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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铃 前往皇后宫 ...

  •   前往皇后宫的路线固定,邵圳去过多次,了若指掌。他为了多逛会儿闹市,掐着时间点进了皇宫门。
      都道京云堆金积玉,西赆南琛,实乃富饶之地,此话确实不假。皇宫更是汇聚了天下宝物,宫门上的兽面衔环都镶了扈海特供的揽沙宝珠。皇宫内的道路九曲回肠,盘绕着数座美轮美奂的宫殿,其屋瓦与雕画光彩夺目,更有玉台翠树,熠熠生辉。

      以宫墙为分割线,阻挡了宫外热火朝天的喧嚣,拦截了宫内凄清冷淡的冰凉。整个皇宫没有一点属于庆贺的氛围,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邵圳一般从东大门进,沿左侧宽道直行,穿过雁鸣湖,经过太和殿和勤政殿,老远便能望见一座红墙宫殿,那儿即是皇后宫。往常,这段路上的宫女太监是最多的,今日竟有些人影稀疏,碰头聊私话的宫女话少了,频繁参拜问好的太监不加美言了,就连整日咯吱咯吱的鸟儿都不见了踪迹。
      安国娘娘的小生辰,难道不是大好日子吗?

      隔着半条小巷的距离,邵圳见一身湛蓝制服的言夏已在石狮子旁等候。
      言夏和知秋都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前者活泼机灵,后者稳重沉着,可谓是互补。言夏主要负责李长幸的饮食起居,邵圳性格使然与她打的交道较多,偶尔凑在一起说说八卦,开个玩笑。仅是如此,还会被不知何时所生的老古物阿琮骂轻浮。
      可见,阿琮对他意见颇多。

      言夏行了礼,微微上前一小步,在邵圳身侧低声耳语。邵圳心想:还挺神秘的!
      “小将军,安好。”
      邵圳的父亲邵策是大将军,而他是将军幼子从小习武,故而宫里人都尊称他为“小将军”。

      “小将军,今日时间本不对,不该唤您入宫。但……久而久之便忘了,昨日娘娘提起,奴婢们未反应过来,还请小将军恕罪。”
      邵圳一贯走路时双手背后,现在也是如此,一派轻松。他漠不在意地说:“小事,言夏姑姑不必慌张。”

      言夏似是不放心,追加了一句嘱咐:“还希望小将军用膳时莫要提起。”
      她这般警惕,倒叫邵圳上了一份心。能让贴身宫女视作雷区,半分不敢僭越的,其中必定有天大的缘由。

      皇后名为周婕,出阁前是周阁老家的大小姐,邵圳母亲周予的嫡亲姐姐。两人下,还有一个弟弟周群,其结发妻子是南城王女儿宁华郡主。周群夫妻因职务到汝定池任职,已有七年未归。

      作为一国之母,天下妇人小姐的典范,周婕的举手投足皆会被竞相模范。发髻永远以端庄大气为主,多梳飞仙髻、凌虚髻,厚且多的头发尽数盘起,邵圳看了直觉脖颈酸。发簪和皇冠一应需符合礼制,服装颜色多以典雅的深色为主,祭拜乞神穿明黄皇后服,重大佳节穿红紫华服,受宫嫔官员拜见穿深蓝或墨绿常服……祖宗传下来的礼制还有许多,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邵圳觉得当皇后是顶累的。

      周婕坐于四角镂空方桌旁,正等待邵圳一块儿用膳。她保养得极好,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十几年如一日,仍是面若牡丹,态似少女。

      邵圳的眉眼与周予有九分相似,而和周婕对比,只有八分,少了一分温婉和蔼。单看邵圳的星眸,其实略带了几丝女气,但他那对如墨染般的剑眉,与其相互制衡,既显英气又自带威意。

      宫女们一个接一个地端上以陶瓷盘装置的菜品,皆是偏甜口的京云特色菜。用邵圳的话说,清汤寡水,甜到齁嗓子。毕竟,他从小在笛陇长大,口味偏好西北,爱吃咸味儿的食物。

      光从周婕的外表来看,她必然深谙养生之道,是以邵圳常被念叨:“重油重盐,对身体不好。饮食清淡,可延年益寿,降低疾病侵体的风险。”
      不过,她疼这俩外甥,会额外给他们上一份炙羊肉或炒牛肉。

      周婕问道:“近日可交了什么朋友?你父亲给你安排职务了么?”
      “尚未。”

      像邵培,从文,可由国主独自封职。但邵圳不行。他是武将,划去哪处军营,受任几品,少将还是副将,抑或是主将,都是有讲究的。其实,若是换个人,断然不会如此麻烦。但只因他是镇北候将军邵策的公子,周阁老的外甥,是阑国顶尊贵的公子,成人后即使不接邵策的位,官位只会封得更高。所以任职需要邵策和国主商讨后,方能定夺。
      而邵策回京,有众多军务需要交接,已经脚不沾地连续忙了一月有余。
      哪里会顾得上邵圳这个大宝贝儿子呢?
      故而,邵圳目前仍是闲人一个。

      周婕放下汤羹,拿丝缎手帕轻轻擦了嘴,没有粘掉一点儿唇脂。她大方得体,让人相信即使泰山崩于前,皇后仍是大阑最端庄的女人。她随口问了一句:“今儿是什么日子?门外怎听不到黄鹂的啼叫?”

