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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母燕 右墙开了一 ...

  •   右墙开了一扇窗,温和的夏日拂过宫殿正中央的床榻上,像在丝绒床幔表面渡上一层绒光。六皇子盖着绣有飞鱼的金丝蚕被,把本就苍白的脸色和裸露在外的手臂衬得愈加病态。
      邵圳不由自主地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忽而,白光一闪,迷了他的眼。邵圳条件反射地抬肘捂住眼睛,良久才缓缓放下。

      再眨眼,所见之景已然迥异,不知今夕何夕,身处何处。
      天地间一片赤红,窜天的火焰从四方喷射而来。邵圳来回闪躲,像有人引导般,一步步地接近火口。那火口深不见底、明明是玄黑色,却有五光十色的感觉,如梦似幻,叫人看了着迷。火焰源源不断地燃烧,迸溅,好像随时会烧到身上。

      邵圳的心口和肌肤无不异常燥热,他此刻的感受便如同站在火炉中,被当做猪肉生生地炙烤,几近窒息。
      仿佛周围没有任何声音,手脚都强硬地定在原地。

      直到一声惊天嚎叫晃动他的意识。
      “快——”
      “承青,破!”

      就在那瞬间,火口有了具体形态,黑暗中渐渐显出形态各异的游龙和云朵。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云龙纹石门闪着金光凭空替代了火口,或许说,关上了火口。
      邵圳还想去寻那声音,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这些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简直——宛若神迹。

      但中州大地已有数百年未有神迹再现。天界坍塌,众神殒命,连安国娘娘也只是出现在人们的口中。

      紧接着,更加难以理解的画面出现了。
      千军万马……不对,十几万邵家军在这人群面前,宛若九牛一毛。如此声势浩大的人群,恐怕要整个中州大地才能装下。

      这是人界全部的百姓!
      他们排成长龙,密密麻麻地往石门大开的火口里跳,跟冬至时厨房下饺子一样。想到饺子,邵圳觉得这个场面既毛骨悚然又有一丝滑稽。

      “雷电!我需要雷电!”
      刹那间,电闪雷鸣撕裂赤红的天地,轰隆响彻云霄,大地都为之震动。闪电此起彼伏,光间歇性映在邵圳脸上。当雷声愈来愈紧凑,愈来愈密集,邵圳莫名感到一阵心慌。千万条张牙舞爪的闪电犹如过江之鲫齐汇一处,邵圳从未见过如此粗长的闪电!它一泻而下流向剑尖,落入一名白袍男子的身体。
      闪电滋滋作响,男子亮如晌午的太阳,爆出刺目的光芒,赤红都被其掩盖。
      男子举剑腾飞,大喝:“承青,斩——”

      清亮且富有爆发力的嗓音作钟椎,砰砰狂跳的心脏作樊钟,两者相撞发出轰哒钟声,有力地回荡在邵圳心间。他真觉得是不是自己油盐吃多了,怎么老是胸口疼,视野更是模糊一片,快瞎了似的。

      人群还在有条不紊的前进,依稀有人在他身后推搡,频繁地砸向他的肩膀和后背。
      他头昏脑涨,几句晕厥。

      “呀——”
      恍惚间,有团黑乎乎的东西掉在他面前。邵圳忍着不适俯身去探,却重重朝前栽了个狗吃屎,昏倒前与掉了一只眼的火烤鸟头来了个深情对视。

      “邵圳!醒来!”

      后脚刚落到宫殿内,邵圳便双目失神如同盲人,表情呆滞痴傻,俨然中了幻术。阿琮是有解幻术的记忆,但当他第六次抹掉符文后,放弃了。因为他根本想不起来,解幻术的符文要怎么画。
      于是,他只能用最基础的方式来唤醒邵圳。他一面喊邵圳的名字,一面以关节敲击肩膀、后背、膝窝等容易让魂魄归体的敏感穴位。

      一阵天旋地转后,邵圳骤然缩紧瞳孔,暗淡的眼眸染上了亮色。他似溺水者苏醒,疯狂地咳嗽,然后大口深呼吸,拼命地汲取缺少的空气。他想倚着阿琮,伸手却走了空。
      他碰不到阿琮。

      阿琮清冷的嗓音,像一泉活水注入他的心头:“这座宫殿被人下了幻术,但皇后没事,你……却中招了。”
      邵圳缓了缓,喉咙干涩道:“为、为什么?咳咳——”
      “可能是因为我。”

      邵圳动动脖颈,骨头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他回神想起一事,皱眉道:“我不是……长幸……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傻了吧唧……阿琮啧了一声。
      邵圳:“你骂我?”

