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百年弹指过 后来那几十 ...
-
后来那几十年——不对,近百年,我过得很快活。
不是那种“今天很开心明天不知道”的快活,是那种每天睁开眼就知道今天会有意思的快活。太阳升起来,我就出门。太阳落下去,我就找个地方躺下。没有固定的路线,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走到哪儿算哪儿,遇到谁算谁。
虎崽跟着我,从一只圆滚滚的小老虎,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大老虎。他化形了。在一个春天的早晨,我在平顶山的院子里吃烤鸡,他趴在石桌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忽然“嘭”的一声,炸开一团白烟。白烟散去,石桌上趴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圆圆的脸,大眼睛,鼻子圆圆的,嘴巴也是圆圆的。头发是黄黑相间的,像老虎的条纹。光着屁股,四脚朝天地躺着,肚皮一起一伏。
胡媚正在喝茶,看到这一幕,茶杯停在嘴边。我手里的烤鸡掉在地上。
“崽?”
小男孩睁开一只眼睛。“姨姨,我化了。”
“你——你光着屁股。”
“我刚化,来不及穿衣服。”
胡媚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石榴红的衣裙在晨风中飘得像一团火。她笑够了,从屋里拿出一件小孩子的衣裳,白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给她那些小狐狸准备的。虎崽穿上,太小了,肚皮露在外面。胡媚又找了一件,还是小。找了三四件,终于有一件勉强能扣上扣子,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只肉乎乎的手腕。他也不在意,把手揣在袖子里,蹲在石桌上,继续看我掉在地上的烤鸡。
“姨姨,烤鸡还吃吗?”
“你刚化形就想着吃?”
“化了形也要吃。”
我弹了弹他的鼻头,把烤鸡捡起来,吹了吹灰,递给他。他蹲在石桌上,抱着烤鸡啃,吃得满脸油光。胡媚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
“这小东西,化了形也像个老虎。”
“他本来就是老虎。”
“我说的是性子。老虎性子,改不了。”
虎崽啃完烤鸡,把骨头吐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胡姐姐,你家的烤鸡能不能天天做?”
“天天做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
“你一个人?”
“嗯。”
胡媚看了我一眼。“你姨姨不吃?”
虎崽想了想。“姨姨可以吃一口。”
我弹了弹他的额头。他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
从平顶山出来,我带着虎崽去找云程他们。
狮驼岭还是老样子。山高,树密,湖边那棵大槐树还在。老黄靠树干上打瞌睡,老白蹲在湖边摸鱼。云程不在。
“云程呢?”我把虎崽从肩上放下来。
老黄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找吃的去了。”
“又找吃的?”
“他哪天不找吃的?”
老白从湖里摸出一条大鱼,甩上岸。鱼在草地上扑腾,尾巴甩来甩去。虎崽跑过去,蹲在鱼旁边,伸手摸了摸鱼头。鱼扑腾了一下,他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两步,但很快又凑上去,把鱼抱起来。
“姨姨,这条鱼好大!”
“你抱得动吗?”
“抱得动。我是老虎。”
“你是老虎,不是熊。”
“老虎也能抱鱼。”
他抱着鱼跑回来,鱼尾巴在他脸上甩来甩去,啪啪啪的。他也不躲,满脸鱼腥味,笑呵呵的。
老黄睁开眼睛,看着虎崽。“这谁?”
“虎崽。化了。”
老黄盯着虎崽看了几秒。“胖。”
虎崽的毛炸了——不对,他现在是人形,没有毛。但他的头发炸了。黄黑相间的条纹头发一根根竖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不胖!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还没抽条!”
老黄笑了。笑声“哈哈”的,像打雷,震得湖面都起了波纹。虎崽气得把鱼扔进湖里,鱼翻了个身,摆摆尾巴,游走了。他又后悔了,蹲在湖边看着那条鱼游远,嘴巴瘪了瘪。
“我的鱼——”
“你自己扔的。”老黄说。
“我知道。但我后悔了。”
“后悔了就去捞。”
虎崽想了想,蹲在湖边没动。
傍晚,云程回来了。手里提着两只野兔,一只山鸡。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像一团烧着的火。看到我,他挑了挑眉。
“来了?”
