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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兄弟 已经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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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黄昏,如火如荼的晚霞晕染了半边天空,背光的山头笼罩着独属于落日的暖黄,似是迫不及待地扯着落日下山。
天,将黑未黑。
邵圳跟李长幸说话间,阿琮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且单方面切断了与邵圳的感应。他不怕找不到阿琮,因为站在视野开阔的宽台上,往高处眺望,能轻而易举地看见一条短了一截的淡黄色飘体。
绚烂的色彩映在阿琮洁白无瑕的飘体上,显得过分朦胧。
他宛如牵了线的孔明灯,稳当地飘在半空中,身影随风摇曳。当风力愈盛时,掀起他的下摆,变得更像撑杆晾晒的白袍,散发着无尽的孤独。
阿琮必定心情不佳。邵圳心想。
笛陇的城防旁有一幢高耸入云的瞭望台,登顶后,海阔天空,一览无余,能把整个笛陇和黄沙大漠尽收眼底。阿琮每月偶有几日会陷在无措和迷惘中,浑身透着不爽,叫邵圳不敢轻易与他言笑。
人心烦的时候,总想着单独静静,阿琮也不例外。
他独自在瞭望台上待几个时辰或几日,等心情恢复如常后,便会自动从台上下来。
京云城的房屋有严格的楼层限制,五层就要封顶,除了酒楼驿站,一眼望去几乎都是一水儿的小平楼。阿琮寻不到如瞭望台那般高的阁楼,只得放松飘体,让其随风升高。
高度越高,才能看见更广更多的东西。
坚不可摧的城墙筑在京云城的四方,围着城内几十万的百姓,正如囚牢的“囚”字。
一座城困住了所有人。
邵圳一面跑,一面盯着阿琮。他撒开了腿越过重重人影,最后停在邵府前的空地上,而阿琮在他头顶数百丈的高空上。
“邵阿琮,叫我好找啊,”邵圳撑着膝盖,大喘不止,说话都带颤,“下次,呼——记得打招呼!”
这话他说过多次,阿琮左耳进右耳出,次次都未遵守。但邵圳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阿琮消失,他便到处找,找一次叮嘱一次。阿琮的耳朵即使没起茧子,他的嘴都要磨破了。
习惯成自然,第八个年头,邵圳的第一句话还是“叫我好找”。
“邵阿琮,你先下来——”
“邵琮!”
“阿琮!”
阿琮的话音这才幽幽响起:“邵圳,你十三岁那年,被土混子骗到赌坊,输了邵培送你的玉佩,然后一把火烧了赌坊,讨了邵将军一顿毒打。后来,笛陇地下赌坊被赵将军带兵查抄了,铁牢挤满了人,临时将一间十人的牢房改成二十人。”
邵圳尴尬:“……”阿琮恼羞成怒,开始翻旧账挖他糗事了?
大可不必啊!
阿琮继续道:“你私自逃学是因,脱裤子被打是果。而土混子未见过邵家二公子,拿着那点计俩碰上你,导致地下赌坊被连根拔起,是他们的该。‘凡是有因果,凡事有轮回’,是我深植骨髓的道理,即使丢了记忆、失了前尘,都不敢忘记。”
忽而,他突兀地问:“邵圳,你相信因果轮回吗?”
怎么开始探讨哲理了?
大姑娘伤春秋?
不过,邵圳吐槽归吐槽,决计不敢在阿琮心情不好的时候回怼他。于是,邵圳从善如流道:“相信。”他深知自己在阿琮心里是个吊儿郎当的形象,为防止阿琮不信,他又重复一遍:“我相信的!”
虽然阿琮没有眼睛,但邵圳能感知到他的目光落在皇宫的方向。灵光一闪而过,邵圳醍醐灌醒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阿琮嘴里呢喃咒语,抬掌聚气,一团光球带着尾巴滑向皇宫。不过一瞬,巨大的阵法浮出皇宫,上升至半空,震撼且不可思议。
束在马尾的发带,随邵圳扭头的动作而纷飞,最后轻柔地甩在睁圆的眼睛旁。邵圳目瞪口呆道:“这是什么!”
“天雷印。”
“这是因果轮回的印记,是违逆天道的惩罚。人的一世始从轮回道,终亦轮回道。有些报应和善果,前世无法偿还接受,便得跟着灵魂带到来世,所以有人生来带着胎记、指白环等。天雷印同理,但它生生世世不会消失,除非被打下印记的人神或精怪,永远消弭于三界!”
阿琮语气淡淡,不痛不痒。
可是邵圳的心脏又隐隐作痛,像被放在钢板上碾压似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很快便浸湿了鬓角。他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地说:“你曾与我说过……万物永恒存在。神仙殒命、精怪散灵、人族死亡,都只是改变存在的形式。”
阿琮吁了口气:“是的……那,我为何会诞生呢?”