      “我不是缚灵,铃铛无法左右我的去向,”他说完翻了个白眼,然后往李新琮的床榻走去,留下一句,“那好像是我的身体。”
      他说话的风格一向如此,多用可能、也许、应该等让人模棱两可的字眼。但邵圳深知,没把握的事儿他断然不会轻易开口。

      身体!
      这无疑是个重磅大消息!
      他的亲娘啊!阿琮这个无根寡人,可算是找到一缕有关身世的线索了。

      几乎微不可闻的悉索响动在旷静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嘈杂。先是小声爆裂,后像碾压竹子的噼啪声,随后慢慢消失。
      是火烧硬纸。
      邵圳环顾四周,于晦暗的角落发现一片手掌大的青灰竹纸正烧得旺盛。火苗无故产生,烧完便无影无踪,留下一堆锥形灰烬,依稀还有炽热的火星。
      至此,幻术才真正结束。

      仿佛有一双手将他拉回现实,耳边突然响起周婕隐忍而悲痛的啜泣。而阿琮借着自己是个阿飘,肆意妄为地浮在李新琮上方,与他来个脸贴脸,好像要找个开口钻进去。

      邵圳斥道:“邵琮!你给我下来!人家亲娘就在跟前,你竟敢附她儿子的身?太无礼了!”
      他私下虽以和气生财、互惠共赢为准则,但也有霸道和蛮不讲理的一面。尤其显现在称谓上——阿琮的称谓。他不顾阿琮的叫嚣,堂而皇之地给他冠上邵姓,还美名其曰:“进了邵府,就是邵家的人了,你看卲白毛。”
      卲白毛是邵培从大漠里捡回来的狼狗崽子。
      阿琮头顶冒烟,冷哼道:“呵——怕是邵家祖宗听了会连夜从坟里爬出来,抽死你个龟孙儿。”
      他拿邵圳没法子,就任由邵圳唤去。只要他不应,便不是在唤他。

      所以这次,阿琮也没理他。

      周婕见邵圳来了,抹去眼角的泪珠,却掩盖不住通红的眼眶。她强作镇定地说:“圳儿,这是姨母的小儿子李新琮,你还未见过。我本想着等他好了,再让你们表兄弟见面……”
      邵圳半蹲在她身旁,眼里含着安慰的笑容,轻声道:“快了,快好了。”

      周婕抿着嘴,终于有了欣喜的感觉,于是肯定地点了点头,赞同邵圳的话。她有她的骄傲,有不可一世的地位,还是阑国唯一和国主并肩受百姓朝拜的女人。
      但在有了两个儿女后,什么荣华富贵、至高权利都比不上孩子的健康和安全。
      她不能让噩梦重演。
      她牢牢抓住邵圳的手,说:“圳儿,你带新琮去笛陇吧。”

      带李新琮去笛陇?
      为什么?
      为什么好端端地,要把六皇子拐跑?
      邵圳一脸迷茫,完全不懂周婕意欲何为:“不是。姨母,为何要如此?”
      这完全是一件无法施行的事情,其困难不亚于精卫填海、愚公移山。首先,邵圳刚从笛陇回京,这贸贸然再回去,即使国主同意,邵策也不会同意。其次,李新琮!李新琮是谁啊!阑国皇后的嫡子,国主最宠爱的儿子,不出意外的话,若干年后便是新一任国君。
      他这是上赶着投胎——不要命了,才会想着把病入膏肓的李新琮带走。万一路上再出点什么事儿,劫匪、刺杀、地震、泥石流……邵圳闯祸,全家遭殃。上下几十口姓邵的,排着队去见祖宗。

      邵圳正苦恼呢,周婕却自顾自地说:“离开京云,走的越远约好。我去求国主拿一道圣旨,把你调回笛陇。然后,让太医做个假死局,对外宣告六皇子已经去世的消息。银钱、车马、伪装……这些我来准备,你只管带新琮走,照顾好他的安危……”

      周婕的情绪愈发激动,颇有走火入魔之势。她那双杏眼,恐怖如斯叫人不敢直视。邵圳对她的印象一直是,一位善待子民、雍容华贵的姨母皇后。但此刻,他重新审视周婕,明白了为了皇后宫总给他一种诡异之感。
      那是周婕刺入骨髓的疯,深不可闻却处处现之,一见惊心动魄。
      她与人攀谈,与人交流,或是看待一件事物的时候,有各种各样的情绪,或开心、伤感、愤怒、哀痛……但总有一层被盖在底部——熊熊燃烧的癫狂。

      周婕突然大声道:“尽快走,风铃已经响了一次,第二次、第三次马上就会接踵而至。他不能死,他是我的命!”
      终于,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了。
      周婕撑着额头,已然不顾形象地嚎啕。知秋咬着下唇,将周婕的上半身搂紧,轻柔地扶着她的肩膀。
      周婕哭,知秋也哭,两个女人的哭声让邵圳一个头两个大。

      能不能来个人让他靠一靠?

