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英雄》婉千秋

2、你的名字

　　男孩回头见男人没有追出来，又慢下脚步，吸掉最后一口烟，学着男人的样子弹飞烟嘴。
　　“大公鸡打草垛，睡在脚头上真暖和..”男孩继续唱着自己的童谣。全然忘记刚才男人对他的恶语相向。
　　男人看着男孩离去的背影，低声一句：“哪来的傻子。”
　　屋内走出一个胖女人，黑黄的脸上满是麻点，像烧饼上的芝麻。
　　“跟谁说话呢？”女人探头问一句。
　　男人又抽出一根烟点上，漫不经心地说：“一个傻要饭的。”
　　女人扭转头朝两边看看，并没看到要饭的人，无趣地钻进屋子里，嘟囔一句：“少吸点烟，烧的都是钱。”

　　男孩唱着歌走到一座水泥桥上，面东坐在掌宽的桥沿，双脚垂在河中。河水已结成厚厚一层冰，冰上有三个孩子在溜冰。男孩笑呵呵地看着冰上的孩子，摔倒又爬起来，撅着屁股爬起来又摔倒。男孩哈哈笑起来，双腿欢快地前后摆动。
　　摔倒的小姑娘，听到笑声，看向男孩，生气地说：“你笑屁笑，你有能耐你来滑，腚给你蹾成四瓣。”
　　男孩憨笑一声，直接从桥沿跳下去，冰面溜滑，脚刚挨着冰面，一个趔趄，仰面躺在冰上。后背像撞在墙上一样疼。男孩只是微微咧下嘴，依然笑呵呵的模样。
　　其他两个小男孩朗声大笑，被嘲笑的女孩大笑着说：“让你能，你的腚蹾成四瓣了，你快脱了裤子看看。”
　　男孩憨笑一声爬起来，毫不在意他们的嘲笑。
　　“我会滑，不信你看看。”男孩说着伸开双臂，迈开步子急跑三步，双腿像□□的圆规定住，身子摇摇晃晃向前滑去，滑出两米远，身子稳稳立住。
　　“咋样，我说我会滑吧，我很在行。”男孩得意地憨笑起来。
　　两个小男孩目瞪口呆地盯着男孩，赞声说：“你真能，滑了好几米。”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伸开自己的双臂，比划出长度。
　　女孩撅起嘴，紧皱眉，说：“一点都不稀罕，我姐能滑一百米。”
　　“吹牛皮，你姐没他能。”七八岁的男孩不服气地反驳。
　　女孩急声喊：“你才吹牛皮，我去喊我姐，让你们看看。”说着转身跑去，脚下一滑，趴倒在冰面，身子向前滑去半米。女孩哇地哭出来。
　　身后响起清脆的大笑声，男孩笑得声音更大，破鼓轻敲的笑声，在女孩听来特别刺耳。女孩爬起来，半蹲身子走到河岸，回头抹了抹泪，怒视嘲笑的同伴，说：“你们等着，我让我姐来。”
　　“吹牛皮，吹牛皮..”两个小男孩几乎要跳起来，抖着肩膀，扭着屁股像是在跳舞,不停重复着吹牛皮三个字。

　　男孩见女孩哭着跑去，憨声一笑，伸开双臂又向前滑一段。两个小男孩又是一阵银铃急摇的笑声。

　　女孩走了约有十几分钟，脚步匆匆地又折返回来，身旁还跟着一个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女孩。高个女孩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小女孩站在河岸，指河里的几人，说：“姐，就是他们几个，你去滑给他们看。”
　　高个女孩依旧低着头，看向河里倒是正合适，眼球不用再上移。河里的几个小男孩见小女孩真搬来了她姐姐，一个个猫腰走上河岸，逃也似地跑了，口中喊着：“女鬼来了，女鬼来了。”
　　眨眼功夫，河中只剩男孩一人，笑呵呵地看着高个女孩。高个女孩也看着河中的男孩，说：“你为什么不跑？”女孩好奇，这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看见她没被吓跑。
　　男孩憨笑说：“我还没看到你滑冰，她说你比我滑的好，我得看见才算。”
　　“我不会滑冰。”
　　小女孩一拽姐姐的衣服，说：“姐，你说会滑，快说，快说。”
　　高个女孩微微抬起头，用手将遮住脸的长发捋到耳后，露出一张可怖的右脸，右脸还和前胸连在一起，连在一起的黄绿色肉皮被拉得紧绷。
　　“你滑一个我看看。”高个女孩看着河里的男孩说。
　　男孩看清了高个女孩的脸，笑容怔了几秒，又绽开，说：“你下来，咱俩比比就知道了。”
　　高个女孩没有接男孩的话，反问一句：“你看到我的脸，为啥不害怕？”
　　“你不是女鬼，我为啥要怕，真鬼我也不怕。”
　　女孩问：“你叫啥？”
　　男孩憨笑一声，说：“我叫阿茂。”
　　“那你姓啥？哪村的？”
　　“我叫阿茂，没村。你叫啥名？”
　　女孩答道：“王有红。”
　　小女孩抱住姐姐的手，说：“姐，我们走吧，我看他傻呼呼的。”
　　王有红被妹妹拽着往回走，王有红不是转头，而是转过身子，问：“你住哪？”
　　“没找到地方，你家有草垛没？”
　　王有红挣开妹妹，说：“你没地方住，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不是不怕鬼吗？”
　　“我不怕。”
　　小女孩急得快要哭出来，说：“姐，我不去那里，你也别去，那里真有鬼。”
　　王有红看着笑呵呵的阿茂，说：“你出来跟我走。”
　　小女孩的脸霎时白了，跑着往家去。
　　王有红下河去，爬上对岸，领着阿茂往南走去。走了大约三百米，绕过一个变电所，王有红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一座破房子，说：“那个房子里有鬼，你要是把他打跑了，以后你就住那里。”