我非三界之物,独立于三界之外。
到底是谁创造了我?
回府后,无论邵圳如何直言不讳、抑或旁敲侧击,阿琮都以“不知”回应。他没了记忆,确实是一问三不知。但邵圳难以掩饰心里的焦躁,因为潜意识一直在告诉他,祸事即将到来。
还是有关阿琮的祸事。
过了几日,邵培带着圣旨从宫里回来。国主封他为少将,编入城防营,明日到营内上任。这职务与邵圳设想的差不多,他接过正面刻“邵圳”、背面刻“少将”的松木腰牌,坐到椅子上,心如止水地喝了一杯凉茶。
邵培文人书生一枚,心思敏感细腻,两眼便看出他的不对劲了。邵培坐到他身旁,同样倒了杯茶,小口地嘬饮:“不乐意去城防营?”
邵圳摇头:“没有。”
他无所谓被安排到何处,毕竟身为一名武将,在哪不是干呢?
他心烦的是阿琮。
这几日,阿琮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十有九次都找不到人。天不亮飘走,肯定是去李新琮的宫殿。晚上回来,躲到铃铛里,任他怎么叫都不出来。
身世是怎么一回事儿,邵圳已经不在乎了。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阿琮的飘体,不知道他这几天是不是又短了。
哎——愁啊!
邵圳一脸愁云惨淡的吃瘪模样,看得邵培眉头直皱。好好一个十六岁青春正好的少年,既不愁吃也不愁穿,家里宠爱,地位尊贵,哪来的那么多苦闷?
邵培道:“可还记得赵小易?城防营的陈大将军年事已高,身上又多伤病,已于前年告老还乡。城防将军是个香饽饽,朝里都抢着要,国主不敢轻易任命,便令赵小易暂时管理。你此番前去上任,与他为同僚,也算是故人重逢。”
邵圳脑里霎时浮现红脸男童骑猪赶鸭的场景,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能不记得吗。”
赵小易是笛陇赵将军的儿子,大邵圳一岁。赵将军和夫人本是土生土长的京云人,早年受封前去笛陇守边,一守二十多年,也没想过回来。赵小易从小在笛陇长大,和邻居邵圳兄弟俩,滚沙地爬山丘,祸闯了一大堆。
赵小易长相老实,邵培为人老实,所以闯了祸挨打的都是邵圳。他因娘胎里养得好,出生后水土不服,两颊日常通红,跟猴屁股似的,憨傻之余倒也可爱。
赵家爷爷想赵小易,每半月修书一封要求赵将军把赵小易送回京云。于是,在他十岁那年,副将带着一队人马护送他,与走货的商队一道回了京云。
那时,赵小易已脱了幼时的邋遢模样,隐有少年风采。
邵培放下茶杯,眼含笑意道:“你如今长得人高马大,可不能再和他上房揭瓦了。”
邵培摆手:“又不是小孩儿。”
两兄弟说话间,管家频频来内院通报,某某大人送了玉如意,某某王爷送了好剑,某某将军送了……国主早晨下的旨,这午时还未到,外厅的客人已经来了一波又一波。
邵将军携两子回京,朝内官员送了一次;邵培去户部任职,他们又送了一次。今儿,是第三次。
邵圳搔了搔头,啧道:“麻烦,哪来的礼天天送……每年的俸禄抵不上走货商人半年的利润,送的玉如意却赶上人家两年赚的银钱。”
这是实话,邵培本身是户部官员,自然也懂。但他没有附和,而是解释道:“你祖上太太太爷爷是开国大将,以身殉国;父亲是镇北侯将军,守江山抗外族;母亲是皇后嫡妹,周阁老的二女儿。即使不想巴结,也断不会与邵家作对,送见面礼乃是人之常情,习惯就好。”
邵圳冷哼一声。
“走吧,去外厅见见客,再把礼品清点入库,”邵培拉着邵圳,“有些人情你不想承,我可以理解。但父亲身居高位,朝内个个都想拉他下马,本就如履薄冰。咱府上没有女主人,万事要你我上点心,莫给人留下把柄。”
邵圳挣开他的,理了理衣服,双手负背与他并肩而行。看架势,他的那些话被邵圳记到心里了。
送礼的宾客络绎不绝,邵圳笑得脸都僵了。待他们都走后,邵圳转身看着厅内堆成小山的礼物,觉得今晚大概是吃不上饭了。
邵培拿起簿子亲自登记,邵管家和几个仆从在一旁清点物件,再将其一一报给邵培。他看邵圳下午表现得不错,此刻必定心累得很。为了不平添麻烦,他让邵圳坐在一旁喝茶看闲。
下到小厮仆从,上到邵培,个个手里都有活干。邵圳闲人一个,吃着小糕点,喝着热乎茶,自觉太不像样。于是,主动开口道:“大哥,我帮你吧。”
邵培笑道:“也好。”
他将簿子交给邵圳,指点他如何登记。不一会儿,他竟分了心:“书堂的先生常夸你,字比模样标志。你的底子扎实,怎越年长越不好读书?”
