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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某人吃醋了 太阳快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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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快下山了,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云程的脸在夕阳下是金色的,耳朵尖是红色的,像两片被火烧过的叶子。虎崽看了看云程的耳朵,又看了看我的耳朵。“姨姨,大哥哥的耳朵跟你的一样红。”
我弹了弹他的鼻头。“我的不红。”
“红。大哥哥来的时候你也红。”
“那是夕阳照的。”
“夕阳照不到你耳朵。你耳朵在头发里面。”
我低头瞪了虎崽一眼。他把脸埋进我的袖子里。
老黄又喝了一碗酒。这次他话更多了,从云程的八卦说到了狮驼岭附近的妖怪。哪个山头的蛇精跟哪个山头的狼精吵架了,哪个洞府的狐狸精生了小狐狸,哪个妖怪偷了人家的鸡被追着打了三天三夜。他说得眉飞色舞,像在说书。老白在旁边摸鱼,摸一条,扔回去,又摸一条,又扔回去。虎崽问老白为什么扔回去,老白说鱼太小,等大了再摸。虎崽说那你现在摸什么,老白说摸个寂寞。
“还有呢还有呢。”老黄碗里的酒喝完了,又倒了一碗,“你们知不知道,花果山那边最近来了个神仙?”
我愣了一下。“花果山?”
“嗯。听说是个老神仙,白胡子,白头发,穿灰色的道袍。在山里转了好几天,也不见人,也不说话。猴子们以为他是坏人,拿石头砸他。他也不躲,石头从他身上穿过去了,像是砸在空气上。”
我心里一动。灰色的道袍,白胡子,白头发。老陈?
“后来呢?”我问。
“后来?”老黄想了想,“后来不知道。猴子们不砸了,他也不转了。走了。”
“往哪走了?”
“不知道。也许是西边,也许是东边。神仙的事,谁知道。”
云程看了我一眼。“你认识?”
“也许。”我说,“也许不认识。”
云程没有追问。他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
“你最近去哪了?”他问。
“到处走。平顶山,黑风山,月亮。”
“月亮?”云程挑了挑眉,“广寒宫?”
“嗯。”
“见到嫦娥了?”
“没有。她不出门。”
“那你去干什么?”
“吃月饼。”
云程沉默了一下。“你跑月亮上,就是为了吃月饼?”
“帝流浆馅的。好吃。”
老黄在旁边插嘴:“帝流浆是什么?”
“月之精华凝的。喝一口,修为涨。”
“那做成月饼呢?”
“涨得慢一点。但好吃。”
老黄想了想。“那你能不能带几个给俺尝尝?”
“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去月亮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去月亮?”
“不知道。想去的时候。”
老黄叹了口气。“你这人,说话跟没说一样。”
“说了等于没说,也是说了。”云程替我说。
老黄看了看云程,又看了看我。“你们俩,越来越像。”
“哪里像?”我和云程同时问。
“说话都听不懂。”
我笑了。云程也笑了,嘴角微微上扬,很淡,但看得到。
天色暗下来了。老白从湖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串鱼。鱼已经收拾好了,鳞刮了,内脏去了,干干净净的。他在湖边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但烧得很旺。老黄从洞里搬出烤架,架在火上。老白把鱼串在树枝上,一排排地摆在烤架上。鱼在火上滋滋地冒油,香味飘过来,勾得肚子咕咕叫。
虎崽蹲在烤架旁边,眼睛盯着鱼,一动不动。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
“崽,你口水流地上了。”
“等会儿擦。”
“你现在擦。”
“现在没空。鱼快好了。”
我弹了弹他的后脑勺。他头也不回。
老黄从洞里又搬出一坛酒,拍开泥封,酒香混着烤鱼的香味,在夜色里弥漫。老白烤鱼的手很稳,翻面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面都烤得恰到好处。鱼肉从白色变成金黄色,边缘微微焦脆,滋滋作响。
“好了。”老白把第一条鱼递给虎崽。虎崽接过鱼,烫得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但一口也没放下。他咬了一口鱼肉,眼睛亮了,嘴巴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次。”
“好吃就多吃点。”老白又递了一条给我。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鱼皮的焦脆和鱼肉的鲜美混在一起,不咸不淡,不油不腻。好吃。比胡媚的烤鸡还要好吃。
“老白,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我说。
老白慢吞吞地笑了一下。“烤了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虎崽抬起头,“你不是一直在摸鱼吗?”
“摸鱼是为了烤鱼。不摸鱼,哪来的鱼?”
“那你以前怎么不烤?”
“以前没心情。”
“现在有心情了?”
老白看了看老黄,又看了看云程。“嗯。现在有。”
老黄端着酒碗,靠在树干上,眯着眼睛看月亮。云程坐在火堆旁边,金色的头发在火光中跳动着。老白蹲在烤架前,慢吞吞地翻着鱼。虎崽蹲在我脚边,抱着鱼啃得满脸油光。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百年也不腻。
老黄又喝了两碗酒,话更多了。从花果山的老神仙,说到了东海的龙宫。从东海的龙宫,说到了南海的观音。从南海的观音,说到了——
“老三,你还记不记得那只孔雀?”
云程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哪只?”他的声音很平。
“就是那只。从西边来的。羽毛是金色的,比你还亮。路过狮驼岭,在你洞里喝了杯茶。你送人家送了三十里。”
老白翻鱼的手也停了一下。
云程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耳朵尖红了。
“她后来去了哪里?”老黄问。
“不知道。”云程说。
“你不是送了人家三十里吗?没问?”
“没问。”
“为什么没问?”
云程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也留不住。”
老黄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也是。”
虎崽从鱼骨头里抬起头,看了看云程,又看了看我。“姨姨,大哥哥在说谁?”
