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休来记

6、第 6 章

　　春节假期，警队实行轮休制，按往年的排班惯例，身为大队长的路笙春节这几天又要在警队里过了。
　　下班时，李茂鬼鬼祟祟凑到路笙跟前，眼睛放着贼光，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个什么事。
　　“队长，商量个事儿呗。”
　　路笙没搭理他，明天除夕，队里组织下午搞春节联欢，他正在加班加点把这个月的大小案例归档送档案室，给一年一度的盛会腾地儿。
　　见路大队长没什么反应，李茂开始了他的表演。
　　“老大老大~~，我的好哥哥，你理理我啊！”娘娘不愧是西宫娘娘，这撒泼打滚的调调，是个人听了都得起鸡皮疙瘩。
　　“停停停，你麻溜地闭嘴哈，别污染警队的空气质量，好不容易辞旧迎新，你可别来封建迷信那一套，待会儿把鬼给招来了”路笙知道李茂的德行，开口打趣他，他这一说不要紧，说完自己也乐了。
　　“老大，那个，假期你打算回家吗？”李茂一副小姑娘见情郎的表情，盯得路笙脸上笑容逐渐消失。
　　“李茂，你好好说话，有事说事，别拐弯抹角的，你不嫌啰嗦，我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
　　“那我说了啊，也没啥事儿，就想和你换个班，每年过年都是你值班，不合适不合适。”
　　“呦，行啊，良心发现了。谁的主意，二元还是虎哥？”路笙其实明白，这是队员们看他连着三年“孤家寡人”独守警队不容易，想让他回家过过除夕，有点雪中送炭的意思。
　　“我们一……嗐，我们仨猜拳，我赢了，结果他们说赢的人来，他俩铁定商量好了坑我呢。不过，我这也是凑巧了！我爸妈今年来北城过年，打算撺掇我去相亲，我心想能在警队里躲几天就躲几天，省得他们折腾。”
　　“相亲也没什么不好的”路笙声音不大，传到李茂耳朵里就变了味道，耐人寻味。
　　“队长，你不对劲啊，以前队里有人去相亲，你不是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表情吗？等等，队长，你是不是操劳过度，神经错乱了？”
　　“年轻不懂相亲的好，相亲也是能相中合心意的，”路笙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我运气好。”
　　李茂懵了，他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铁树开花了？队长居然去相亲了？而且还相中了？他们家队长谈恋爱了？！
　　“老大，你掐一下我，看一下我是不是鬼上身了”李茂拍了拍自己的脸，他已经忘了自己此番废话的终极目的。
　　路笙没掐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靠边站。
　　“李茂同志，来，向左转，麻烦你让一下。你要实在闲得慌，就帮我把这一堆文件扛去档案室分类，要么现在就赶紧该干嘛干嘛去，我听你说话脑袋嗡嗡疼。”路笙整理完文件，起身走了。
　　“老大，你等等我啊！”李茂抱起桌上的一沓文件跟了上去。
　　“老大，说说呗，你有对象了？”
　　“啊”路笙轻飘飘答道，他心里也飘。
　　“我去，真的啊——”
　　“真的，过完年再请队里吃饭。庆祝我搞对象。”
　　“行啊队长，真是相亲亲出来的？呸，那什么，相出来的？”
　　“啊，公园相亲角相的。”
　　“可以啊老大，嫂子是不是特好看？哪个单位的啊？和咱是同行吗？过年你们一起过吗？什么时候结婚？婚礼准备办几——诶诶诶老大你干嘛呀！”
　　路笙把自己手上的文件全丢在了李茂怀里，他之前只觉得李茂嘴碎一点，失算了，没想到是碎成豆腐渣的那种碎，什么没营养的话嘴一秃噜全说了。
　　“赶紧把文件弄完，赶紧下班，你不饿啊”刚刚李茂一顿输出，路笙脑袋更疼了。
　　“唉，老大，我这不是关心你嘛，那更得换班了，我孤家寡人，你去搞对象，我成人之美，你春宵一刻，完美了，就这么说定了！”李茂觉得自己简直不要太伟大，牺牲小我，成就队长，感天动地。
　　路笙看话题逐渐跑偏，就遂了李茂和其他队员的好意，他也好久没有好好过个年了。
　　“谢了，给二元和虎哥他们说一下。对了，你老大对象是个男的，别一口一个嫂子，结婚喜酒远着呢，压根不用想。嗯……回头我问问他时间，带你们几个和他见见，到时候你可别胡说八道，有话憋着。”
　　“老大，信息量太大，等我重启一下大脑主机”
　　“你那初代系统别重启了，怕你炸”
　　“老大，你真牛，瑞思拜”
　　“行了，你可以下班了，叫你帮忙，越帮越忙，回头你们几个小窗聊我八卦，别在群里轰炸，占我手机内存。”路笙废了好大劲才把李茂赶出了档案室，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突然松了口气，自己出柜了，还是和一个加大号版的人形大声公出的柜。
　　可能是档案室里密闭性太好，路笙在里头感觉喘不上来气，头也是晕的，整理完出去已经晚上九点了，还是外面的空气舒服，他就这么站在窗口吹了好几分钟的冷风……直到，他突然想给郑长信打个电话。

