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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琮 鼎元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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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元二十一年,三月廿四。
正值人间立夏,又是安国娘娘的小生辰。京云城上下月前便开始准备,大红灯笼、花架车子、竹枝高蒿铺满了七十六条街道。
闹市不到五更天就早早开市了。邵圳从邵府出来的时候,大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擦踵、那叫一个水泄不通,连闹中取静禁止闹市的内城东都比往常热闹多倍。
邵圳日常出门都要骑马,原因无他,京云城太大了!光是贯穿京云的主干道太平街,北街王宫南通城门,凭借脚力,足足得走上大半天。
但今日城中车水马龙,人挤着人,骑马不便,容易伤者百姓。所以,邵圳思前想后,还是挥退了牵马上前的仆从。
前几日,皇后的宫女知秋到邵府,唤他和大哥邵培今日到椒房殿内用午膳。因碰上外城西货行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邵培在户部任职已连续多日留宿宫内。故而,邵圳只能独自前往皇后宫。
说实话,皇后宫给邵圳一种怪异的别扭感,呆久了总要后背冒汗,但他乐意且自愿往那儿跑,还颇为勤快。
皇后宫养着十七小公主李长幸,过了月底才堪满五岁。她非皇后亲生,亲生母亲因勾结朝臣在三岁时处死,皇后看她年纪小将她养在身边。李长幸开蒙得晚,现在说话仍然不利索,邵圳老爱逗她玩。实在是,这小姑娘跟在邵圳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惹人喜爱得紧。另一方面,邵圳在京云没什么朋友,也和那群花花公子、抓阄掷骰子的官二代玩不到一处。
现下食时,李长幸估计还未起床,必定窝在被褥里睡得香甜。此刻去皇后宫,估计只能坐在殿内喝茶,然后与知秋、言夏等几个宫女大眼瞪小眼,过于无趣了。
于是,邵圳打好主意,先去内城西。
京云城由太平街和太康街为界,笼统分为四块区域:外城西、外城东、内城东、内城西。
城西主商贸务农,城东居王公贵族。
内城西里专设瓦舍勾栏、酒楼茶肆,是主要的消遣场所。最大的酒楼——观海阁,其内雕梁画栋,古董陶瓷,琳琅满目,连勺筷都镶了金。除了高品格的礼遇,观海阁能在京云风靡一时,是因为它背后的老板是阑国第一钱庄——汇丰钱庄的大掌柜。
外城西比邻安国山,安国山山上有安国娘娘庙,和供予祭拜的天坛,还是四方货物往来的交易场所。阑国与周边各国开通了贸易走廊,出例有关货物买卖的明文律令,同时开设专门服务于货物抵对的货行,类似于典当金银的当铺,外来的物品需经过货行检验、查收、包装、定价格,方能流入内城市场。
阑国自古以来将国土划分为八城十五池。故而,这二十三处,皆有地方货行,而京云的货行为中央货行,统一协调全国外来货物物价。
外城东土地开拓,设有马场、球场、草场......一应贵族专用的场地,需得按照制度审批,方能使用。
内城东,便是车队行驶的目的地——王公朝臣的居所。邵府也在此处,离皇宫较近,左右芳邻是尚书郎和南城王。
邵圳穿过几个巷子,终于来到人来人往过于拥挤的街道。他深吸一口气,兴奋道:“热闹!”
凑热闹是他此生三大乐趣之一,其余两个分别是听八卦、杀敌贼。
“卖瓜嘞,又甜又香的脆瓜——”拐角脆瓜摊的王婆卖力地吆喝。
王婆在此处卖瓜已有十年,是远近闻名的摊主。她每日天不亮便到货行进各地运往京云的瓜果。最近正是扈城脆瓜丰收的时节,卖的自然都是脆瓜。她人好心善,从不缺斤少两,邻里街坊都乐意捧她的场,甚至还有慕名而来的外城百姓。这一车瓜,往往不到饭点,便卖光收摊了。
邵圳有时来得晚了,还见不到乐呵呵的王婆嘞。
