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域》苏妄swan

54、054做人真难

　　沉重的白色石门被缓缓推开，入眼的是大片的石雕壁画，从墙面，蔓延至屋顶。中央有一座雕像与壁画相连，三人持一长矛俯身向前，石雕的下半截融在壁画中，远远看去，仿佛三人持矛破壁而出。我对三君石已算熟悉，看来，这个故事影响深远。
　　石雕下是一张宽而长的石桌，桌边围坐约有几十人，此时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大门，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许喆和高君泽竟也在场，当然，还有卫渊。
　　一阵让人窒息的安静，严肃的气氛在一时间令我动弹不得。身后的大门被缓缓关上，直到最后一丝从门缝透进来的光消失在脚下。
　　这时坐在长桌最前端的人，慢慢站起身来，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黑色长衫的老人，他裹着头巾，看起来像个神父，又像个巫师。他先是看向了卫渊，见卫渊轻点了头，这才看向我。他缓缓抬起右手，冲我招了招，示意让我过去。而我并不知道该不该照做，此时林挚却在身后轻轻推了我一把。
　　我只好顺势向前走去，视线在这些人当中快速扫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的位置而移动，那些我不曾见过的面孔，他们似乎都对我这张脸充满着好奇。被几十双眼睛锁定的感觉并不好，甚至让我走路都变得不太自然。而此时的高君泽却低头看着桌面，面无表情。
　　老人双手端起桌上一个圆盘，转身走到雕像正下方，停下脚步后回头看我，确认我跟了上去，这才转回身去，低头闭上眼睛，嘴里小声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正想问的时候，老人转身面向我，将圆盘递到我面前，我这才看清，圆盘上是一把匕首，和一个装了大半杯透明液体的石制杯子。
　　“高尘。”老人突然叫出我的名字，顿了顿又继续说，“把血液抹在三君石的长矛上，然后喝下代表誓约的酒，继任绯城城主，就算礼成。”
　　我愣了愣，原来是要我替高君泽的位置，难怪高君泽脸色比在杂物间的时候更难看。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之后，我终于能安下心来。
　　“我对城主的位置没有兴趣。”我看着老人说到。
　　话音一落，长桌处传来几句小声的议论，我转头看向他们，那些刚才盯着我看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此时有一个清晰一些的声音冒了出来。“不知好歹。这等事情，是你一个毛头小子有没有兴趣能左右的吗。”
　　说话的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我看了他一眼，并不打算理会，而是将目光转向我这趟来要找的人，卫渊。而卫渊也正看着我。
　　好一会，卫渊才开口，“你主动回来见我，不是想清楚我们之前的谈话了吗。”
　　“是，我想清楚了，你之前也没说让我当官啊，冥想之力我确实有办法，但我不要什么城主的位置，我要一个叫林天的人。”
　　“林天？”卫渊皱了皱眉，似乎想到什么事情。但立即又舒展开表情，说到：“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一样，什么人，就该在什么位置。”他似有似无地看了高君泽一眼，继续到：“我们在座的每一位城主，都深刻讨论过绯城城主之位的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有责任回到这个位置上，有责任以城主的身份去控制冥想之力。这个身份，并不是做为一种交易，或是奖赏给你的。”
　　“且不说你们把我这个当事人置之事外，擅自讨论得出来的结果，到底靠不靠谱。我不吃你们的米，不喝你们的水，也没躺在你们这块地上，在我看来，我对你们没有任何责任可言。所以，控制冥想之力，只能是笔买卖。”
　　卫渊听后，并没有说话。只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么嚣张，既然是买卖，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控制冥想之力。”