      邵圳夹菜的手一顿,几乎微不可闻。他微抬眼眸与言夏对视,言夏疯狂眨眼,站在她身侧的知秋也捂着嘴示意他谨言。邵圳嘴角抽了抽:“立夏。”

      “时间过得可真快呀。明明春节刚过,长幸仿佛还在耳畔闹腾着要吃饺子。这眨眼间,院内的青树都换了新叶,更茂盛了。”
      “是,城西的趣衣阁已经开始售卖薄衫了。”邵圳道。

      周婕抬手,知秋上前将她扶起。她道:“知秋,找内务府来修修枝叶,杂乱无序,毫无美感可言。”她脸上是众人熟知的慈祥笑容,不过多了一丝漠然,许是邵圳的错觉。
      虽没有皇后离席,身为臣子的还狂吃不走的理儿。但周婕怕他们拘谨,特意嘱咐道,让他们把皇后宫当做自己家,饭菜吃完才能离席。邵培和邵圳简直欲哭无泪,回京一月足足胖了三斤。

      按照邵圳观察所得的规律,皇后午膳后必定去院里或御花园散步消食,然而她径直回了内殿,良久也未出来。
      邵圳难免怀疑,小生辰与皇宫到底有何渊源?
      宫女刚撤完席,邵圳本打算起身,却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跌跌撞撞地停在他身后。

      “呔!”
      邵圳暗笑一声,装作十分诧异的模样,边转身边说:“是长幸吗?”
      “嘻嘻,是我,是长幸!小表哥真厉害,每次都猜对了。”

      李长幸一袭红色锦袍,头发一分为二,左右各攒成丸子,以红绸绳绑着,颇为可爱讨喜。她左右脸颊还有两个小梨涡,衬得她的笑容尤为甜美。

      邵圳揉了揉她头顶:“长幸吃过了吗?”
      李长幸重重点头:“嗯!言夏刚刚喂我吃了不甜的糊糊。”
      糊糊是由八种谷物大米熬制的粥食,一定要熬得烂乎软糯,否则口刁的李长幸还不吃。她是标准的江南人,长相像温水一般柔和,性格如兔子,时而活泼时而文静。她也好甜食,因糖吃得多,长了蛀牙。被周婕训斥后,小厨房开始谨慎用糖。平日一碗一勺糖的糊糊,最近只放了半勺。

      李长幸晃着脑袋,两手一起抓住邵圳的左手,用上吃奶的劲儿将他往外拉:“小表哥,你跟我来。”
      他俩人在前头小跑,言夏和两名宫女紧跟着。

      穿过内院,一行人从皇后宫的侧门走出,来到一片邵圳从未踏足的小花园。李长幸停在一棵槐树下,双臂举高高,手掌一张一合,还伴随着富有节奏的垫脚。她说:“言夏,你帮我取下来。”
      邵圳:“是什么?”
      李长幸有些着急了:“小燕子,光溜溜的小燕子。”

      言夏在一旁解释道:“昨日小公主去找十五公主玩,回来时经过此处,有一窝燕子掉在地上。公主见雏鸟新奇,说要带小将军来看。为了避免雏鸟离巢受冻,奴婢便将它们拾回树上的鸟窝。”

      邵圳了解了经过,俯身对李长幸说:“长幸,小表哥来取。”
      话毕,他单脚蹬树干,借力攀上枝头,然后轻身跃至燕子窝所在的位置,其动作一气呵成,可谓基本功扎实。他低头往下,此处离地约有两人高,言夏纵使用扶梯爬高,也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

      窝内有四五只嗷嗷待哺的燕子雏鸟,仰头张嘴毫无章法的呀呀乱叫,声音清脆倒不烦人。邵圳伸手要碰鸟窝,却莫名感到浓浓的敌意,仿佛有人用剑抵着后背。他转身,眺望前方,果然见一母燕站在鎏金伞顶上,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其圆珠凶神恶煞,恍若成精,怕是下一刻要冲过来啄咬他。
      当真母燕的面儿偷她孩子,忒不人道了!

      邵圳心想:算了。于是,他翻身下跳,衣袖迎风飞扬,不过须臾便平稳落地。他对长幸说:“小燕子们的阿娘回来了,我们带走小燕子,它阿娘会难过的。”
      李长幸是个十分听话的小孩,具有优秀的明辨是非能力,她道:“嗯!好!那小表哥看到小燕子了吗?”
      “看到了。”
      李长幸在原地蹦蹦跳跳,鼓着掌说:“长幸开心,开心。”

      小孩子的快乐很简单,好吃的一块儿分享,好玩的凑到一处。一个笑容,便能带动大家,形成连环效应,乐成一片。她只不过是见着小燕子新奇,像藏着宝物般献给邵圳看,什么都不为,只想让邵圳看见。
      邵圳会心一笑,哪个大人不是由小小儿郎长大的?