王婆挑出一个饱满的脆瓜,二指在瓜面轻轻敲几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邵二公子,保熟!王婆想你今日必定会来,给你留着呢。”
“自卖自夸,”邵圳掏出银子,精准地投到她的钱匣子中,“送到我府上,有劳了。”
邵圳说完快步走远,身后是王婆拔高的叫唤:“邵二公子,一个瓜不值这些钱,拿回去拿回去。”
“跑腿费。”邵圳竖起胳膊,挥了挥,示意她不要追来。
这条街道朝东,初升的暖阳迎面照来,邵圳的胸前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自回京后,邵圳老爱往闹市凑,和摊贩老板、酒楼伙计、赶集卖货的打得热火朝天。他深知采买之道,便时常光顾他们的生意,还给府上管家省了事儿。大多时候,邵圳只身前来,货物买得太多带不走,老板小贩们都慷慨帮他送货,甚至不收一分钱。
出了巷子一直往西走,就能抵达最繁华的交汇口——位于太平街和太康街的交叉地带。
交汇口此时熙熙攘攘,百姓团成圈聚在表演者前,纷纷鼓掌欢呼,好不热闹。头戴赤面獠牙面具,脚踩一尺高竹跷的艺人,宛如神鬼上身,双臂大开,抖擞全身,不断地跳跃翻转。隔壁赤手击鼓的乐师,配合艺人的节奏,激情昂扬地敲击各个鼓面。
他的鼓不似寻常乐鼓,而是由五个小筒鼓围着一个大堂鼓,形成一架方桌大小的混合鼓。鼓面纹有青鸟繁花,色彩迤逦,充满神秘。
除此之外,更有跳火圈,胸口碎大石等寻常闹市惯有的节目。
邵圳腹内空空,此刻肚子罢工直乱叫。他绕开舞龙舞狮,钻进观海阁的大门。
观海阁刚开门,只供早茶,开放二楼观台。
他前脚刚踏到地砖,张晓便高声唱道:“客官往里坐——”待他定睛一看:“原是邵二公子啊。”
张晓是观海阁的跑堂,手下管着十几个伙计,邵圳觉得他比邵府公子还要威风气派。张晓这人似是没有烦恼,每时每刻以笑脸示人,叫人看着心里暖烘烘的。
邵圳往二楼去,一步三阶,边走边说:“张晓,泡一壶花茶,再来几盘糕点。”
“欸,得嘞。”张晓一条长布甩到肩上,抽出前兜的记事本子,取下夹在耳上的炭笔,飞龙走凤地写下邵圳所点的吃食。
邵圳几步上了楼,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就坐。张晓撑着楼梯扶手,伸长脖子朝楼上说:“二公子,来得可早。昨日收了一筐新鲜的枇杷,也给二公子上一份?”
“行,甜吗?”
“瞧您说的,小人敢给公子吃酸的吗?个个都是我亲自挑的,肉嫩水多,可甜嘞。”
“不甜可不给钱。”
张晓诶了一声,笑道:“不用给,几个枇杷而已,张晓请了。”他说完,吩咐小二们把花车架子和连珠炮仗等挪到门口,然后掀开后厨的帘子,矮身钻了进去。
少顷后,小二端上点心茶水:“邵二公子,请慢用。”
“嗯。”
邵圳攀着栏杆,见张晓在门口摆弄花车架子。像酒肆这一类的花车架子,大多是元宝形状的,寓意财源广进、生意兴隆。元宝底座有四个雕花的轮子,顶上装点着各色各样的鲜花,五彩斑斓,芬芳馥郁。
有物什从前襟跳出,在空中来回晃动,隐约发射出七彩的亮光。那是由黑线吊着的铃铛,质地有点像玉,又有些似琥珀。邵圳瞧不出个所以,只知道它坚不可摧,砸都砸不烂。铃铛内有一个如脂玉般光滑的小白珠,与寻常铃铛的构造一样。但这个铃铛无论怎么摇晃,都不会发出一点儿声响,委实稀奇。
一缕若有似无的白雾从铃铛的开口,如烟缕般游出,然后逐渐变成人形定在邵圳对面的矮凳上。该白雾没有脸和五官,却有类似人的四肢,只是五指还未长开。这形态,有七分似阿飘,也就是人们口中的鬼魂。
“醒啦。”邵圳吹去杯面的热气。听这口吻,他和阿飘居然还是旧识呢。
阿飘轻轻以鼻音回应,敲了敲身前的桌面。
邵圳笑了一声,起床气。他从桌侧拿出一个干净的小茶杯,为阿飘缓缓倒上茶水。他道:“你又喝不了。”
毕竟,没有嘴。他和阿飘的交流也非是如常人般的口头对话,阿飘说的话会凭空在他脑里冒出,邵圳也可用想法回应,但他是人,还是习惯于将话说出口。
所以,外人看来,邵二公子正和一团空气自言自语。
阿飘淡淡道:“闻味儿。”
他头部的白雾朝中间凑去又散开,颇似小狗努鼻子,茶的热气搓成细线往他脸上窜。邵圳想,那儿估计是他的鼻子。
阿飘道:“太香。”
邵圳感受到他的嫌弃,笑道:“桂香飘十里”言下之意,能不香吗?
