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往昔 昏昏 ...
-
昏昏沉沉的,梦里有人在追杀他,陈安元看见十七岁的自己慌不择路地在小胡同里窜来窜去,活像人人喊打的老鼠。
没一会,他喘着粗气,实在是跑不动了,不得不弯下腰顺气。
起来的时候,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鞋子,然后头被一只手摁住了。
“这小子挺能跑啊!”周围哄堂大笑起来,但很快他接了个电话,后面就停止了笑声,死一般的沉静。
陈安元昏昏沉沉中先被一拳打在了腹部,很快其他人也加入了行列 。很快是一拳又一拳。
头晕得犯恶心,长久地不进食再加上跑了几十条大街小巷早已消耗完所有能量,他不安地抱紧头。
可那帮人似乎不是要债的,没有薅住头往墙上撞,也没有往致命的地方殴打。
陈安元突然想起今天下午余庆阳那个意味不明的笑。
他跑了大半个城市,成日躲着他的陈也突然出现在了批发市场,似乎在等什么人。
陈安元屏住了呼吸,站在墙角的阴影处没出声。
突然陈也脱离了他的视野,陈安元慌慌忙忙地走出来,踢到了墙角的石子。
一头黄毛的青年停下了捧着陈也的脸就要亲下去的动作,扭头朝他看来。
陈安元握紧了拳头,从容地走过去,在余庆阳的身旁擦肩而过的瞬间,反手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上前揪住他的衣领,警告他别碰不该碰的人,却被陈也一把推开。
他愕地望着陈也扶起余庆阳,眼泪挂在眼眶里将落未落:“要不要紧啊,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上了街边停着的迈巴赫。
天空雾蒙蒙的,街道上刚下过雨,到处雾蒙蒙的,湿气一片。
陈安元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看着车门打开关上。
然而在与车身擦肩而过的瞬间却望见,余庆阳靠在陈也的肩膀上,袖子口露出了刀尖,挑衅地冲他笑。
陈安元像是明白了什么,拦下路边的出租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傅跟着前面那辆迈巴赫。”
陈也看着他湿-漉-漉的脸想找块毛巾给他擦脸,然后就被绑了。
陈也挣扎着抽泣:“庆哥,你绑我-干什么?”
余庆阳抹了抹刀,狰狞大笑,“绑你干什么?当然是卖钱了,八千万呢?你说值不值钱?”
话音刚落,陈也哇地大哭,余庆阳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弄了点药,把他弄昏了过去。
很狗血的人生里,陈安元不止一次后悔过,当时没见过那双眼睛就好了,当时不傻缺似的跟在人家后面就好了。
其实,他想想余庆阳有时候讲的挺对的,他绑的是陈也吗?他绑的是他陈安元死心塌地豁出去的心。
在那个雾蒙蒙的下雨天,陈也很快就醒来被安然无恙地接回了家。
而拿钱办事的余庆阳对跟过来的陈安元动了手。
这场暴行没持续太久,很快天空打起了雨点子,有人在打电话:“对,好嘞,录像这就给您发过去。”
慢慢地那股疼痛感消失了,然后是大笑的声音,脚步声也渐渐退去。
陈安元睁开眼睛,放下抱着后脑勺的手,瘫在地上,大雨很快倾盆而下,身上不知道是哪里破皮了,血水混着雨水一缕一缕地蜿蜒而下。
余庆阳拎着刚买的啤酒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瞟了一眼,还是没忍住走上前踢了踢眼前的人,“喂,刚才是我带人打的你没错,但是以后别找我啊,我也是拿钱办事。”
陈安元动了动,扶着墙站起来沙哑着出声:“谁?”
“他家里人吧,还拿了录像,就是那种……”
陈安元迅速地打断他的话:“知道了。”
余庆阳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远,张了张嘴,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陈安元被打了很多顿,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清楚每次被打的原因。
前一次是白天他又没忍住从城中央跟踪陈也到城南,兴许是没甩开他吧,他就又被人揍了一顿。
但是,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第二天,一直到上课了,他没发现陈也的身影,熟悉的位置也搬空了,像是从此与这里断绝了所有联系。
陈安元呆呆地刚坐下,就被后桌揪住了袖子,他不耐烦地回头,“什么事?”
