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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消失 二人进了主 ...

  •   二人进了主帐后,赵小易开始为他介绍城防营的情况。他嘴巴不停地讲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营内事务、考勤制度、令牌使用等交代完毕。邵圳听完跟没听似的,脑袋直发懵。
      赵小易在京云必定经常逃学,简单的字句在他嘴里怎会如此晦涩难懂?简直离了大谱。
      总之,邵圳在城防营主要干两件事:练兵和巡城。

      练兵嘛,邵圳没什么经验,毕竟在笛陇也没带过正经的兵。即使邵策有要事吩咐他去完成,跟在他身边的也是邵策的亲兵。他们从小看着邵圳长大,对他颇为爱护,把他当成了宝,生怕磕着碰着。

      赵小易怕他刚上任内心忐忑,于是贴心地说:“京云的人性格大多温和,你只要真心相待,他们不会为难你的。我刚来的时候,才十四岁,跟在陈将军屁股后面跑,什么也不会,常常被骂。老兵大多有儿有女,见不得我那凄惨的样儿,偶尔还会帮帮我。小的更别说了,玩久了就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比较难办的反而是处在两者之间较为年轻的兵,他们大多出生官宦、富庶的人家,心高的很。但他们能与老少相处自如,说明本性也佳,你且放宽心。”
      邵圳没什么顾虑的。他自知要管,还要管得好,否则日后怎做率领三军的大将?

      营内诸多刚入的小兵,闲时喜欢围在邵圳身边,左一口“邵小将军”,右一口“邵二公子”,个个嘴甜得很,其目的是为了让邵圳多腾点时间教他们武式枪法。

      邵策少时师从赫赫有名的大阑名将武青,世人皆以为邵策是他的关门弟子。其实不然,武青还教过几万将士,只是邵策作为邵家子,声名远播,传来传去,居然把武青的门给关了。
      武青和邵圳祖父邵征,当年各据一方,前者在南,后者居北,是大阑的两员名将。大阑立国已有百年,物阜民丰,山河无恙。扈城突发海战,武青领军出击,虽赢了此战,却受了重伤,没多久就去世了。他武家三代单传,断在了武青身上。
      那之后,武式枪法的唯一正统传人,只剩下了邵策。幸而,邵圳自幼跟着父亲练武,便将武式枪法完整地学习了。

      盛世难出名将,武青在世人心里堪比神灵,是文人武士争相歌颂的对象。大家伙儿崇拜他,想学他的枪法,邵圳自然是十分欢心的。原先他们在背地里偷看邵圳练武,久了终于被邵圳发现。于是,邵圳索性问了全部士兵,发现一大半都愿意学,便挑了空闲时间在练武场教授。
      武青说过,武式枪法不是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外的独家绝学。扈城海战虽胜了,武家军死伤惨重,估计无法再传承武式枪法。现下邵圳能教给众人,使其发扬光大,武青想必也会欣慰。

      经过短短数日的相处,邵圳与营内的士兵们已打成一片,感情好得恨不能同吃一碗饭。

      临近五月十五——安国娘娘的生辰,宫内司典、宫外百姓纷纷着手准备这场普天同庆的庆典。届时,京云几十万的人会欢聚一堂,从安国山天坛开始,绕城游行到皇宫口。人一多,特别是兴致高得忘乎所以的人一多,便容易发生事故,例如踩踏撞车、孩童走失、物品失窃……
      是以,这成了城防营最为头疼的一件事儿。

      京云地广人多,大分四区,细分七十六街。别看平时有些街道连蚊子都看不见,到时候肯定堵得水泄不通。城防营为了保证百姓的安全,防止意外和骚乱发生,自建国起,年年都在探索排兵的方案。
      陈将军年轻时,集结前者所著,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亲自操刀制作了一份长达三百页、图文并茂的城防演练册。
      这可让赵小易他们享了福。

      不过,要把城防演练册的安排落到实处,城防营每年需得提前一月操练,以保万无一失。除了在练武场集合练武,还要实地演练,把街道部署一一落实。

      连续几日的操练,外加硬挤出来的武式枪法教学,邵圳累得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死狗一样。这一日日走的步数,比邵圳过去半年加起来都多。

      他累了一天,骨头都快散架了。士兵们回营后,一窝蜂去了食堂,比饿狼还残暴。邵圳没心情吃饭,只想四仰八叉地躺一会儿。
      他随性惯了,也如实做了。

      练武场东侧有一个小坡,如笛陇背风坡的袖珍版。邵圳往上一倒,风雨都吹不走,熟悉的安逸感从头涌向四肢。
      他闭眼感叹道:“舒坦!”

