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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交替 “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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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阿琮喊道。
邵圳下意识往右一闪,堪堪躲过落下的刀柄。方才静如死物站在台上的神像,此刻正挥舞着长刀向邵圳砍来。他惊呼道:“艸——你居然是活的!”
他此番轻装前来,只背了一张弓。幸而,霹雳是铁弓,不至于被砍断。他迅速取下背后的霹雳,两手执弓,抵上神像砍来的长刀。
哐当一声,邵圳生生后退了两步,后退撑着墙根。那神像力气颇大,震得邵圳虎口发麻。
阿琮呢?邵圳分心去寻人,见阿琮在台侧念咒施法。阿琮咒语念了三四次,手挥了半天,却一点儿用都没有。
他言语里难得带了点焦躁:“邵圳,我施不了法。”
阿琮调转方向,左右手交替挥甩,脆瓜般大小的火球接连落到殿内。
他道:“可以施法,但不能对神像施法!”
邵圳道:“没事。”
但他完全不像个没事样儿。
神像的武功自成一派,邵圳反正没见过。神像出刀又快又狠,专挑刁难的地方攻击。邵圳原先还能对上几招,后来渐渐有些吃力,只能全神贯注地防守。
二者实力悬殊,邵圳身上挨了几刀,渗出了血珠。
阿琮既然施不了法,伤不了神像,便只能在邵圳身上找法子。他亡羊补牢似的为邵圳疗伤,但他从前应当不佳医术,所以邵圳的伤口愈合得也慢。
突然,阿琮道:“不对,你不应该用刀。”
邵圳:“什么?”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把阿琮也吓了一跳。
为何不该用刀?那他又该用什么?
那神像没有回话,继续舞动大刀朝邵圳砍去。
邵圳精力集中,汇聚于脚步和手腕。他身手比神像矫捷,在阿琮的指导下,一面快速地躲避长刀,一面反复击打神像的腹部、胸部、脖颈等要害处。
神像手握长刀,摧古拉朽地扫过案台、烛台、屋梁等,各处如炮竹般发出嘭嘭炸裂声。
他大喝一声,抽起尖锐的烛台将其深深插入神像腹部,然而神像无动于衷,并轻而易于地拔出烛台。
邵圳简直活见鬼了,那烛台两尺长,足以将神像贯穿!而神像跟没事儿人一样!
神像一脚踹上邵圳的肚子,阿琮不假思索地挡到邵圳面前,生生吃了一脚。他的腹部火辣辣地疼,可谓痛心切骨。
邵圳惊呼:“阿琮!”
神像碰得到阿琮!
“我、没事。”阿琮喘着气,试图缓解疼痛。
神像动作一顿。
就在电光火石间,邵圳捡起烛台,以其为剑,又开始新一轮的攻击。
按这不要命的打法,邵圳很快便力不从心了。
在神像一记无影飞踹后,邵圳咚地撞上墙壁。房梁的一根竹子因这震动,居然吱呀吱呀两声,干脆地断了。邵圳腹血上涌,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要保护阿琮!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从地上爬起来。
邵圳艰难起身,反脚蹬上墙壁,借反力重击神像的后脖颈。眨眼间,神像闪现到邵圳的身侧,握拳击向他的腰窝处。
邵圳“嗷”一声,飞出殿门,撞在台阶上。
他半个身体已然麻木,意识几近晕厥,完全感受不到疼痛。
眼前的光线忽而变暗,额头传来隐约的温热感,好像是流血了……邵圳翻着白眼抬头,有气无力地瞟向阿琮。
阿琮头疼欲裂,在腹疼和头疼的双重夹击下,基本无法思考,无无法感知外界。
他从前不痛,几乎丧失了忍受的能力,完全承受不了神像的蛮力。
飘体不受控制地打颤,但潜意识又告诉他,这没什么,这不痛。
在两人都快失去意识时,神像大喝一声,双手握刀,腾空而起。
而刀尖,正对着邵圳。
这一瞬间,邵圳走马观花地回顾了自己短暂且不值一提的无趣人生,心想,这样死了未免太可惜了。但当预想的疼痛和骨裂感没有传入大脑,邵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重新看清了外界。
晴天霹雳当头而下,邵圳如坠冰窖,四肢发冷。
那把寒气逼人的钢刀,将阿琮的飘体劈成两半,一动不动地卡在背脊上,如钉在砧板上的鱼刀。
阿琮双手撑地,止不住地颤抖,瘦削的背膀似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墙,安全而可靠,死死地护着怀中的邵圳。
阿琮替他挡了这一刀!
“阿琮!”
