了猫似地快速逃走。
总之,浽垆的各处都怪异得很。
阿琮突然道:“那儿有个老人。”
邵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见到一个老人摔在地上,拐杖倒在一旁。老人跌坐着,双手在地上摸索。
看样子,是瞎了。
邵圳上前捡起拐杖,递给老人:“老人家……”
“我不是,我没有,不要抓我,”老人家听到声响,哆哆嗦嗦地连忙退后,压抑着哭声,求饶道,“我已过了花甲之年,手不能抗肩不能提,求求你们不要抓我。”
“求求了——”
邵圳斜头看着阿琮:“抓?”
阿琮摇头:“先问问。”
邵圳握住老人挥舞的手,温声道:“老人家,我是这附近的猎户,进来讨杯水喝。我不是坏人,也不是来抓您的。”
老人捂着头,肩膀和大腿都在颤抖,连声音都带了恐惧。他试探道:“猎户?这方圆几十里,谁人不知浽垆如今是……是个破落村,你……骗不了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说完,身体哆嗦得更加厉害了。
“倒是个精明的,” 阿琮笑道,“你看,你连老人家都骗不过。”
邵圳略嗔怪地看着他,轻哼了一声。
他回头继续对老人说:“老人家,我真的不是坏人。您身上没有摔伤吧,我扶您起来。”
老人就地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把邵圳的小腿砸出一块淤青。他骂道:“不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阿琮霎时蹲到他腿边,伸手去撩他的裤管:“给我看看。”
邵圳按着裤管道:“没事。”
他继续劝说道:“老人家,您看,您眼睛不好,现下又摔了,这附近也没人。您难道要在这里坐一天吗?我把您送到家就离开。”
“还敢套我的话!我家里没人!一个都没有!”老人见他脾气好,没有硬来,故而长了几分胆子,对邵圳厉声反驳。
邵圳和阿琮面面相觑:“怎么办?”
阿琮:“走吧。”
“为何?他应是伤了腿,如果……”
阿琮打断道:“你别转头,巷子拐角处有个孩童,嘴里念着‘阿爷’,看样子是他的孙儿。我们走后,他自会来扶,你别瞎操心了。”
邵圳点头:“好。”
“老人家,这是一串铜钱,虽然不多,但看伤足够了。如果可以,去城内找个大夫,”邵圳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刚打的兔子,又大又肥,给您留一只补身子。”
待邵圳走远了,那孩童噙着泪大跑过来,将老人扶起:“阿爷,您有没有事?”
“不打紧,只是脚扭了,”老人根据脚步声,判断邵圳离开的方向,目空无神道,“孙儿,朝那儿道声谢。”
孩童照做,他鞠了个躬,道:“谢谢哥哥。”
“把地上的兔子和铜钱捡起来,咱们回家。”老人道。
“好的,阿爷,”孩童不高,但他还是直挺着背,用身体去支撑有腿伤的老人,“阿爷,您不要出来了,万一被抓走怎么办,爹爹已经被抓走了。您如果也被抓走了,孙儿就没亲人了。”
孩童说着说着,开始哇哇大哭。
老人摸着他的头道:“好孙儿,咱们侥幸得了兔子,可以好几天不用出门了。”
若非家里没有储粮了,他怎会把十岁的孙儿独自留在家中。老人深深叹了口气,孩童抬头看了老人一眼,复而低头不语。
他盯着兔子,咽了咽口水,好久好久没有吃过兔子了。
邵圳不熟悉地形,只能沿着大街走到底。在经过一处小阁楼后,视野豁然开朗。
此时,阿琮也回来了。
邵圳道:“那爷俩可安全到家了?”
“嗯”,阿琮点头道,“米缸里没米了,二人是出来寻吃的。听他们的话,孩童的父亲似是被抓走了,家里只留了一老一少。”
邵圳疑惑道:“这附近难道有铜矿?”
早些年,朝廷开采铜矿,底层官兵招不到人,会到小村庄去抓村民,充当铜矿的劳工。后来,此事被上报给国主。几名负责开采的官员被处置了,朝廷发了银钱安抚被抓来的村民,并且将他们平安送回了家。
那之后,对于铜矿开采,朝廷颁布了许多条令。
如今,应当没人敢知法犯法吧。
阿琮抓起地上的泥土,观察道:“这附近的山都是石山。”
“嗯,过去看看。”邵圳指着前方。
大街的石砖铺到脚下,便截然而止了。邵圳垮了一步,踩上了田垄的泥地。眼前,沃野千里,参差错落的田地一直通往山脚。
如若还种着柚子树,该会是怎样一副景象?
邵圳想象不到,只觉得可惜。
大片大片的五石草无人来收,生生烂在田里。有的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留下燃烧后的灰烬。
土路满是杂草,高的都长到了腰侧。
邵圳没带刀,没办法砍出一条路,只能边拨边走,踩着杂草通过。阿琮看他费劲,两指一捻,清出一条干净平缓的土路。
邵圳: “阿琮的术法,可真厉害!”