“一个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为什么要送三十里?”
“因为——顺路。”
虎崽想了想。“姨姨,你跟大哥哥说话越来越像了。”
我弹了弹他的额头。
老黄喝完了最后一碗酒,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老白把最后一条鱼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也靠在石头上,眯着眼睛看月亮。云程坐在火堆旁边,金色的头发在火光中跳动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虎崽吃撑了,趴在我腿上,打着小嗝。“姨姨,你说大哥哥说的那个人,是不是还回来?”
“不知道。”
“你想不想她回来?”
“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听那么认真?”
我弹了弹他的额头。他“嗷呜”一声,把脸埋进我的袖子里。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盏灯挂在半空中。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老黄的呼噜声响起来了。老白的眼睛闭上了。云程还坐在火堆旁边,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像流动的蜜。
我忽然觉得旁边多了一个人。
不是云程,不是老黄,不是老白,不是虎崽。
是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袍,蜜色的皮肤,深褐色的眼睛。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他坐在我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摇,不动,不慌,不忙。
白骁。
我的心跳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压低声音。
“刚才。”他的声音也很低。
“你听到了?”
“听到了。”
“听到什么?”
“听到你听八卦听得入了迷,连我来了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蜜色的皮肤泛着温润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是往下抿的。
“白骁,你的脸好黑。”
“火光映的。”
“火光不黑。”
“那就是月亮照的。”
月亮不照黑脸。
我没有拆穿他。
虎崽从袖子里探出脑袋,看到白骁,眼睛一亮。“大哥哥!”
白骁低头看着他。“嗯。”
“你的耳朵——”
白骁弹了弹他的额头。虎崽“嗷呜”一声,把脸缩回去了。
云程看了白骁一眼,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继续看月亮。
老黄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老白没有睁眼。
我侧头看着白骁。他的脸确实黑。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不高兴的黑。
白骁不说话了。他盯着湖面,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那阴影很深,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我想了想。“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刚才是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白骁沉默了一会儿。“从‘那只孔雀’开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从“那只孔雀”开始。那是老黄开始说云程八卦的时候。他听了很久了。坐在我旁边,我居然没发现。
“你来了怎么不出声?”
“你在听八卦。”
“听八卦你也可以出声。”
“不想打扰你。”
我看着他。他的脸还是黑的。但黑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别的什么。
“白骁,你这次和二郎神出去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白骁看着湖面。月光在水面上跳来跳去,像无数只小小的萤火虫。
“天上四十九天。”他说。
天上四十九天。地上四十九年。
我愣了一下。“四十九年?”
“嗯。”
“那你——”
“我在天上。下不来。”白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主人这次不许请假。”
“为什么?”
“因为要降的妖太多。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白骁顿了顿,“而且他知道我请假是为了来找你。”
我沉默了。
他看着湖面,没有看我。月光照在他脸上,蜜色的皮肤泛着冷光。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不是晒的,不是风吹的,是——累的。
“白骁,你是不是好久没睡了?”
“神仙不用睡。”
“神仙不用睡,但狗要睡。”
白骁的嘴角抽了一下。“我不是狗。”
“你是。”
他没有反驳。
虎崽从袖子里又探出脑袋,这次没有缩回去。他看了看白骁的脸,小声说:“大哥哥,你脸好黑。”
白骁弹了弹他的额头。虎崽“嗷呜”一声,但没有缩回去。他揉了揉额头,继续说:“你是不是不高兴?因为姨姨好久没找你了?”
白骁没有回答。
“姨姨不是故意的,”虎崽说,“她记性不好。她连自己多少岁都记不清。”
“我记性不差。”我说。
“那你记不记得大哥哥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想了想。“好久以前。”
“好久是多久?”
“记不清了。”
虎崽看着我。“姨姨,你这叫记性好?”
我弹了弹他的额头。
白骁看着湖面。他的脸还是黑的,但嘴角不往下抿了。不是往上翘,是平的。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白妍。”他叫我。
“嗯?”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我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吹哨子?”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你在忙。”
“你怎么知道我在忙?”
“你每次出差都忙。”
白骁转过头看着我。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亮,映着湖面,映着我。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认真。
“白妍。”
“嗯?”
“我不是在忙。我是在等你吹哨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耳朵开始红了。从耳垂往上,一点一点地染上粉色,像日出时的云。
“等了多久?”我问。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白骁沉默了一会儿。“四十九年。”
我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酸。不是醋的酸,是另一种酸。说不清。
“白骁。”
“嗯?”
“你下次不用等我。”
白骁的嘴角抿了一下。
“我不是说不用等。”我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
我想了半天。
“我是说,你出差的时候,好好干活。”
白骁愣了一下。
“干完活,早点下来。下来不用绕路,直接来找我。”
白骁看着我。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亮,映着湖面,映着我。他的耳朵更红了,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都红了。
“你不怕我打扰你?”他问。
“你来了就不打扰。”我说,“你不来才打扰。”
白骁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很淡,但看得到。
“好。”他说。
“但你不用请假。”我又补了一句,“二郎神不让你请,你就别请。等他让你请了,你再请。你好好干活,他开心了,就让你请了。”
白骁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主人了?”
“我不懂。但我懂你。”
白骁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虎崽从袖子里探出脑袋,看着白骁的耳朵。“大哥哥,你耳朵好红。”
白骁弹了弹他的额头。虎崽“嗷呜”一声,把脸埋回去了。
“白骁。”我叫他。
“嗯?”
“你以后出差回来,先来找我。不用绕路,不用等。直接来。”
“不怕打扰你?”
“不打扰。”
“你在听八卦呢。”
“八卦什么时候都能听。你什么时候来?”
白骁看着我。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月亮,映着湖面,映着我。
“现在。”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