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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半歌声 ...

  •   回到家,老头拎起有彩,伸开黑瘦手掌,仰得高高的,重打在她的屁股上。
      “屁大的孩子还学会编瞎话。”有彩趴在老头腿上,哇哇地哭,哭得撕心裂肺。
      有红站在一旁也哭了,她是心疼自己的妹妹。一旁的妇人,手臂揣在胸前,倚在粮垛上,冷眼看着老头把有彩的屁股打得鲜红也不阻拦,还添油加醋地说:“该打,往死里打。”
      老头喘着粗气问:“以后还编不编瞎话诓人?”
      有彩哭得痛,不停哼哧,说不成话了。
      “问你话呢?还编不编?”
      “不..不..编..了。”有彩哼哧的空挡挤出几个字。

      妇人白了一眼有彩,看着老头说:“我就说那傻子是回音鬼转世,你现在信了吧?还说我整天神神叨叨的。”
      “你闭嘴。”
      妇人被老头呵斥一声,身子站直了反击说:“傻子偷玉米穗的时候你去追他,也没这事了,你在家里耍横有啥用?”妇人愤然转身往里屋走去。
      老头看向有红,问:“傻子在哪?”
      有红一惊,说:“他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有彩哭着说:“他去鬼屋打鬼了。”
      有红急忙说:“没,他走了,我看着他走的。”
      老头气呼呼地丢下有彩走进里屋。刚进门就闻到一股焚香的味道,又见自己的媳妇跪在观音菩萨神像前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阿茂躺在棺材里,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是被饿醒的。阿茂爬出来,走出破屋,四下扫视一圈墨青色的天,朝变电所大门走去。
      变电所的大门已经上锁,只有一间房子里亮着灯。
      阿茂用力拍着大门,大门是用拇指粗细的钢筋焊接成,一拍发出咣当脆响,像一堆瓷碗连续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亮灯的屋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打亮手电筒,走近大门,见一个孩子站在门口,待看清了他的样貌,吓得急退几步。问:“你..你找谁?”
      “大兄弟,我饿了,给我拿个馒头。”阿茂笑呵呵地看着中年男人,细长的牙,手电筒一照,显得有些阴森。他不敢照阿茂的脸,手电筒向下照去,阿茂的双腿恰巧被门柱挡住,阿茂整个人像飘在半空。中年男人脊背一寒,吓得魂不附体,大叫着钻进屋去。
      与他一同值班的还有一个高胖男人,见他脸色惨白,像敷了一层面粉。问他:“撞鬼了?吓成这样。”
      中年男人抖瑟成一团,牙齿直打颤,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同伴。高胖男人拿起手电筒走出门,打亮手电筒照向大门。
      阿茂看见有人出来,问:“大兄弟,拿两个馒头。”
      高胖男人照着阿茂走近,见是一个长相奇特的孩子,问:“你谁家孩子?赶紧回家去。”
      “大兄弟,我饿了,给我拿两个馒头。”阿茂笑呵呵地说。
      高胖男人又把阿茂上下打量一番,见他穿得破烂不堪,满身泥泞,这才知道他是一个要饭的孩子,说:“你等着。”说完走回屋里,拿起饭桌上的两个馒头,又走回去。
      高胖男人将两个馒头递出铁门,阿茂抢过去,啃起来。
      “大兄弟,你是个好人。”阿茂啃着馒头笑呵呵说一句。馍是干的,馍花粘满了他的嘴,他一笑,越发显得恐怖。
      高胖男人笑笑,说:“你赶紧走吧,这里是变电所,到处都是电,不安全。”
      阿茂啃着馍,一走一回头笑呵呵地离去。

      高胖男人走回屋里,见自己的同伴还蜷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一个大活人把你吓成这样,看你这点出息。”
      中年男人,像喝了醋精,上下牙不停打颤。
      “他是鬼,真的是鬼。”
      高胖男人掏出烟,点上一根,塞进中年男人嘴中,说:“吸口烟,一个要饭的孩子把你吓成这样。”
      中年男人眼睛僵硬地移向同伴,问:“他走了吗?”
      “走了,走了。”
      中年男人身子一软,躺倒在地上。

      阿茂啃完两个馒头,唱起童谣溜达着走回水泥桥,跳下桥,紧跑几步,双腿绷直,身体向前稳稳滑去。
      冬天的夜,北风冷得像刀子划破了脸。阿茂仿佛全然感觉不到冷,兴奋地在河面滑行,从桥滑到远处,又从远处滑回来。阿茂找到了乐趣,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月末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繁星璀璨闪亮。没有了月亮,她们终于可以尽情展现自己。冰冷的河面,硬邦邦的冰面,泛起幽暗的星光。一道身影在窄窄的冰面滑行。响起的歌谣幽幽荡漾在静谧的夜。