      赵小易在主账内等了良久,迟迟不见邵圳进来,于是拿着笔和出勤簿,方向明确地走向练武场小坡。
      “就你会偷闲,快把名儿签了。”他蹲在邵圳身边,递过簿子。

      邵圳也没睁眼,对他的到来毫不惊讶。他抬手在空中挥了几下,终于摸到出勤簿。
      其实,是赵小易将出勤簿精准地放到他手上。

      “谢了。”
      邵圳蜻蜓点水地写下两个大字后,簿子随手一扔,回了赵小易的怀抱。

      赵小易余光瞥到一株漏网之草,啾地将其连根拔起。他边拨弄带土的根茎,边对邵圳说:“明儿轮到我带兵演练,你去巡城,肖夋留营。这几月哪哪儿都忙,各处也不太平,你巡城时多盯着点儿。”

      “知道了。”邵圳道。

      晚饭的点儿,太阳正下山,本是天空最浓墨重彩的时候。但最近雨多且频,时不时飘朵乌云,便淅淅沥沥地掉雨滴。
      天色昏暗,瞧着又要下雨了。

      赵小易扔了掰折的草,拍着衣裳上的泥土混草渣,说:“肖夋请客,走吧。”
      邵圳好奇道:“他生辰?”
      “哪能,他是元月出生,生辰早过了,”赵小易坏笑道,“定的可是观海阁顶好的台座。”
      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肖夋今年二十又三,是负责皇宫安防的将军,也归在城防营的管辖内。但是,皇宫有羽林卫,这安防将军就是个闲职。故而,肖夋经常帮衬邵圳两人。
      他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却不愿接受父母的安排,被二老赶出来,已在城防营住了整整一年。原因无他,肖夋有一中意人——汝定双子的扬笛,那人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子。

      “哟——铁公鸡难得拔毛,我可得好好蹭一顿。”邵圳虽嘴上这么说,却一动不动,毫无起身的意思。
      赵小易踢他小腿:“起来!”
      邵圳拒绝道:“再躺会儿。”
      “我去整理要上交的折子,你快些来。”赵小易走远了,四周霎时沉静,依稀能听到徐徐风声。

      难得可以歇会儿,邵圳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滴答滴答——啪嗒啪嗒——
      似乎下雨了,但雨没落到身上,邵圳也就不管了。他沉浸在美梦里,一点儿都不想起来。

      又等了两刻,帐外开始下起了小雨,逐渐有变大的趋势。赵小易想,邵圳估计还瘫在小坡上,说不准已经睡得不知时辰了。
      他无奈地吁了口气,捡起搁在案边的油伞,前去寻他。

      雨滴落在油伞上,发出清脆且嘈杂的响声。这古今中外,能在雨中睡得如此安稳的,恐怕只有邵圳一人了。
      赵小易直呼,好有本领!

      他感慨间,来到了练武场。隔着大半个练武场,赵小易那双精明的千里眼,能清晰地看见一把铺了黑墨油纸的伞浮空撑在邵圳头顶。
      真是大白天活见鬼了!赵小易咕咚咽下口水,反复擦拭双眼,确实没看错!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这小坡乃至整个练武场除了二人外别无他人,真不怪他多想。
      这场景换个地点和服装,多像上京赶考的书生,暂时在野外歇脚,一不小心被路过的女鬼盯上。女鬼被书生的容貌吸引,在雨中默默撑伞,待书生醒后谱写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邵小易遗憾道:“可惜我当年回京云时,堪堪十岁,毛都没长齐。”

      琉璃风铃响了一次后,又恢复成原先的模样,岿然不动,稳如泰山。阿琮日日守在皇子殿,把皇子殿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却再也找不到术法的痕迹。
      他的飘体在不断变短,甚至比先前透明了许多。
      可能,快归体了。

      这个想法突如其来,又似雨后春笋,在心间迅速蔓延增长。他站在李新琮床榻边,时时能听见一道来自李新琮身体的声音在唤他。
      “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吧——”
      被下了咒语般,阿琮鬼迷心窍地飘向李新琮,严丝合缝的贴着他。
      但是……没用,他根本上不了身。
      阿琮有些生气地说:“闭嘴!”

      他回来找邵圳,见天快下雨了,邵圳居然还躺着不动,想必是睡着了。
      邵圳随邵策练武,常常闷头倒在背风坡休息。笛陇的日头烈,晒得皮肤能脱一层皮。邵圳累了不爱动,任阿琮怎么叫唤,都不愿挪地儿。阿琮无法,专门制了一把可以挡日光的伞,在邵圳休息的时候,为他撑着。

      雨说下就下,穿过飘体滴到邵圳的脸上,让他微微蹙了眉头。
      阿琮熟练地撑开墨伞。墨伞不大,只能遮住邵圳的上半身。下半身露天淋雨,过于可怜,阿琮拈了个小结界,将两人包裹住。他收伞的手顿了顿,愣了片刻后,继续保持撑伞的动作。

      阿琮入世八年,从笛陇到京云,也算跨越了南北,见过的人数不胜数。其中多得是惊鸿一瞥,秀色可餐的美人,但没有一个比邵圳顺眼。邵圳阖眼安睡,几乎面无表情,却能让他联想到邵圳的活泼与机灵。
      邵圳的一举一动已经深深刻在他心里,抹都抹不去。

      远处有来人的动静,邵圳望着来人一步步靠近,私心不想赵小易打扰邵圳。于是,他使了小小的迷魂咒,让赵小易原路打道回府。

      大约又过了一刻,邵圳缓缓醒来,入目便是乌压压的暗色。他狐疑道:“已经深夜了吗?”