　　阿茂笑着看向王有红，说：“那你啥时候跟我比滑冰？”
　　“明儿个。”王有红说完就朝家的方向走去。
　　阿茂看着王有红离开，说：“你给我找睡觉的地方，我给你唱个歌。”说完阿茂就唱起童谣：大公鸡打草垛，睡在脚头上真暖和，大公鸡喔喔喔，不会下蛋只占窝。老母鸡咯咯咯，生个鸡蛋还唱歌...
　　唱完歌，阿茂转身朝破旧的房子走去。两扇青色木门，中间门缝可以塞进一根手指，木门几乎要糟透，每扇门头钉着一条四个铁环相扣的搭链，两条搭链简单缠绕在一起。
　　阿茂拆开搭链，推开门，扑面一股发霉的腐臭味。阿茂走进去，房子只有一间，七八平米。房子正中横放着一口漆黑棺材。棺钉没上，更无棺纹，显然是一口空棺材。八成是别人提前预备，放在这里的。
　　阿茂推开棺材盖，见里面什么也没有，又推开一点，爬了进去。
　　“暖和，这里暖和。”阿茂兴奋地说一句。

　　小女孩跑回家，一进门就哭着说：“姥姥，我姐跟个傻子去鬼屋了，你去把她找回来。”
　　“哪个傻子？”从里屋出来一个妇人，赫然便是被阿茂喊大姐的妇人。
　　小女孩大声哭着说：“一个滑冰很好的傻子，穿得很破的要饭花子。”
　　妇人一听，吓得脸色煞白，急忙拉着小女孩往东去，一连跑过好几家，跑过一个十字路，在一个挂着棉布帘的门前立住，掀起棉帘钻进去。
　　“老头子，快，快，有红被那傻子拐跑了。”
　　老头正和三人打麻将纸牌，身后围着一群人，几乎要挤满了屋子，屋内烟雾缭绕，像是仙境。他指头的烟烧得只剩半截，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
　　“有红能被傻子拐跑？她精得跟猴一样。”老头盯着手中的牌，漫不经心地说一句。
　　妇人急得火上房，松开小女孩的手，跑到老头跟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牌，摔在桌子上，眼泪流出来，破声说：“有红被人拐跑了，你还打牌。”
　　众人一愣，纷纷丢下手中的牌跑出屋去。老头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随众人一同出了门。
　　回头问妇人：“哪个方向跑的？”
　　小女孩指着西南方向，说：“变电所鬼屋。”
　　老头甩开步子追上前人，说：“变电所方向。”
　　一人问：“有红精得什么似的，咋会被人骗走呢？”
　　老头急得满头大汗，说：“我哪知道，去找，赶紧去找。”
　　“我回家骑摩托车追。”一人说着就拐进村里。

　　一行十几人，跑过老头家，跑过卖锅碗瓢盆的杂货铺，跑过水泥桥，看到有红悠闲地从南边走过来。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等有红走近，都还傻愣愣地看着她。有红见一群人堵在路上，盯着她看，人群中还有自己的姥爷。
　　“姥爷。”有红喊了老头一声。老头走出人群，打量一圈，说：“有彩说你被傻子拐跑了，你怎么跑回来的？”
　　有红也一怔，说：“我没被人拐跑，我是给一个要饭的找住处去了。”老头一拍大腿，骂出一声。众人听她这么一说，悬着的心落了地，转身回去。经这么一闹，众人也没了心思打牌，各自回家去了。
　　老头前面走，有红跟在后面，这时回家骑摩托车的人见有红和老头在一起，急忙刹车在面前，说：“找回来了？拐子跑了？”
　　老头苦笑一声，说：“让你费心了，孩子没事，有彩编的一个瞎话。”
　　骑摩托的人也苦笑一声，说：“孩子没事就行，那我回了。”说完骑着摩托车又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