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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秦氏 次日未时。 ...

  •   次日未时。
      邵圳带着营内巡城行的四百名士兵到街上巡逻。根据京云城七十六条主街的分布,四百名士兵分为十九个队伍,每队二十至二十二人不等,各负责四条街道。而邵圳会和巡逻太平街、太康街以及内城东两条副街的队伍一块儿,因为太平和太康街这两条路段,是城内最繁华的地段,也是意外多发的街道。

      中州大地上大约有两百多个国家,它们基本都有巡城的条令,其细节安排也大致相同。巡城的主要原因是:城池是汇聚天地各方人士,商贸往来,宗教活动进行的主要场所。古往今来,大街当口都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小则商贩吵架互殴,大则不法者寻衅滋事,引发动乱。所以,有巡城的规定并不奇怪。
      但像阑国这般,每日定时定点地巡城的,却寥寥无几,一张手都数的清。

      其中原委,邵圳听张晓说过一些。

      这还得从先国主李满谈起。
      李满,实属奇人一个。从小到大,多灾多难,出门被马撞,远行遇地震,到哪哪儿不顺,前半生可谓坎坷不断。
      他本性纯良,文韬武略,深受百姓爱戴,更是国主最中意的储君人选。他为太子时,常常到各个城池体察民情。
      凡出门必遇刺,这已然成了不变的定律。
      那几年,局势动荡,隐有大战爆发的前兆,天下百姓终日惴惴不安。

      终于,邻国挑破了窗户纸,居然当街将阑国太子劫走。国主一怒之下,派兵出征,短短一日天翻地覆,边境各处战火连天。
      ——此为五国之战的开端。

      后来,李满浴血回京云,在众将领的簇拥下上位。这奇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大修律法,添了这条律令:
      《阑国律法》之《京云城防篇》,第一百一十条:每日未时,城防营出兵,巡七十六街,保京云安定。

      上述律令,其实还有后半段:十五巳时,国主出巡,公主游城,太平为首,七十六街,禁骑禁车。

      邵圳问张晓:“这是为何?”
      张晓左右张望,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神色中带着他平时未有的慌张:“有一年……大约是鼎元十七年,安国娘娘生辰礼那日,国主和大公主的车驾在城内游行,突然有一批着灰白制服的人马浩浩荡荡地朝车队撞来。邵二公子必定想不到,他们的目的是掳走大公主!我的老天爷!他们的胆子可大嘞!幸好随行的羽林卫反应快,把贼人当场拿下,否则咱这位……大公主!哎——邵二公子您吃,我去招呼客人。”
      张晓一段话讲得磕磕绊绊,明显有诸多顾虑的地方不敢直说。

      “怂样儿,”邵圳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国主如何处置那群贼人?”
      张晓手脚勤快,见他茶杯空了立马满上,赔笑道:“交给了城防营,勒令三日内查出真相。当时的安防将军还是肖俊将军,也就是现今安防肖将军的堂哥。”

      张晓的话点到为止,毕竟他只是一介平民老百姓,不好在明面上过多谈论有关朝政的事儿。不过,听到这里,后面的内容邵圳已经心知肚明。
      肖俊在游行上失了职,国主给了他机会,但他没查清真相,生生失了这次机会。于是,肖夋替了他的职。然而,经此一事,羽林卫水涨船高,城防营安防已被皇宫边缘化了。
      如此,肖夋上任即为闲散官员。
      虽不得君意,倒也落得自在。

      邵圳走在队伍前头,看似放空,实则一直在和阿琮交流。昨晚的事儿似乎翻了篇,他们又回到邵圳献殷勤,阿琮假矜持的相处状态。仿佛只要不提,即使事情偏了轨,也可充耳不闻。

      “阿杜的煎包好吃,外皮焦脆,内陷饱满,还是纯肉的!比内城东节节升包子铺的包子实在。”邵圳道。
      节节升包子铺委实黑心,不仅皮厚馅少,还缺斤少两,那点肉沫估计只够塞牙缝。阿杜家包子铺不打烊,无论何时来都能吃上热乎的。虽然中午吃得饱,但眼下闻了这香味儿,邵圳只觉胃口大开,可不管是何时辰。

      邵圳留着口水说:“阿琮,我给你买两个闻闻。”
      阿琮:“不用。”
      邵圳:“诶,这季节居然有栗子,我买几斤糖炒的给你尝尝?”
      阿琮:“不用。”
      邵圳:“这水仙开得不错,像你,白白净净,我买一盆给你养?”
      阿琮无语:“……”

      前方,忽而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锣声,嗡得人脑瓜直颤颤。邵圳瞬间耳鸣,晃了许久脑袋才恍过神。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当代第一画师的丹青,山河明月图,一口价五两。不讲价,不赊账!”