      “下雨了。”
      阿琮的声音冷不防响起,邵圳险些吓了一跳。忽而,他惊喜道:“阿琮!你可算出现了。”

      这之前,他和阿琮基本形影不离,从未分开过半月之久。他和阿琮各有事情要忙,没有闲工夫产生类似于思念的想法。但眼下相见,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自心口涣散,邵圳竟觉得分开的日子实在过于长久了。

      阿琮扶着邵圳起身,然后挥手收了结界:“晚膳应当还未用过吧,想是回来后倒头就睡了,连下雨了都不知道。”

      二人在伞下并肩行走,邵圳身量高接了伞柄。闲庭信步,雨夜慢行,生出一丝旖旎。邵圳看不见自己快翘到天上的嘴角,活跃道:“阿琮饿了吗?大哥买了茉莉花茶,味香且淡,你肯定会喜欢。”

      不知是邵圳的情绪感染了他,还是李新琮醒不来,叫他舒了一口气。总之,阿琮言语间也带了淡淡的欢悦:“嗯,我会喜欢的。”

      邵圳知道他这几日的去处,捺不住骨子里的好奇,装作随口一问:“六……李新琮如何?醒了吗?”

      “铃响三声方会醒……”
      阿琮的话戛然而止,似是有所隐瞒。

      邵圳歪头问道:“我不方便知道吗?”

      阿琮闻言明显一怔。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矫情,本不想开口。但邵圳一脸天真无邪,叫他不忍隐瞒:“李新琮醒来后,我可能会消失。”

      邵圳瞠目结舌:“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阿琮深呼吸道,“也许是再次失忆,也许是补全李新琮丢失的灵魂。”

      失忆的话,还较为好办,邵圳可以和阿琮再次认识,再次一同长大。如若是后者……阿琮,或许应该改叫李新琮了。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前一刻,欢天喜地;后一刻,陡转直下,宛如跌落悬崖。邵圳真觉得回京云就是个错误,所有的人和事物,都在这个拐角分道扬镳奔向了不同的路线。
      而他,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逃避似地想,如果还在笛陇,他们便不会听到琉璃风铃的声音,阿琮也不会与李新琮扯上关系。那么,他也不用面临与阿琮的分离。
      邵圳不得不承认,他讨厌改变,更害怕失去。

      阿琮何尝不懂他的想法,他轻声唤道:“邵圳。”
      邵圳道:“怎么了?”
      阿琮的手搁在他的脖颈处,做出上下抚摸的动作。他似是疑惑地问道:“你能通过肌肤触摸到我吗?”
      他不等邵圳反应,自己回道:“不能。不论我拍你、打你、踢你,都是因为你知道我要做这个动作,所以下意识地回应我,甚至形成了条件反射。但我可以摸你,接受你肌肤传来的炽热,抚平你吹乱的鬓发。”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会如此?”

      邵圳不是没注意到,只是他默认阿琮不是常人,这些都是正常现象。被阿琮这么一说,邵圳也觉得不大对劲,茫然道:“为何?”

      “邵圳,我入世的目的,只有一个,保护你。”
      阿琮与他面对面,邵圳仿佛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明亮的桃花眼,清明却不妖冶。阿琮淡淡道:“保护你、帮助你,是我的职责,也是我存在的最大意义。而对于你来说,我可以是剑,也可以是刀,还可以是弓,你以我为辅助,却不能依赖我。你总有一天要习惯孤独,然后站上属于你的高度。而我也到了时间,很快就会离开。”

      邵圳明白这些道理,并且很快接受了。他报以微笑,轻松道:“我明白的,但是……在我心里,你是阿琮,不是物品,不是护卫。你和我一样,是堂堂正正的人……”
      阿琮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脑子当下愣住了。他像开了自动追随,跟着邵圳往前走。

      赵小易一个不小心,膝盖磕到了凳角,终于摆脱了迷魂咒,他一掌拍上脑袋:“人呢?邵圳呢?我的免费晚餐呢?”
      他掀开账帘,迎面撞上邵圳:“磨蹭了这么久,快走,肖夋该等不耐烦了。”

      邵圳拉开和他的距离,拒绝道:“我今日回府用饭。”

      “怎么又不去了?哎——”
      赵小易在身后喊,邵圳自顾自地走,连头也不回。

      “阿琮,我们先回府吧。”
      前方幽幽飘来这一句话,听得赵小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炎炎夏日的夜晚居然有点冷!

      阿琮暗暗“啧”了一声,心想:他明白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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