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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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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云深活了四十多年,为人一向是诚实正直,很少有现在这么尴尬的情况。他倒不是圆不回去,只是撒谎的理由令人难堪,爱人突然发问,他第一反应竟然是羞愧。
方云深放下圈着爱人脖颈的手臂,手指在他的西装纽扣处打转,低下头掩饰这一瞬间的慌乱。
“白天吃了药,已经退烧了。”他也不好意思再叫宋飞星留宿,更有意转移话题,“你说得对,青青还没有接受你,现在又受伤了,心情肯定很不好,我们不能操之过急。”
宋飞星笑了笑,摸着他的脑袋,手法轻柔熟练,像对待一只宠物狗。
“就算退烧了,也要在家好好休息,小心又起烧。”
方云深胡乱点头,一看就很敷衍,甚至拿宋飞星之前的话堵他,“十点多还不是很晚,你要是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再晚一些,我都要担心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宋飞星到门口,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黏黏糊糊的吻,最后才说再见。
春末的夜晚,空气有些燥热,好在夜风呼呼,吹走了一池的热气。
徐秘书在车里打了一个哈欠。董事长推掉了三天的工作安排,有些无法取消的行程就由他这个秘书代为参加,这也就导致徐秘书最近很忙。加上今天开了很长时间的车,整个人都很疲乏,他把脑袋靠向椅背,眯着眼,几乎要昏睡过去。
宋飞星敲了好一会儿的车窗,徐秘书才反应过来。
他急忙下车,把董事长迎进去。
宋飞星瞧着他这模样,眼角都渗出了泪,笑着问,“困了?”
徐秘书刚想客气客气,一张嘴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他有些尴尬,困意消散了不少,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困不累。
宋飞星看了看手表,十点半。
“这几天辛苦你了。”
徐秘书忙说,“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宋飞星笑,“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准时上班。”
徐秘书在宋飞星身边工作也有一年了,就算人不大聪明,但多少对自家老板有一些了解。闻言,他就知道老板接下去有私事处理,不方便他继续跟着。
走之前,老板又吩咐了他一句,“车没油了,明天记得加油。”
徐秘书一愣,他也就快到南城的时候瞄了一眼油表,好像还剩下很多。现在被老板这么一提醒,他突然不确定车里还有没有油了。不过既然老板说了,又不是什么大事,那他只管明天叫人去加油就行了。
目送徐秘书走远,宋飞星拔掉车钥匙往兜里一揣,然后倚靠在车门旁点了一支烟。
[你在想什么?]
宋飞星龇牙一笑,[□□。]
因为太不可思议,所以系统慢了几秒反应过来,[你踏马……]
不知道该夸他志向远大,还是骂他痴人说梦。
宋飞星没吭声,看起来好像真的在考虑这项运动的可行性。
系统憋了半天,终于知道应该说什么了,[你知道我的本体是什么吧?]
宋飞星吐出一层烟圈,反问,[不就是一条狗?]
这语气怎么听着令人那么不舒服呢?
系统磨了磨牙,[狗怎么了?狗是人类的好朋友!]
[呵,把人骗进来打白工的好朋友。]
[那是因为你对我耍流氓!让你干活,是给予你的惩罚!]
如果耍流氓是指他对一条离开主人的哈士基进行了温柔宠溺的抚摸,那么在座的各位都不是正经人。
宋飞星冷冷一笑,[就你这丑样子,除了我,还有谁能看上你?]
混血的世界讲究运气,运气好,混血人或者混血动物就会长得好看,招人喜爱。运气不好,就会像系统一样,在同一个地方守了一个礼拜,只有宋飞星这个傻叉摸了摸它的大脑袋。
系统气的心肝疼,它的妖力不如全盛时期强大,大部分都被它用来支撑小世界。否则它早就略施手段,给这个嚣张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如今只能憋屈的讨点口头上的便宜,十次有九次落败。
它想到以前别人骂它丑八怪,主人都会护着它,还会夸它可爱。现在主人生死不明,自己妖力不够,只能白白受气挨骂,整条狗委屈得都快哭了,[你就知道欺负我!]
宋飞星一阵恶寒,系统跟他说话从来没用过这种语气,他以为是系统想出来的新点子,吵不过他,就恶心他。
[行了行了,你赢了,快闭嘴吧。]
他掐掉烟头,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丢,[长得丑还不让人说,没天理。]
呜哇
系统哭得好大声。
宋飞星掏了掏耳朵,跟它打了个商量,[现在不是让你哭的时候,起来干活了。]他又在楼下吹了一会儿风,等身上的烟味稍微散掉一些,才抬脚往楼上走。
开玩笑,他怎么可能不留下来?这是多好的挑拨离间的机会啊!