嘭嘭嘭——
楼下点了火,连珠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开。围观者笑声阵阵,个个紧捂耳朵,身体微微向后仰。邵圳道:“放炮仗了。”
不过眨眼间,阿飘的嫌弃和不爽像溢出大缸的水,是个人都能感受到。果然,阿飘说:“太吵。”
邵圳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在阿飘面前虚空一抓:“回来吧,阿琮。”。
那阿飘蓦然团成云朵状,浮在他的掌心,乖巧得像一只猫咪,然后被邵圳塞回铃铛。
阿飘单名一个琮,是从小伴邵圳长大的保护神——邵圳自封的。他父亲邵策和大哥邵培听他天花乱坠的描述,还以为邵圳被隔壁小赵公子气坏了脑子。不过,时间久了,两人也感知到了阿琮的存在,震惊的同时,默认这是周予(邵策的妻子、邵家两兄弟的母亲)在天有灵。
事实上……
确实如此。
那是笛陇的一个夜晚,月朗星稀,风呼呼地吹,窗户扑得吱呀作响。
邵圳八岁了,刚和大哥分房睡。他怕黑,灯一灭,全身都裹进被子,心里默念着不怕不怕娘娘保佑。他连头都不敢探出来换气,邵培老是笑话他迟早有一天会被闷坏。
他在被褥里瑟瑟发抖,既不敢下床关窗,也不敢使唤仆从。白日里,邵培给他说了一则志怪故事,说是笛陇夜里有野兽出没,专挑爱吵闹不睡觉的小孩吃。邵圳怕出声引来野兽,将他囫囵个吞下去。
娘娘保佑,来个神仙帮我把窗关上吧!邵圳心想。
窗户立马停止了叫响,户外的风声被隔在外头,嗡嗡地吹着。
邵圳松了一口气,感谢娘娘显灵。他咕咚咽下口水,微微掀开被角,却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好像被浓雾迷住了。他啪地压住被角,无助地将头埋在手肘里。他鼻头酸涩快要哭了,因为外面那个东西想掀开他的被子。
娘啊!
突然,如他所想,被子被扔到地上,邵圳犹如见鬼的惊悚眼神被一团人形白雾占据。
“啊——”
“啊——见鬼啦!”
“啊——大哥、爹爹救我!”
邵圳忽然捂住嘴巴,细细地呜咽。因为他听到那团白雾厉声地呵斥:“闭嘴!”
白雾明显不是人,却能发出和人一样的声音,甚至……还挺悦耳的。但是,邵圳害怕啊,不是人那就是鬼,是野兽。书上都说貌比仙人,神仙必然是形貌俱佳,绝不可能长成……这样一坨。
邵圳手脚全都软了,哆哆嗦嗦地往后挪,白雾又说:“别动。”
邵圳霎时停住:“好的,我不说,我不动。”他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已经卡到了嗓子眼,再被吓一次,保准一命呜呼,找娘去了。
白雾站……不对,飘在床前。邵圳松了一口气,那白雾似是对他没有恶意,应该不是坏鬼,而是一个普通的阿飘。
可是,为什么我能听到他的声音,感受他的感受?邵圳不解。
阿飘良久未开口,邵圳颤抖地问道:“你你是谁?从何而来?要做什么?”
阿飘摇头不语,三问全不知。
邵圳:“你是鬼?可是要害我?”
阿飘摇头否认。
幸好……邵圳小心翼翼地拍着胸脯,他莫名感到悲伤和茫然,似是不知家在何处,又像落叶归不了根。他反应过来,这感觉来自阿飘。所谓同病相怜,邵圳打出娘胎就没见过母亲,可以理解阿飘的难过。
阿飘骤然开口,那声音像是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里:“我受人之托,前来保护你。”
“保护?”邵圳想到阿娘留给他的铃铛,他将其攥在手中,“你是铃铛精?”
是妖怪?那便说得通了,妖怪一般都长得丑。
“应当不是,”阿飘顿了顿,“暂且算是吧。”
邵圳瞬间不怕了,铃铛可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是他的护身符。既然是阿娘派来的,那必定不会害他。
他双眼放光道:“哇——那你一定见过我阿娘。”
邵圳是邵府幼子,周予生他的时候,因大出血难产而亡。是以,邵圳脑中有关母亲的概念便是书房中的画像和脖子上的一串铃铛。
阿飘:“你阿娘是何人?”
“周予,镇北侯将军邵策的妻子,京云周阁老家的二小姐。”
阿飘摇头:“不认识。”
“哎——”邵圳肉眼可见的失落,亮如星星的眸光都黯淡了。阿飘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要求他记住母亲,着实是为难人家了。
阿飘指着铃铛道:“但我认识它。”
邵圳没听进去,喃喃道:“没事没事。”忽而,他话锋一转:“你可有名字?”总不能一直阿飘阿飘地唤着吧。
“琮。”
“虫?好特别呀。”邵圳惊喜道。
“王宗琮。”
阿飘的无语简直扑面而来,邵圳悻悻一笑,道:“玉器!我前几日在书堂学过这个字。单名不好念,那我便唤你阿琮。”
“也好。”
自那之后,邵圳夜间敢一个人睡了,因为有阿琮陪着他保护他。
起初,阿琮的状态很不好,笛陇轻轻一阵风便能将他吹飞数丈,邵圳大跑才能拉住他,阿琮太轻了,像个风筝似的。
有些时候,邵圳觉得阿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独立于三界之外。阿琮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受人之托,要来保护他。
阿琮宛如一个空心点,接不了过去,也连不上未来。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阿琮也在笛陇待了八年,在邵圳十六岁的时候和他一起去了京云。他来到京云后,没有乘凉的李子树,没有作伴的大雁,又成了无依无靠的寡人。
所以,他整日整夜地躲在铃铛里睡觉。
笛陇和京云天差地别,一个是一望无际的黄沙,一个是水乡环绕的江南。邵圳能理解他的情绪,家里的狼狗挪窝还花了七日来习惯新环境,更别说阿琮了。
就连邵圳自己,也在学着习惯,学着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