　　郑长信其实最近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因为张姨回了老家过年，他年前还有几台手术，没办法医院家里两头跑，自己又怕老头子一个人在家出什么意外，左右也找不到短期护工，最后狠了很心，给老爷子送去了市里的老年护理院。
　　怕老头子适应不了，趁休息时间自己就去看了老头子，至于为什么没喊路笙，他觉得这种琐事，劳累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
　　说是老年护理院，其实里面也不都是老人。
　　“不用担心孩子小，他们和老人家反而玩得开，老师和护工也都在旁边，不会闹什么乱子”一位护工看到这一位面生的大高个站在护理院门口张望，以为是来咨询的，忙不迭解释。
　　郑长信第一次带老头子来这的时候就看见，幼儿园的孩子穿着统一的校服从校车上一个接一个的下来，排着队，很是可爱。问了这边的工作人员才知道，附近的幼儿园都会组织大班的孩子来护理院陪老人聊聊天，表演节目什么的，给孩子们一个志愿服务的平台，也算是这家护理院的特色。
　　“嗯，看着也是。”路笙礼貌性回了一句，赶紧找他家老头子去了。
　　老头子在和一群同龄，同样也是失智的老人一起坐在大堂里看戏，一折《牡丹亭·惊梦》，杜丽娘游园，皂罗袍的曲调悠扬，画面何其美好。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原来这韶光，正如戏文里所写。
　　他陪老爷子看完了一折戏，带他在护理院附近下了个馆子，旋即又把老爷子送回了护理院，老爷子没有表露出对陌生地的排斥，郑长信放下心，又匆匆赶回了医院，一直待到了晚上下班，才想起这一天只给路笙发了一条“早”的微信。

　　“还在医院吗？”路笙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一点沙哑，听起来像是感冒了，也有可能是电流的缘故。
　　郑长信本来在等电梯，接到路笙电话转身走去了楼梯间。
　　“嗯，正打算走，你还在警队？”
　　“嗯，我也准备回家了，打个电话想问问你吃饭了没有。”路笙揉了揉鼻子。
　　“还没有，你呢？”
　　“泡了杯面，想着早点处理完工作，一下吸溜完了，还没尝出味儿”
　　“少吃泡面，容易营养不良。你在警队等我一会儿，我去接你，一块吃饭。”
　　“好，开车慢点。”
　　郑长信从楼梯间出来，看到电梯到了，和路笙交代完便挂了电话，他从路笙的话语中隐隐约约觉察到他的状态不太对，声音懒懒的，像只病恹恹的猫。
　　他最近总是忙到深夜里才想起还有一句晚安没有说，总在小憩的时候突然想起还有路笙的短信没回……和路笙确定恋爱关系之后，他们每天的聊天话题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晚安早安说得更心安理得了一些，但郑长信觉得他们之间缺了点什么东西。他想分更多的时间给路笙，也想让路笙和自己相处时不觉得累。
　　郑长信不知道，同样抱着这个想法的，还有路笙，两个人各怀心事，像平行线交织变曲，画成了个圆，让人分不清哪一点是头，哪一点是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