“来了。”
“带肉干了?”
“带了。”
“那行。”他把野兔丢给老白,“今晚吃烤肉。”
老白接过野兔,慢吞吞地去收拾了。老黄从树干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嚓咔嚓”地响。云程在我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酒壶,喝了一口,递给我。
“什么酒?”
“杏花村买的。不辣。”
我喝了一口。确实不辣,甜的。像果汁。
“你最近去哪了?”云程问。
“到处走。平顶山,压龙洞,黑风山。月亮上也去了。”
“月亮?”云程看了我一眼,“广寒宫?”
“嗯。”
“见到嫦娥了?”
“没有。她不出门。”
“那你去干什么?”
“吃月饼。”
云程沉默了一下。“你跑月亮上,就是为了吃月饼?”
“帝流浆馅的。好吃。”
云程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从老白手里接过烤好的兔子,撕了一条腿给我。肉很嫩,外皮焦脆,里面汁水丰富。虎崽在旁边啃另一条腿,啃得满脸油光。
后来那几十年,我就在这几个地方来回跑。
平顶山的胡媚,每次去都有新茶。她养的那些狐狸,一代一代的,老的走了,小的来了。但胡媚还是那个胡媚,石榴红的衣裙,慵懒的眉眼,端着一杯茶,靠在洞口,看着山坡上的狐狸打滚。
每次我去的时候,她总要做一桌子菜。烤鸡、红烧鱼、炒青菜、一锅汤。我说你做太多了吃不完,她说吃不完明天吃。我说明天我不在了,她说那就后天吃。虎崽最爱吃她的烤鸡,每次去都要吃三只。胡媚说他是饕餮,虎崽说不,饕餮是上古凶兽,他不是凶兽,他是吉祥物。胡媚问他谁说的,他说他自己说的。胡媚笑着摇了摇头。
黑风山的黑风,每次去都在听经。
不是在山脚下的寺庙,是在山坡上。他蹲在那里,双手托着下巴,眯着眼睛,听和尚念经。
我去的时候不打扰他,蹲在他旁边,一起听。念经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风吹过松林。听不懂,但心里静。听完了,黑风转过头看着我,憨厚地笑了笑。“来了?”他说。“来了。”我说。
然后我们回他的洞府,他煮粥,我梳他的毛。黑风的毛还是那么多,春掉夏掉秋掉冬掉,一直掉。虎崽把他的毛收集起来,又做了两条毯子。一条给他自己,一条给胡媚家的小白狐。小白狐叫奶糖,已经长大了,还是白白的,软软的,嘤嘤的。奶糖每次看到虎崽,都跑过来蹭他的腿。虎崽装作不在意,但头发会竖起来,黄黑相间的条纹头发,一根一根的,像老虎的耳朵。
月亮上的玉兔,每次去都在捣药。
有时候变成大白兔子,蹲在桂花树下,抱着药杵,一下一下地砸。有时候变成小萝莉,扎着双马尾,穿着白裙子,在广场上跑来跑去,管着几百只兔子。
我去的时候,她总要拉我去吃月饼。我说我不吃桂花馅的了,她说这次不是桂花馅的,是豆沙馅的。我说豆沙馅的也不吃。她说还有五仁的。我说五仁的更不吃。她急了,说那你想吃什么。我说我想吃肉馅的。她愣了一下,说月亮上哪有肉。我说所以我不来。她气得把药杵扔在地上,又捡起来,又扔。虎崽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兔兔姐姐生气了”,我弹了弹他的额头。最后我们还是吃了月饼。豆沙的,甜的,不好吃,但玉兔做的,就吃了。
狮驼岭的三兄弟,每次去都在。
老黄打瞌睡,老白摸鱼,云程找吃的。好像永远是这样,又好像永远不会变。
有时候我去的时候他们不在,我就坐在湖边等。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月亮升起,等到他们一个一个回来。老黄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闲,我说闲人才来找你们。老黄说你是白骨精,不是闲人。我说白骨精就是闲人,不闲怎么到处走。老黄说不过他,翻了个白眼。
但今天不一样。
我到狮驼岭的时候,老黄没打瞌睡,老白没摸鱼,云程也没去找吃的。三个人围坐在湖边那棵大槐树下,中间摆着一壶酒,三只碗。老黄端着碗,喝得脸红脖子粗。老白慢吞吞地喝,一碗能喝一炷香的功夫。云程靠在树干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草。
“哟,来了?”云程看到我,把草从嘴里拿出来,“正好,缺个倒酒的。”
“你自己没手?”