邵圳情绪过激,压抑已久的腹血,喷射而出,溅在二人之间。
阿琮的飘体开始破裂,腹部、下身、脖颈……各处,像被戳穿了一样。先是如发丝般细小的微孔,后愈变愈大,不断向外扩张,已有拳头大小。
邵圳目光呆滞地望着阿琮,胸口好像有千钧力量压制着,叫他喘不过气。他嘴巴大张,扯着破损的青紫脸颊,却毫不知痛。
须臾,两束热泪自眼角滑落,邵圳抱住阿琮,边哭边说:“阿琮,你疼不疼?”
阿琮喘着气说:“别哭。”
邵圳这几年见得多,性子稳了些,也不像以前那样喜形于色。但阿琮陪着他长大,跟着他一路走来,怎会不知道他骨子里的脾性。
脆弱,又赖皮。
邵圳还在哭:“我好没用……好没用,阿琮,我不要你有事。”
阿琮忍耐不发,只是语气有些强硬:“别哭!!”
——哭得我烦死了。
邵圳呢喃低语般重复且单一地唤着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无力地把头埋入阿琮的肩颈。
阿琮是冷的。
这一次,他感受到了阿琮身上的凉意。
这股凉意透进心底,同哀痛一起,瞬间遍布全身。
邵圳闷声啜泣:“阿琮,我们回笛陇,好不好?我带你回笛陇,不要再来京云了。”
“笛陇,才是我们的家。阿琮……”
邵圳抱得太紧,阿琮略有些喘不过气,低声地咳了几下。
“邵圳,你看着我。”他有些受不了,微微拉开二人的距离,“生死虽有命,但我的去留不受天地。我不会死,只是暂时离开。这段时间,你学着长大好吗?”
“我不要,我才十六岁,”邵圳不依不饶,,“阿琮,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他又收紧了手臂。
邵圳一日吃五碗饭,长得壮硕。阿琮觉得自己散体前,会先被活活勒死。他本想厉声喝止,但邵圳哭得跟个傻子似的,叫他有些于心不忍。
阿琮长吁一口气,慢慢提起刚化了五指的手。在抚上邵圳脸庞那一刻,他不轻不重、力道适中地扇了邵圳一巴掌。
——该忍则忍,该打则打。
“邵圳,你清醒一点,”那双明亮的桃花眼再现,连唇瓣都有了形状,正一张一合地说着话,“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
阿琮气息已经不稳:“我得走,谁都不能拦我,包括你。邵圳,我说过,我会保护你,我会永远保护你。”
“所以,等我回来。”
渐渐地,阿琮显出五官,飘体泛着粼粼波光。
突然,神像身后出现一个半人高的漩涡,将周围的木块、帆布、烛台都吸了进去。
阿琮的半个身子已经卷入其中,邵圳拉着他的手腕,咬紧牙关,齿间蹦出几字:“我——不——要——”
阿琮又被吸进一分,与邵圳掌心相握。他的食指在邵圳掌间画了几圈。邵圳已经顾不上他写了什么,双腿抵着门槛与漩涡吸力抗衡。
阿琮转头看了一眼,回首时,已经是个正常人的模样了。
邵圳一怔。
阿琮竟与幻境男子长得一模一样!
“放手!”阿琮勾完最后一笔,松开了手。
然后,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邵圳立时弹回,后脑磕到台阶角,又呕出一口血来。
吱——吱——吱——
邵圳模糊的双眼瞥见,神像一寸一寸地挪向漩涡。估计是太重了,现下才开始动。
他好恨。
神他娘的霁明神君!老子记住了!
他怒急攻心,一定要做点什么来报复一下,哪怕掷块石子也好。他没摸到石子,碰到了丢在一旁的霹雳。他虽然站不起来,但借用左腿支弓,以铁制烛台为箭,别有一丝狂野。
箭心正对神像的眉心。
他要戳进最坚硬的头颅,一击毙命。
利箭破孔而出,嗖的一声刺穿邵圳预想的位置。
邵圳还没来得及喘气,神像骤然爆炸,烈焰席卷了整座寺庙,泛起刺鼻而腐烂的臭味。邵圳被爆炸的冲击力弹出,飞向树荫外的高空,像翻了肚白的咸鱼。
从寺庙方向望去,邵圳此时与日头重叠,然后消失在耀眼的光晕中。
叮铃——叮铃——
皇子殿屋檐上的额琉璃风铃,无风而动,富有节奏且精确地响了两次。
不多不少的两声,踩在宫内每个人的心尖上,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停下。
帮周婕簪花的知秋愣在原地,珠钗咣当掉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她立马跪地,颤声道:“娘娘,风铃……响了……两声!”