      叮铃——
      邵圳压住心口,眉头紧蹙,一副心梗难以呼吸的模样。好痛,心要裂开了一般,好像许多张手在瓜分在撕扯,左一下右一下,有轻有重。他疼得渐渐弯了腰,五感在心绞痛的对比下,显得毫无存在感。言夏见他状态不对,扶着他的手肘,一直在他耳畔唤他。
      “小将军——”
      “您可是不舒服?”

      邵圳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顺着叮铃声的方向望去,那母燕正扑翅飞走。邵圳和言夏这才看清,燕子方才驻足的地方。

      那是一串十二筒的琉璃管风铃,其吊顶是鎏金伞状。

      可能是燕子,也可能是刚吹起的东风。琉璃风铃随意舞动,叮铃作响。每响一声,邵圳的心痛便更甚一分,言夏握他手臂的手也更加用力。
      她的力愈来愈大,引起邵圳的注意。
      还没等邵圳开口制止,言夏瞬间松手,神情激动,连忙吩咐宫女:“你快去告诉娘娘,风铃响了。”
      邵圳一脸:“???”

      言夏道:“小将军不知,那殿中所住之人是六皇子。”

      李新琮?

      当今皇后孕有一儿一女,大公主李长河和六皇子李新琮。回京一月,邵圳一个都未见过。
      从皇后那儿得知,李长河住在宫外。但未出阁的公主为何会独自住在宫外?又为何要住在宫外?邵圳一概不知。全城上下,无论是卖瓜王婆、跑堂张晓、还是知秋言夏,对此拒不回答,一副“讳莫如深、宫内秘辛你不要问”的神情。
      既然这样,邵圳也非好奇心重的人,便不纠结于此。

      而六皇子李新琮,因名里有一字与阿琮相同,叫他多留意了几分。市井传闻……其实是城内人尽皆知,李新琮在三年前身染重疾,国主皇后寻边中州名医,皆都束手无策。后来,有一名云游到京云的高人,进了皇宫后,国主便撤了悬赏告示。

      但三年过去了,未闻李新琮苏醒的消息,也不见高人的踪迹。百姓们有两个猜测,一是高人医术也不高,治不好六皇子,被国主斩首了;二是六皇子在高人手下仙去,高人早就身首异处了。
      总之,六皇子一定醒不来,而高人阎王殿走一遭,说不定早投胎了。

      言夏一言才将内幕揭开:“那高人以仙法吊着六皇子的气儿,在殿外挂上风铃。其言风铃三响,六皇子便会醒来。起初,国主认为这太过荒谬,要将高人斩首示众。但高人挂完风铃,竟乘彩云往西天飞去,国主才知这是仙人降世前来搭救六皇子。三年了,娘娘日日散步都要在此顿足良久,无论风吹雨打,风铃都不为所动,更遑论发出声响。终于……终于……”

      言夏说着说着竟喜极而泣:“娘娘知道了一定高兴!”
      李长幸见言夏哭了,有点不知所措,握住邵圳的食指,道:“小表哥,你们在说六哥哥吗?长幸很久没见到刘哥哥了,母后说六哥哥在睡觉。那他怎么还不醒呀?”

      过年时,母后亲自给她煮了饺子,她特意留了两个给大姐姐,两个给六哥哥。但饺子冷了、裂了、变成硬硬的石头了,也不见大姐姐和六哥哥回来。
      她很想他们。

      邵圳弯腰抱起她:“六哥哥生病了,不过他快好了。”
      李长幸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

      皇后和一众宫女太监迅速前来,激动得连仪仗都没带。周婕让言夏将长幸带回殿,她撇下宫女太监,握着知秋扶她的手,仿佛这样她才有勇气走进去。她每迈出一步,眼泪就啪嗒掉一颗。俗话说,儿女是母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她的儿女都过得不好,没人比她这母亲还要悲痛。
      风铃自挂上的那天,她无可奈何又不得不寄希望于此物。很简单的,琉璃筒相互碰一碰便能发声音,可又是极难的。
      太难了…..
      短短一段路,她走得艰难,已经泪流满面。

      邵圳望着她的背影,知道她在哭。
      忽而,脑里响起阿琮的声音:“你快点离开,我好疼……好疼。”
      ……所以,方才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其实是阿琮的?他只不过被他影响,故而感同身受?

      周婕推开封尘的大门,邵圳下定主意,将李长幸递给言夏,然后摘下铃铛,放到李长幸怀里:“长幸,暂时帮小表哥保管一下。”
      话音落地,他不顾言夏的阻挠,转身跑向六皇子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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