“有手,但不想动。”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虎崽从肩上跳下来,蹲在老黄脚边,仰头看着他。老黄低头看了他一眼。“胖。”虎崽的头发炸了——不对,他现在是人形,炸的是头发。黄黑相间的条纹头发一根根竖起来。
“我不胖!我只是还没抽条!”
“一百多年了还没抽条?”老黄喝了口酒,“你是抽不动了。”
虎崽气得跑到湖边,蹲在老白旁边看摸鱼。老白慢吞吞地摸出一条鱼,递给他。虎崽抱着鱼,鱼尾巴在他脸上甩来甩去,他也不躲,满脸鱼腥味,气鼓鼓的。
“你们今天怎么不睡觉?”我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睡醒了。”老黄说。
“睡醒了不找吃的?”
“找过了。”云程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吃完回来歇着。”
“吃什么了?”
“隔壁山头的一只鹿。还有一只羊。”
“偷的?”
“借的。”云程理直气壮,“又没说不还。”
“你怎么还?”
“下次路过的时候,给它们留点草籽。”
老黄在旁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你那草籽,什么时候发芽?等发芽了,鹿和羊都老死了。”
云程看了他一眼。“老死了就不用还了。”
我摇摇头,喝了一口酒。杏花村的酒,甜的,不辣。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来的,也许是路过偷的——不对,借的。
老黄喝多了,话多。
他平时不爱说话,打瞌睡的时候像一块石头,醒了也像一块石头。但喝了酒就不一样了。话从嘴里往外冒,像湖里的鱼跳上岸,拦都拦不住。
“老三,你记不记得上次那个狐狸精?”老黄用爪子——不对,用胳膊肘捅了捅云程。
云程皱着眉想了想。“哪个?”
“就是那个穿红衣服的。从南边来的。路过狮驼岭,问路的那个。”
云程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不记得。”
“你怎么能不记得?你请人家吃了三碗面,人家问你叫什么,你说——”老黄学着云程的语气,“‘云程。云的云,程是路程的程。’你什么时候这么介绍过自己?平时人家问你,你都说‘大鹏鸟’。”
老白摸鱼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慢吞吞地说:“我也想起来了。那天老三洗碗洗了三遍。”
云程的脸黑了一下。“那天碗脏。”
“不脏。”老白说,“干净得很。你就是想多洗一会儿。”
我看着云程。他的脸不黑了,但耳朵尖红了。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闪闪发亮,耳朵尖那一小撮毛红得像烧着了。
“还有呢还有呢。”老黄喝了一口酒,越说越来劲,“上次那个卖胭脂的姑娘。路过狮驼岭,在山脚下摆摊。老三去看了三次。第一次买了一盒胭脂,第二次又买了一盒,第三次又买了一盒。”
“那是帮你们买的。”云程说。
“帮我们买胭脂?我们大男人要胭脂干什么?”
云程沉默了一下。“擦手。”
“擦手?”老黄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你一个大鹏鸟,擦手用胭脂?”
云程不说话了。他端起碗,把酒喝完,又倒了一碗。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耳廓。
虎崽从湖边跑回来,蹲在我脚边,仰头看着云程。“大哥哥,你耳朵红了。”
云程低头看了他一眼。“风吹的。”
“没风。”
“那就是太阳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