而另一头,方云深把宋飞星送出门后,敲响了方延青的房门。
方延青正倚在床头抱着笔记本工作,他的腰腹盖着薄毯,只把腿脚露出来。方云深站在门口,没有向前一步的想法。方延青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啪啪快速按着键盘,“爸,有事吗?”
方云深听出了他话里的生冷疏离,一时也摸不准儿子的想法。
因为什么呢?
青青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没有人能指导他,告诉他,作为一个父亲,面对这样的情况应该怎样做?如果把他们各自的身份都拿掉,方云深有足够的底气去质问另外两个人,但,事实显然相反。那么他要怎样开口?
或者说,如果真相如他所想,他该怎么办?
方云深的心一紧,拒绝去深思这个糟糕的假设,也许……也许是他想错了呢?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到床边,稍稍弯腰,试图看清电脑屏幕上所显示的东西。
方延青把屏幕往下压,挡住了来自父亲的窥探,“爸。”
方云深意识到儿子不喜欢他这么做,只好直起身子,“青青,你很忙吗?”
他的表情很失落,像以前跟儿子撒娇时做的那样——他坐在床沿,伸出手臂搂住儿子的肩膀,下巴搁在儿子的颈窝。这是一个放在其他父子身上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动作。
“青青,创业很累吧?等你毕业,你就回来好不好?爸爸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好孤单。”
其实方延青早就毕业了,只是后来又申请了其他专业的硕士学位,今年是第一年,又赶上他自己创业,其实他很忙很累,回国的这三天时间还是硬挤出来的。如今伪装受伤,必须在国内多待几天,方延青刚才正是给导师发邮件说明情况。
方云深的话让他愣了一愣。
他的这位父亲,心态一向积极向上,很少有悲观的情绪。小时候听他说得最多的就是知足常乐。方延青离家求学这么多年,也不见他有什么抱怨,也没有找一个对象。甚至,方云深认识宋飞星之前,他的业余生活过得比方延青还充实有趣。
方延青瞧着房间里的壁画,绿叶清波,整整一面墙都是这幅巨型画作,清雅大气,是方云深耗费一个礼拜的时间精力独自完成的。
他拍拍父亲的背脊,“爸,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方云深的心情真是又复杂又酸涩,仔细想一想,在他们父子二人的相处中,总是他的话多一些,青青的话少一些。他愿意分享给儿子的事情,却不见得儿子也会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诉他。他以前很少去问儿子在想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出格的事情,他模模糊糊的能猜到一点,只求一个大差不差。
方云深以为他的儿子本性不坏,懂得分辨是非,只是性格脾气不好,容易冲动惹事。
但是……
方云深的手在儿子的背后攥成一个拳头,他的语速很慢,是为了掩饰颤抖的嗓音,“爸爸好担心你,你今天一个人出门就把自己搞伤了,没有爸爸在身边,你得多危险!”
他刻意不提另一个人,像是溺亡的人最后一次将手臂举出水面,如此艰难的挣扎,如果有人经过,那肯定是看得见的。
方延青笑了,“今天是意外,我以后过马路会注意的。爸你别担心了,我都二十五了,不是小孩子了。”
方云深闷闷的说,“在爸爸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儿。”
方延青轻轻笑着,鉴于他这样暴躁乖张的脾气,很多人都以为他跟父母的关系一定很糟糕,但实际上他一点也不排斥来自父亲的亲近,并且愿意成为父亲坚强的臂膀和温暖的港湾。
在父亲和儿子的角色中,他们俩似乎颠倒了身份,方延青像是一名传统的大家长,沉默、严厉、暴躁。而方云深温柔、乐观、毫无戒心。
如果没有宋飞星,他们应该是一对令人非常羡慕的父子。
方延青的声音听不出什么不愉快的情绪,只能看见他放下了轻轻拍打父亲的手掌,垂下眼说,“爸,你和宋叔叔吵架了吗?”
“没有。”方云深回答得很快,“我只是太舍不得你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舍不得你。”
方延青沉默了很长时间,直到他的父亲哽咽地说,“青青,爸爸舍不得你。”
所以不要为了一个男人,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