邵圳伸了个大懒腰,随意扭了扭脖子,说道:“长篇大论的文章看得头疼,不似舞枪弄棍叫我快意。咱们家有一个书生就够了,若我同你一般,成日念叨‘之乎者也’、‘幸甚至哉’,这府宅怕是鸟儿都不愿落足。”
“强词夺理,”邵培往他额头弹了个大脑镚,“我看你最快意的事是,抓一把瓜子,头朝人堆一扎,听街井人群讲天南地北的八卦。”
“还是大哥最懂我。”邵圳嘿嘿一笑。
翌日,天刚蒙蒙亮,邵圳两眼一睁,醒了。他唤了几声阿琮,见无人应答,便熟练地将铃铛藏入衣襟。他简单洗漱一番,换上墨色骑马服,用冠将乌发高高束起,显得整个人尤为精神。
邵圳不仅样貌好,身量也高,搁闹市里都格外引人注目。
府上仆从知道他今儿要去城防营上任,早早备好马在门外候着。这匹红棕毛的马儿,是邵圳的专属坐骑,跟着他奔波万里,从笛陇一路走到京云。
早几年,邵圳不知抽了什么风,学着附庸风雅那套,整日诗句挂在嘴边,好像一日不念词,嘴会发烂发臭似的。恰好赵将军在他生辰那日送了份大礼,一把材质上佳的长弓。
于是,他仿着古词,给马儿命名为“的卢”,长弓为“霹雳”。
邵策笑他,个子小小,取名的口气忒吊。
大概是京云气候宜人,连马儿都养得极好。邵圳摸着的卢愈发油光发亮的毛发,感慨道:“该减膘了,否则来日赛马,跑都跑不动。”
的卢冲天嘶叫一声,颇为不满。
邵圳可不管它愿不愿意,长腿一跨翻上马背,然后夹着马肚绝尘而去。
城防营在外城东,紧挨着城门,占地约有四个跑马场的大小。其内有白营帐,练武场,弓箭场,牢房,食堂……等军营应有的场地。城防营共有五万兵,主要负责城内安防,重点在外城西的货行和内城西的闹市。
作为军营,最忌讳有闲杂人等混入营内,万一有敌方的刺探,那便是将刀插入自己的心脏。邵圳拿着上任书和腰牌,被士兵拦在门外,等候通报。
邵圳背靠大树,估摸着士兵差不多该回来了。果然,他回首,见到一具高大的身影走在士兵的前头。
虽然六七年未见,邵圳还是能在赵小易的身上看出儿时的影子。
说好听点儿,是老实;直白点,那就是傻气!
赵小易穿着轻甲,束着和邵圳一样的发型。隔着数丈,都能看见他那一嘴明晃晃的白牙,和弯如弦月的眼睛缝。邵圳小半个时辰前,刚感叹过京云水土好,眼下又要重复一遍。
京云,真他娘的宜居宜人!
赵小易原本长年出红疹的粗糙皮肤,在这山多水多的地方,竟肉眼可见地变得细腻了。
他停在邵圳两臂远的地方,与邵圳对视一眼,双双点头,各自伸长右胳膊,拳头相碰。
“嘿,兄弟——”
二人异口同声道。
邵圳做完动作,收回手架着肘子,十分不自在地仰天抹脸。而赵小易同样掉了一地鸡皮疙瘩,无视方才发生的一切。
都怪年少不懂事!
赵小易回京云前和邵家两兄弟在书堂,念过两年书。那先生年轻,喜看江湖武侠故事,所以藏了诸多话本。两人年纪小,认不得许多字。全靠年长了三岁,多读了三年书的邵培念给他们听。
邵策和赵将军总问,长大了想做什么?二人不约而同地回答:当大侠!
于是,不负众望地,又吃了一顿鞭子。
不得已,武侠梦只能私下做。
二人逃学打鸟后拳头一对,都觉得自己威风逼人,当不成大侠可惜了。
“咳咳——”邵圳矫情上了头,咬文道,“士别三日,小猪……咳咳,赵小易令我刮目相看啊!”因赵小易爱骑猪,所以得了这个绰号。
赵小易比邵圳还烦读书,听到古文就恼:“能不能好好讲话?你是把刀丢了,开始跟邵哥读那些掉牙的大经文了?”
“切——”邵圳躲开他要搭上肩膀的手,大步朝营内走去,“从文就不会来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