      本有诸多人被锣声叫停脚步,纷纷驻足看那书生能讲出什么屁话。果不其然,确实是屁话。此起彼伏的“切——”,回荡在拥挤的街口。

      那书生也不尴尬,脸不红脖不粗地大声道:“只此一副,爱要不要!”

      邵圳顿时生了兴趣,闲散地走到摊前:“当代第一画师是何人?可有收藏价值?”
      书生抱拳微微鞠躬:“不才,正是在下。日后我出名了,或是死了,这画便是绝笔,价值颇高!”

      话没落地,阿琮兀地开怀一笑,邵圳似是被感染般,也低声笑了。他道:“山河明月图可否给我看看?”
      “自然是可以的。”

      书生将画作展开,邵圳粗略看了一眼,扯笑点头道:“确实……是副好画。”

      画上一座山,一轮月,一条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而且,此画的手法青涩得很,要意境没意境,要美感无美感。说它是幅画,简直是对这位书生画技的最高评价了。

      邵圳被那条河吸去注意:“河……长河…..话说回来,我那位神秘的公主表姐,所在何处?”
      阿琮道:“张晓一张嘴说遍八方,你未听他提及过?”
      “从未,也不知大公主所犯何事。宫内外皆无人敢言,国主甚至下了禁口令,任谁多说一句,立马脑袋点地。”邵圳道。

      阿琮顿了顿,道:“倒是稀奇,你若想知道内因,我可以帮你查。”
      他来去自如,是探查真相的最佳人选。但邵圳却不想知道,他虽好奇心重,却明白“该知道”和“能知道”的区别。
      人,无法脱离生存环境。当环境中的所有事物都在排斥一件事时,他没必要自找麻烦非得一探究竟。
      毕竟,好奇害死猫,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
      邵圳拒绝道:“不必了。”

      书生看邵圳捧着画作端详了良久,像是被人点了穴,定住身形似的。他不得不开口唤他,叫了几遍将军,还是得不到应答。无奈之下,他十分无礼地抽走邵圳手中的画。
      邵圳回神:“啊,不好意思,方才走神了。”

      书生自觉失礼,低头腼腆一笑。如果他不说接下来的话,邵圳都快忘了他前面敲大锣的神气模样。书生道:“将军,既然您收了我的画,能否也收了我?洒扫庭除、磨墨端茶、吟诗作赋,我……都可以。”

      阿琮:“……”该!恶人自有恶人磨!
      “阿琮,我听得见的,”邵圳掏出银钱,放在摊上,“画我带走了,多余的银钱可以应付几日。你……我就不收了。告辞。”

      “将军——别走——”
      邵圳在书生呼喊的挽留里,越走越快。其他士兵见他这幅囧样,个个憋着笑,脸都涨红了。

      “干嘛呢!麻溜点,早巡完早吃饭!”
      阿琮小声道:“恼羞成怒。”
      “虽然不想说,但,我听得见!”邵圳愤愤道。
      阿琮:“我知道!”

      实在忒凶!邵圳暗暗吐槽。

      卖糖片的小摊围了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叫着。邵圳就是天生爱热闹的性子,时不时地往糖片摊子看。糖片炸出锅,惹得小孩儿们一阵阵欢呼,邵圳居然也觉得倍儿有趣。
      阿琮简直不忍直视,捂着眼睛不再看他。

      忽而,一个庞然大物插进铃铛口,架着脖子将他挤在角落,活像被人拿匕首威胁,竟生出一丝丝可怜之感。
      阿琮怒火中烧:“邵圳!即使我不出去,你也不能堵门!”

      邵圳完全不知自己闯了什么祸,自得其乐地说:“别人有的,我家阿琮也要有。”
      胸口乍然暖暖的,似是如沐春风,叫阿琮脸上麻麻的。他收了糖片,透过铃铛口,认识到什么是邵圳口中的“别人有的”。
      阿琮:“……”特么无语!
      我又不是小孩儿!

      太平街和太康街的交汇口就在前方,这里是整个阑国人流最多的地方,人和车马来来往往。若是同伴在此失散,怕是得等黄昏才能找到。中央处,摆阵法似的团着人,脑袋相间地往里凑,四周坐在楼阁上吃饭喝茶的人,皆都翘首以盼,目光汇聚在“阵”的圆心。

      待邵圳等人走近,方从嘈杂的人声中听到一道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的谩骂,虽然声音喑哑得几欲破裂,但邵圳还是辨出这是一名妇人。
      那妇人的言语污秽不堪,难以入耳。

      邵圳轻声道:“别听。”
      这话自然是对阿琮说的。

      他示意几个士兵去将人群斥散,免得打扰开门做生意的店家。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时,一名衣衫褴褛、面容狰狞的妇人跌坐在地。她双眼充血,似早已哭干了泪水。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手肘和腿部几乎都暴露在外。