阿琮淡然道:“马屁精。”
邵圳环顾四方,余光瞥见一颗大榕树,位于西方的山脚下。
那大榕树稀疏平常得很,明明只是一颗树,却叫邵圳离不开眼,脑海里更是冒出想要接近的欲望。
也不知是他粗心没发现,还是方才凭空生出的,只见他脚下生出了一条通往大榕树的小道。
小道的宽度只纳一人独行,曲径通幽,神秘莫测。
邵圳的目光离不开大榕树,被勾得心里直痒痒。他说道:“阿琮,我们往这儿走。”
阿琮还没来得及阻止,邵圳像是脱了缰的野马,蹬蹬蹬地走远了。他无奈地叹口气,然后默默地跟了上去。
邵圳止在树荫下,张目结舌道:“这树……这榕树,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吧。”
榕树耸入云端,隐天蔽日,不见曦月。树冠向四处伸延数丈,笼出一方小天地。邵圳恍若置身世外,有种飘飘然之感。
不过,这儿别无他物,唯有一座破败荒芜的寺庙。
寺庙嵌着树干,门上的牌匾松松垮垮地挂着,还结了灰白的蜘蛛丝。此处阴森可怖,不像神仙坐镇的寺庙,倒像个妖怪窟窿。
阿琮望着匾额道:“安国庙。”
邵圳推开大门,灰尘被涌入的风带动,直面扑向两人。他下意识摇铃把阿琮召回,自己迎面吃了一脸灰。
“咳咳——”邵圳边捂嘴咳嗽,边摸黑走进。
忽然,强光亮起,邵圳被刺得立马阖眼,眼角还激出了两滴清泪。
只见阿琮随身携带的夜明珠,现在放置于自己的头顶。阿琮这通体发光的模样,像个可以移动的人形蜡烛架。
待邵圳适应后,叹道:“阿琮,晃眼。”
阿琮点头不语,在邵圳身边飘来飘去,快得像一阵风。于是,更加晃眼了。
邵圳扶额。
夜明珠照亮了整间寺庙,让邵圳瞧清了位于庙内正中央的安国娘娘像。
这尊娘娘像和邵圳记忆里的不同,但他又具体讲不出何处有异。于是,邵圳盯着娘娘像上上下下多看了几遍。
按照规制,娘娘像一般是飞天舞姿状,头戴龙凤花冠,身着绿罗襦裙,手持白玉莲塔。而这尊娘娘像,与规制分明相差无几,却给人一种诡异之感。
邵圳不解。
这时,阿琮唤道:“邵圳,这儿有道门。”
他方才擎着光,在蜘蛛网遍地长的破庙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接着,他又扒着墙壁仔细地观察边边角角,发现了这扇与墙绘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
邵圳上前,大力推开暗门,一束光从屋檐处照下,刚好射向二人的眼睛。阿琮跟没事人似的自如往里走,邵圳一天之内被晃了两次眼,现在眼里虚影重重,停在原地缓和了片刻。
此偏殿的正中央也有具神像。
邵圳眼尖,绕过神像看见破了大洞的木门,说道:“额……这间偏殿好像是有殿门的。”
阿琮闷声答道:“嗯。”
这座神像,左手竖持长刀。全身裹着玄黑铠甲,连头都戴了只露两只眼睛的遮面头盔。
虽说这般扮像的神像,威风凛然,但人界很少会把神像做成这……丑样。
阿琮撑着下巴,一寸一寸地端详神像,正思索这神像是哪位神君。
邵圳与他同样的姿势:“阿琮,这位是安国娘娘的下属?”
阿琮摇头,解释道:“应当是呼风唤雨的……的……的……”这块记忆显然丢失了,阿琮脑里一片空白,几次开口又茫然闭上。
“霁明神君?”
邵圳抬着下巴,示意他往上看。
阿琮瞥了梁上匾额一眼:“嗯。”
“他是雨神,掌握万顷田地的收成。以农耕为主的村庄,都会在安国庙旁加修一间偏殿,来供奉霁明。笛陇那偏远落后的边疆,供奉一座安国庙都吃力,你没见过霁明殿,也很正常。”
虽然这世间早没有什么神仙神君了,但信仰一事,只要相信,神灵自在人心。
邵圳道:“那你怎会知晓?是不是背着我跑出去溜达?还是交了什么朋友,玩得乐不思蜀,所以日日不回家?”
阿琮超级想翻几个大白眼,如果他有眼睛的话。
“多读书,少八卦。” 他拍了拍邵圳的胸膛道,“走了,你的目的是走访浽垆,调查有关五石粉的消息。不是观光游览,三叩九拜祈求神仙保佑。”
邵圳本想与阿琮多拌嘴几句,现下被提了醒,记起自己为何而来。于是,正经道:“差点忘了。”
他转身欲走,却感到身后吹来一阵风。
好端端的,哪儿来的风?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