周婕的眼角倏地染上一抹红,虚扶发鬓的指尖,难以抑制地抽搐。直到左手按住梳妆台,她方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侥幸,闭眼道:“本宫听见了。”
再睁眼时,周婕眼底是无穷无尽的希望,像卯时初升的旭日。
皇后移步至皇子殿,让宫内养的医女正在诊断李新琮的情况。周婕看似沉稳地坐着等消息,实则内心止不住的乱跳。
此时,李昭身边的大太监吴勇,猫着腰走进皇子殿。他在离周婕一丈远的地方,参拜道:“娘娘,国主差了太医求前来,为六皇子诊脉,现下都在门外候着。”
“等着,”周婕虽不想波及无辜,但也给不了吴勇好脸色,“还有事吗?”
吴勇确实还有一事,却支支吾吾地不敢讲。
知秋道:“你如实说,娘娘不会怪罪于你。”
“是。”
吴勇额间都渗出冷汗了,这差事真不好办。国主和皇后两位主子,就是夹在脖颈上的蝴蝶刀,他左右都是一死。
“还…….还有…….一具琥珀棺材。”
吴勇额头抵在手背上,内衫衣领皆已湿透。惶惶不安间,他听到了一声冷笑。
周婕笑完,半开玩笑似地说:“李昭,自从和本宫撕破脸后,一改畏畏缩缩的本色,竟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这座皇宫,敢称呼国主大名的只有皇后一人。吴勇作为大太监,虽然身经百战,但每次听到皇后直言不讳,他还是吓破了胆子,连心肝脾肺肾都跟打擂台似的。
“娘娘……”
周婕压低嗓音,怕打扰了医女和李新琮。她疾言厉色道:“你回去,告诉李昭,这具棺材,本宫收了,等他来日殡天时享用。还有,让他没事少来烦本宫。”
“让门外那群老匹夫走吧,这里用不上他们,”周婕捋了捋头上的流苏钗,“知秋,差人把棺材收了。”
“遵命。”知秋道。
吴勇又一拜:“那奴才也告退了。”
周婕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吴勇强装镇定地走出皇子殿,照到日头的那一霎,腿脚酸软差点倒地。
在这高墙重重的皇宫内,可以得罪国主,却不能惹怒皇后。国主今日这一举动,到底是为何?
皇后万一发怒,阑国怕是要易主了。
哎,吴勇根本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他一个孤寡老人,活一世是一时,活一时是一世,无所谓这天下姓甚名谁,属于哪家。
话虽如此……皇后还是很吓人的!
“如何?”周婕问道。
医女实话实说:“娘娘,怕是还得等几日。”
周婕失望地揉了揉眉心,又道:“三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几日。”
医女道:“六皇子迈向平稳,蓬勃有力,面色较从前也红润了许多。但意识昏沉多年,一时难于反应,所以无法立刻苏醒。娘娘,这几日可以喂六皇子服些参汤,养养身子。”
这医女是名医的后人,祖上都是医者,名满天下。故而,她都这般说了,周婕自然会相信。
她让医女去准备补药,并挥退了所有宫女奴才,独留知秋一人在身边。周婕坐到榻边,握起李新琮变得温热的手,边拍手背边唱:“窗外黄鹂叫,母后戴步摇,小妹长幸娇,新琮草丛跑,跑啊跑,跑啊跑——”
“跑到长幸容貌俏,哥哥七尺高,建功立业天下昭。”
这首歌谣是李新琮以前乱编的,单纯为了押韵上口,同时为了长幸听着开心。长幸比不得李新琮聪明,总是记不全,单单前两句念得勤。
她整日把黄鹂、步摇挂嘴边,见到黄鹂开心,瞧见母后戴花步摇也开心。
李新琮睡了三年,长幸把前两句都忘了,只会对着黄鹂和步摇瞎开心。问她怎么唱,她嘻嘻哈哈说不记得了。
周婕也不记得了,但方才福至心灵,居然一字不差地唱了出来。
皇子殿里传出一阵又一阵地歌谣声,静谧又美好。屋檐下的琉璃风铃,哗啦啦碎成齑粉,在风中飞扬翻滚,逐渐消弭于天际。
邵府院子。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湖水荡起三层涟漪。靠着门框打盹的松子,一个趔趄,头朝地摔了一跤。
辅助呼吸的舌头,冷不防被自己咬了一口,疼得他原地打转。
什么动静?
内院只有他和姑娘两人,姑娘还在昏睡。他人小胆子更小,已经把自己遭歹人杀害的情形幻想了一遍又一遍。
内院没有士兵看守,等他一呼二叫……三就被砍死了。
松子心里虽然打着退堂鼓,还是利索地捞起厨房的砍骨头的大刀,趔趔趄趄地往院子里去。
一个穿着麻布衣裳的男子,鼻青脸肿,面目全非,四仰八叉地晕死在竹林旁。若不是松子眼尖,认出了这是自家二公子。否则,邵圳含冤成了刀下魂,非得把他拉到地下,与畜生魂挂在一处。
“二公子?”松子朝天大喊,“来人啊,救救二公子!”
喊声震耳发聩,竹顶鸟兽四散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