　　这话音刚落，不少人就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年纪轻轻口气不小。”
　　“说说而已谁不会啊，要我说，我家狗也能控制冥想之力呢。”
　　“不知天高地厚。”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愣是能把我说得一文不值。
　　说实话，到底凭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硬着头皮到卫渊面前来而已，没想到还同时附赠这么一大帮人。下面几十张嘴，我要是没有足够的证据，肯定无法说服他们。可我对冥想之力根本一无所知，我不明白白寻殷为什么选中我，也不明白眼前这群人都有什么目的，我唯一明白的一件事是，现在不能回头了，就算是瞎编，也要把这个谎撒完。
　　我笑了笑，反问到：“你们决定让我继位城主的时候，觉得我能有什么本事？”
　　这下，倒是没有人说话了。意料之中，毕竟没有人会说自己是凶手。
　　无疑像朱管家说的那样，他们要控制所有危险的人物，尽管他们不确定你是否真正危险，这就是所谓宁杀错，勿放过吧。让我上位那些人，恐怕个个都是心怀鬼胎。
　　“那我来告诉你们凭什么，就凭我可以让你们明极城扶桑树下面，那口萦绕万千魂魄的哑钟重响，就凭，我才是高家的儿子……”我顿了顿，从口袋中掏出那张波形图，顺手扔到地上，“就凭我身上这个，与冥想之力相差无几的，结缘之力……”
　　关于结缘之力，我真的没有底，不知不觉，声音逐渐变轻，轻到竟能听见纸张落地的声音。他们的视线同纸张一齐落地，随即而来的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就凭我敢给你们承诺，五年之内必然控制冥想之力。否则，我高尘，提头来见。”我强压着内心的惶恐，大声说到，因为，如果他们再追问下去，我真的没有说辞了。
　　好在这个军令状有效果，他们没有再说话，而是再次将视线汇聚到我身上来。这一次的眼神锁定，竟让我有几分安心。只见高君泽抬起头，朝我看来，一脸匪夷所思，不知道是觉得我骗了他，还是觉得我在骗所有人。
　　“你刚才说你要一个叫林天的人。”卫渊再次开口。
　　“对。”
　　就在我以为这事能成的时候，卫渊却继续到：“那你恐怕更加需要城主这个身份。”
　　我不说话，他便继续，“你既然能来找我要人，也知道这个人在教授的名下。我可以提醒你，研究院的人虽然不多，但在教授名下的，除非他拱手相让，否则我们在坐的，没有人可以要到。可是，除开我们在坐的，其他非请自来的人，在进研究院大门之前，依照规定，会被全力拦截。”
　　我算是明白了卫渊的意思，就算我答应他的条件，他也不会去教授面前要人，能不能把林天从研究院带出来，还得靠我自己。可是如果我不答应，他就一定会阻碍我进入研究院。
　　“高尘，你是个聪明人。冥想之力，我们不曾停止探索，从目前所取得的成果来看，你的一两句话并不足以让我们完全信任。如果你还没有考虑清楚，可以在下一次会议再做决定。”
　　没想到被苏又说对了，这个人有的是办法让我接受他的条件。
　　不得不承认，卫渊的脑子真的比我想象中要清醒太多，根本没办法用一些漂亮的话忽悠过去。但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我不能等，一天之内可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更何况我已经把林天这个名字提到了他们面前，别有用心的人这么多，谁能说得好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看向身边的老人，伸手拿起托盘上的匕首，取下刀套，而后看向卫渊，缓缓说到：“高君泽也一并交给我。”
　　卫渊则是先看向石桌边围坐的人，好一阵都没有人说话，他最后将目光落在林挚的身上，而林挚也只是看着他，平静地眨了眨眼睛。
　　他转过头来，朝我说到，“好。”
　　要高君泽，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我松了口气，一手握住刀刃快速一抹，伸手将血迹抹在了雕像的长矛上，随后拿起石杯，抬头就把液体倒进嘴里，一口咽下。
　　“礼成，走了。”我将石杯放回到圆盘上，直径朝大门走去。腹中是比饮下一瓶烈酒更为浓烈的辛辣感，甚至和手上被划破的伤口一样稍微有些刺痛。
　　我快步走出大门，没想到许喆追了上来。
　　“你知道你喝了什么吗？”他问我。
　　我不说话，只是朝着研究院的方向快步向前。
　　“那是一种药酒，你只喝了一半，喝下另一半就会死亡。死法很多种，看你运气了，不过听说都不好受。美其名为誓约之酒，实际上就是操控每一个城主的毒药。”许喆走在我旁边，和我保持同样快速的步调。