      邵圳心软,见不得这样的场面。他撇过头,说:“将我的斗篷取来。”
      “是。”士兵答。
      他将斗篷盖到妇人的身上,隔着斗篷掖住边角,满眼的不忍。

      “天杀的李昭,你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挨千刀的孽障!” 妇人嘶吼辱骂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先是一怔,然后讥笑道,“怎么?可怜我?你滚!带着你的东西滚!”
      她愤怒地抓起斗篷,看清了蓬面绣的鱼纹。苍白的脸霎时开裂,她疯了似的撕扯蹂躏,仿佛这不是斗篷,而是她方才骂的李昭。

      她奋力将斗篷抛远:“李昭的走狗!狗东西,呸——”
      唾沫星子准确地吐在靴面上,邵圳微微皱眉,神色不悦。

      “李昭!庸才!狗屁国主!你枉顾性命,包庇狗官,将百姓视若草芥,实在不配做人君。击鼓申冤你不管,灭门惨案你不管,毒药肆虐你也不管!”
      “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妇人似一块破败的枯木,靠一只手撑着地板。她本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却又能爆出无穷力量,将冤屈一一昭众。
      她身上一道又一道地伤痕红斑,都在告诉邵圳,她此前受过不法的非人待遇。

      邵圳希望能安抚她的情绪,尽量地放缓语调,温和地说:“你有何冤屈,都可以告诉我,我来为你主持公道。”
      “你是何人?”妇人狠狠道。
      “城防营的少将,邵圳。”
      “你姓邵?”
      邵圳点头。
      “哈哈——那就是李昭的外甥咯,”妇笑得前仰后合,还伴着止不住的咳嗽,但她要笑,还要癫狂地笑,“一丘之貉!滚!”

      她“咚”地倒地,全然不顾摔疼的后脑。她望着清澈的天,喘着气说:“那年,一场北风把五石草刮到阑国,农户们为了厚利争相种植,生怕晚了赚不到银钱。我们本是收果子的商贩,靠贩卖果子为生。阑国收不到果子,就只能收周边诸国的果子。而货行的价一日日在涨,本就是薄利的活计,哪受得了这般压榨,一年忙到尾还是要喝西北风。”

      “为了生计,我们不得不收去农户的五石草,再通过货行或是镖局运向别国。前两年,赚了不少银钱,却遭人眼红。官府居然下文书,说我们犯了卖国罪、走私罪……我们走的是正经货路,税钱按规定缴,也没私下售卖五石草……
      “怎么会这样呢?”

      妇人眼泪纵横,但说话声调毫无平仄起伏:“我丈夫求告无门,大把大把地银钱拿去疏通,却等来了判书。”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将泪珠截断:“李昭!天理昭彰,你会遭报应的。哈哈——不对,你已经遭报应了,李长河说不定也在咒你呢。可怜哦,二十岁的姑娘,娇嫩得跟花骨朵似的。”

      此时,街上的百姓动作统一且快捷地唰唰抬手,用力地捂紧耳朵,仿佛有洪水猛兽在嘶吼,在咆哮。
      邵圳蹲下,严肃地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鼎元二十年,冬月初一。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秦家上下十几口人,男的流放边关,女的被迫为娼,” 妇人仰头对上邵圳,她的眼神愈加凶狠,“我女儿,和李长河同岁,那时已有八个月的身孕,眼见着就要临盆,却冻死在路边,一尸两命!”
      “你怎么帮我?你能让我女儿回来吗?你能让时间倒退回三年前吗?”妇人冷哼一声。

      邵圳见过乌烟瘴气的地下赌场,见过把人当牲畜饲养的人贩窝子,见过脸刺刺青脚戴镣铐的流放罪人……但回京云后,这一切都停在,或者说是被封在了笛陇了。盛放如牡丹的京云,像表演出的假象,令人眼花缭乱,一时麻痹了邵圳。
      安乐窝最致死,越繁华的城池,藏的污垢越多!
      他不用多想,便可体会到一个怀有孕的女人求救无门,冻死在寒夜,会有多冷多痛…..
      他感觉四肢瘫软,无能为力。

      阿琮早已从铃铛飘出,抚着他额头道:“你办不到的。”
      邵圳:“我知道,我只是……”难受。

      “将军,你如果有心,替我把我女儿安葬了吧。我回不去了,她一个人在家里会害怕。”妇人笑着流泪道。
      邵圳颤声道:“好。”
      “多谢。”
      妇人顺了一口气,脸色有了些许润色。
      阿琮淡淡道:“回光返照。”

      妇人咬破手指,边在地砖上写字,边掷地有声得说:“我诅咒阑国,诅咒李昭,生生世世,妻离子散,国破家亡!”
      她说完,卸了全身的力,撒手向后倒,平静地死在邵圳面前。
      而地上,留下了一个“死”字。
      以命做的咒,会如胎记般烙在李昭的后颈。

      邵圳良久才缓过劲,默默用斗篷裹紧妇人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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