      阿茂的歌声终于引起公路边沿一户人家的注意。女人拉亮灯,半眯起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听窗外的歌声。女人推推身侧的男人,男人翻过身去。女人又看看摇篮里的孩子,掀开被子走下床。
      打开门,北风裹着寒气钻进门里,钻进她的睡衣里。女人急忙合上门,只露出一只眼睛。安静的夜,歌声响亮。女人透过门缝,望向歌声传来的地方,冷清的公路上没有一个人影。
      女人浑身一颤,寒气直冒,透心凉;猛地关上门,急忙闩上门闩;躲进被窝用力推醒自己的男人。男人翻过身,眯起眼睛,问:“大半夜不睡觉,干啥呢?”
      女人表情恐惧,面无血色。男人坐起来,拉住她的手,问:“咋了?做噩梦了?”
      “外面有鬼在唱歌。”女人颤声说。
      男人半眯的眼睛睁开,注意力放在耳朵上,确实听到破鼓轻敲似的歌声,没有了嘈杂声,歌声清晰,像在耳边。男人下床,披上一件破旧的军绿大衣,拿起手电筒走到门口,悄悄拉开门闩,门一开,北风吹进来,鸡皮疙瘩蓦地起来。
      男人壮胆走出屋外,手电筒照向声音来处,空旷的公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排合抱的杨树矗立在河岸。
      男人不敢再向前走,竖起耳朵仔细听那歌声。带哨声的北风里,歌声清澈响亮,还有间断性的吱吱声,像手用力搓在镜子上。男人倒退回屋内,合上门闩上门闩。
      “咋样?”
      “八成是。”
      “那咋办?”
      “没事,你睡吧,我守一夜。”

      女人抱起摇篮里的孩子放在自己怀里,忐忑睡去。
      男人穿上裤子,坐到煤球炉边,挪了挪屁股下的凳子,让自己朝向门口,眼睛一直盯着房门。男人把手电筒放在地上,环顾一圈,起身走进厨房,掂起菜刀又放下。最后,男人拎着一根比他手臂还要粗的擀面杖走出来,擀面杖立起来可以到他的胸前。
      男人握着擀面杖坐回凳子上,手里有了依仗,忐忑的心稍稍缓和,胆子也大了些。
      三间瓦房,被白炽灯黄色的灯光照得通亮,男人看了看床上,媳妇和孩子已入睡,呼吸均匀。他又平视向东墙上的座钟,凌晨一点半。钟摆规律地摆动,摆动时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男人不知不觉睡去,屋外的歌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男人是被女人喊醒的。男人一个激灵,攥住怀抱着的擀面杖蹭地站起来。
      “天亮了,没事了。”
      男人愣神一会,见亮光透过门缝射进来,这才舒了一口气。走进厨房将擀面杖放回原处。
      煤球炉里的煤球已经燃尽,女人用火钳夹起灰白煤球,说:“我去咱娘那儿换个煤球。”说完拎着火钳,拿着一个漆黑的煤球出了门。
      男人看看床上还在熟睡的孩子,往里抱了抱,没有脱衣服就蜷缩在床沿睡去。
      女人走出屋子,朝昨夜传来歌声的地方看了几眼,并没有什么异常。转过弯,走进一个胡同里。

      走了一百多米,拐进一个没有院墙的院子。刚进院子喊了一声:“娘。”一个女人搭腔回话:“唉,桂兰。”
      女人掀开棉布帘子钻进屋去,见婆婆在煤球炉上已经熬粥了。说:“你先熬,我这边不急。”
      婆婆问:“煤球炉又灭了?”老妇人搅拌几圈锅里的粥,用锅盖虚掩上锅口。
      女人点点头,坐在马扎上,问:“我爹呢?”
      “一早去放羊了。”
      女人微微前倾上身,神秘兮兮地说:“娘,我跟你说件邪乎事。”
      老妇人从一个破旧的橱柜里端出两个干净瓷碗,问:“啥邪乎事?”说着又端出一碗咸菜。
      “昨个半夜,我家门前有鬼在唱歌。”
      老妇人一怔,看向自己的儿媳妇,惊愕地问:“你亲耳听到的?”
      女人挤着眉头急声说道:“那还有假,我以为有人喝醉了在家门前马路上耍酒疯,我开了门去找,半个人影都没。国胜守了一夜,后来也睡着了,煤球炉这才灭的。”
      老妇人拉过来一个椅子,坐在女人面人,也忘记了煤球炉上在熬粥。说:“你傻呀,以后半夜里无论听到什么响动都不能开门,小心跑进屋里。你这就回去在神灵前烧柱香,再烧几个元宝,磕头保佑孩子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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