　　“是吗，那不喝另一半不就行了。”
　　“今天坐在那里的那些人，一旦过半人认为你该死，你不想喝也得喝。”
　　我继续向前。就算像真的许喆说的那样，在以后某一天，今天的这群人再次围在长桌旁边，一如今天卫渊逼我继位那样，逼我喝掉另一半药酒，那我也没办法，毕竟这前面一半都喝下去了。再说，就算他们提前告知我那杯酒是毒药，我也是只能选择喝。
　　没走多久，我看见了那栋熟悉的灰白色建筑，和那个我曾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一连逛了一整周的花园。
　　“就是前面了吧，研究院。”我说完转头看向许喆，“你会帮我吗。
　　“不然我和你一起过来干什么，虽然多一个人也没有多多少胜算，反正总比你自己上要强。”许喆这个时候倒是显得特别乐观。
　　“不止。”林挚的声音从研究院门口传来。
　　一转头只见他带着一帮身穿明极城制服的人，整整齐齐地站在研究院大门一侧。这时候我心里总算是有了点底，毕竟卫渊刚才和说过研究院的人并不多。
　　“我以为敢明着硬闯研究院的，也就只有高尘这种，刚上任什么规矩都不知道的人了。”许喆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许城主，你不是人吗？”林挚一本正经说着。
　　然而我们才刚刚踏进研究院的大门，就看见从花园凉亭内走出一老人家，他双手背在身后，脚步缓慢，朝我们而来，似乎就是在等我们。
　　老人走到我面前，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年轻人就是有血性啊，我一个糟老头子，哪有他们嘴里那么大本事。看你们带的这些人，我可经不起你们这样折腾。”老人咳嗽了两声，继续说到，“高城主啊，你想要的人，就在亭子里，你接走便是。”
　　这个老人，恐怕就是他们嘴里的教授，我从未见过他，却见过他身后十几米远处，那个安静站在一张长椅边上的男人，他身材高挑，戴着一副银边眼镜，文质彬彬，同我在沙漠城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同教授一齐走上前来，我也没有多做理会，而是朝亭子里看去，被灌木遮挡的地方，确实有个人露出小半个背影，但这个人只是安静地坐着，甚至头都不回一下。我半信半疑地盯着这个满脸皱褶的老教授看了好一阵，随后快步朝亭子走去。
　　看到林天的脸时，我心里着实是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凉亭休息椅上，身体倚靠着柱子，安静地闭着眼睛，脸侧过一旁，似乎是睡着了。我蹲下身，小声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没有听到回应，只是手顺势放到他手背上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冰冷，而且是格外地冰冷。
　　我用手背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刚碰着就立即把手收了回来，这个温度简直像摸在冰块上。如果不是看见他胸腔还有规律地上下起伏，我都怀疑这是不时一具刚从冰冻库拉出来的尸体。
　　“怎么回事？”我用质问的语气，大声冲着教授说到。
　　他却不忙不忙地伸手将食指放在嘴上，“嘘……小声点。这孩子似乎从小就身体不太好，我可是好心把他从牢里接出来，给他治病。他刚吃过药，睡着了，不要吵醒他。”
　　“据我所知，你是研究院的教授吧？你一个教授治什么病，教授治病还要医生干嘛！”我有些激动地快步朝教授而去，在距离教授一步之遥的时候，被许喆抓住手臂拦了下来。我朝许喆瞪了一眼，他却轻轻摇了摇头。
　　此时教授突然提起嘴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真是浮躁，越来越不懂年轻人咯。听说你要了两个人，林天吧，还可以理解。另一个，实在是不明白一个将死之人对高城主有什么裨益。”教授说完就转身走回研究楼内，边走还边说，“算了，年轻人的天下了，我老头子就不请你们喝茶了，慢走不送。”
　　“什么意思？”我朝着许喆问，他却把头低了下去。我只好看向了一边的林挚。
　　“城主这个位置掌握的信息太多了，所以历来中途卸任的城主都只有一个下场。”
　　林挚的话显然没有说完，但过了好久，他都没有再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