      阿琮突然说道:“答应她。”
      邵圳:“???”你也疯了?

      “身体是我的,迟早要被我带走。你先一步,还省了我的事儿,”阿琮仍然浮在李新琮身上,好像不是在和邵圳说话,“不过,他能不能醒来,怎么醒来,可就难说了。你看——”

      李新琮躺在床榻上,十分安详,仿佛随时都可以被推入皇子陵。但他还活着,脖颈上的筋脉在强有劲地跳动,身体的热度也与常人无异。他面容清秀,蒙着一层病气,却有些妖冶之味。邵圳盯着他的鼻子入神,其高度和形状皆令人夺目,挺翘有致,鼻若琼瑶。
      鼻子是五官中最突出的部分,决定了整个颌面的曲度高低。
      如此骨相的男子,实乃天生的美人。

      “呸!”阿琮嗤笑道,“色胚!我让你看头顶,你在看什么?”
      “你是他,他是你,夸他便是夸你。你该感到欣喜,顺带谢谢我。” 邵圳小幅度摊手:“头骨饱满,甚是好看。你到底让我看什么?”

      阿琮不与他废话,说道:“他头顶插着一条细银针,刻着……小蛇?我猜,大概是用来吊命的。”
      邵圳想亲眼去瞧,顾及皇后在场不敢造次。只能焦急得问:“什么蛇?蛇精?”
      人和精怪向来各据一方,彼此相安无事。当年,安国娘娘将他们挡在滨海之边,精怪一族自此再未踏足中州。难道说……精怪卷土重来了?
      可那高人不是济世救人的神仙吗?

      “不知,精怪一事莫要问我,”阿琮抱着胸,“关键在于言夏说的高人。他既能出手相救,必定是有一番能耐的。吊命是以命带命,双生的关系。并非普通术法,若无深厚的修为,可谓一针两命。这个高人,一、要有大修为,二、至今还没死,三、习惯在武器刻小蛇……”

      邵圳感觉自己被扔在重重迷雾里,经过不懈努力……咳,阿琮的不懈努力,立马就能拨开云雾见月明了。他惊喜道:“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阿琮摇头:“熟悉,但……忘记了。”

      邵圳拨云的手一僵,又被一脚踹回迷雾深处。他不禁汗颜,要你何用!他突然又问:“你方才为何说他‘能不能醒来难说’?”
      “直觉,具体的你得问皇后。”阿琮幽幽飘向殿外。

      邵圳望着他的背影,还陷在有关李新琮谜团的深思里。他目光似是漂浮,又似是定在一处。倏地,他呼吸一滞,心跳漏了一拍。
      阿琮的飘体变透明了!
      他不懂阿琮到底是什么东西,因整日飘来飘去,所以为他的身躯取了个代称——飘体。寻常,他的飘体离地大约一尺,但今日却离地将近两尺!
      头部与地面的距离不变,看到下身离地太高,他第一个反应便是飘体变透明了。其实准确来说,是下半身消失了一截。
      ……消失!其糟心程度,只增不减。

      “姨母,待六皇子醒来,我会带他走。”邵圳听了阿琮的话,把这件事应承下来。
      周婕点头道:“好,好,姨母知道圳儿是个好孩子。”
      话罢,邵圳便跪安了。

      出来时,言夏陪着李长幸在小花园玩。他径直走过去,对李长幸说:“长幸,小表哥有事要先回家了,改日再陪你玩。”
      “好,长幸等,”李长幸自觉将铃铛从脖子取下,交给邵圳,“长幸有好好保护,没有弄坏。”
      李长幸实在太可爱了,奶声奶气的。邵圳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长幸真棒,谢谢长幸。那小表哥先走了,长幸再见。”
      李长幸学着他的样子,朝他挥了挥小手:“小表哥再见。”

      阿琮精通术法,对人天地三界了如指掌,不是神仙就是精怪,具体身份等存疑。直至今日,有关他身份的线索才浮出了一丝。
      可阑国六皇子怎会是他的身体?难道他是李新琮的魂魄?其实这是说不通的,李新琮三年前生病陷入昏迷,而阿琮和他相识已有八年。
      时间相悖。
      邵圳想,他得找阿琮好好谈谈,把情况了解清楚,免得再突发状况将他打得措手不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母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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