那人似乎被他吓到了,平日挺高冷的,怎么现在像是要吃人。
他讪讪地放开,“我刚刚看你一直在看陈也的座位,你不知道吗?他转走啦,出国去啦,昨天还请我们去吃饭,哎,有人问你怎么不在,那个,你们以前不是玩得挺好的吗?你怎么不去啊,这好歹同学一场。”
陈安元转过头,发死地咬住牙齿,想起初中的时候,在一个有晚霞的下午,他帮老师做实验,走得晚了,以为学校没什么人,却在校门口意外地遇见了等车的陈也。
他停下脚步,望着他被夕阳染红的脸颊,心脏砰砰砰地直跳,胸口起伏不断。
陈安元咽了咽口水,“陈也,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陈也仰起头望他,刚喝过水的嘴唇在阳光的照射下水润润的,像裹了一层蜜,“等我哥呢,我哥真的讨厌死了,每次都晚到。”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很好,但自从那时候起,他的手机里时常能收到警告的短信,全都是在恐吓他不要接近陈也。
“陈安元,你起来答一下这道题。”
班里一片寂静,陈安元杵着下巴望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地筑巢,思绪早就神游天外。
“陈安元!你给我滚出去站着。”他惊醒般回神,在老师复杂的目光下走出了教室。
下午五点十分,蒋怡正收拾完东西走到了校门口,忽然看见陈安元徘徊在校门口,转来转去的,像是在等人。
蒋怡叹了一口,这孩子家里的情况她是知道的,平时她也会买些礼品给这孩子补补身体,那瘦骨嶙峋的一看就没好好吃饭。
好在这孩子也懂事,爹不疼娘不爱的,也没窜上窜下惹事,成绩也还不错,听说前年还交了朋友,是挺好,只是,最近上课老走神,成绩也有点下降,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蒋怡越想越不对劲,决定和这孩子好好谈一谈。
“陈安元,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陈安元转过头来,欲言又止,我该问她陈也的事吗?
正在这时,蒋怡打开包接了个电话,车快到了,这三言两语的也问不清楚。
她只好委婉地提示了一下:老师知道你的情况,但是有什么其他的事,先放一放,你现在是个学生,还是以学习为主,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一定要跟老师沟通噢。
陈安元低低地点头,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没一会,车来了,是辆轿车,驾驶座的人看起来很绅士,下车帮她打开门。
陈安元想起他妈还没改嫁的时候,他爸曾经也会很绅士的给她开门,尽管那只是辆破旧的二手车,节日会买漂亮的花,尽管是打折卖不出去的花,给她夹菜,讲笑话逗她笑。
往往这时候,他去夹菜都会看到妈妈温柔的笑,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伸手去拧爸爸的胳膊:“孩子还在呢。”
他不解地歪头:有那么好笑吗?也绝不会知道,那是整个童年仅有的温存。
后来,爸爸被人炒了,妈妈拼死拼活地早出晚归也支撑不起这个家,她很少笑,爸爸从那时起就被人剥了筋骨,只知道喝酒,打牌。
直到有一天,妈妈突然换上了她最喜欢的那件裙子,在梳妆镜面前坐了好久,晚上吃饭的时候还有虾,鱼,是从未有过的丰盛。
他拿起筷子,却又放了下去。
“妈,今天有什么事吗?”他抬眼注视着她。
那一瞬间,他看到妈妈笑的脸突然就僵了,她红了眼眶,“小元,我过得…实在是太苦了,你…不要怪我。”
断断续续的,听着心烦,他起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身体却支撑不住地滑落在地,屋里没开灯,明明灭灭的,像是在光圈的边缘,他看着眼花,遂头一歪,昏了过去。
半夜,他惊醒着醒过来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起身悄悄地打开了门。
要走,早走了吧。
他走到客厅,却看见厨房一片狼藉,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没一会,哭出了声。
他静静地站在沙发背后,死死地抠住了沙发,没出声。
直到她起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水看见了他。
“小元……”
“那个人是谁?”
她捧着水杯,嗫嗫喏喏地开口:“是我以前喜欢了很久的同学,我们很久没见了,他来找我,他说他要带我走,他能给我幸福。”
他静静地听着,瞥见厨房月光下闪耀的瓷器,冷笑开口:“我爸弄的?”
“嗯。”
屋里太暗了,窗外的灯光好像都不属于他们,这一点都不像个家,他走到开灯的地方,想开灯,却又不敢开灯。
开灯的话狼狈就该一览无余了吧。
“小元,你跟我走吧,呆在他身边你不会有一个好的未来,曹叔叔他会对你好的,他还有个女儿,你们可以一起玩。”她语气哀求,像是真的想带他走。
“走?走去哪?”他顿了顿,手指按在墙上僵得发白,“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她嗫嗫喏喏地想开口,下一秒,听见门摔上的声音,噤了声,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第二天一早,不管我爸再怎么不愿意,他们最后还是离了婚,而她拉上行李走出了小巷,真的就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