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part8无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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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缠绵，人界便润油酥成了一幅画，万里江山，绿意盎然。
那座无名山脉里，立了一小座木屋，木屋不大，仅仅能容一人出入，如今，两个成年男子挤在这不大的阁楼里，倒显得处处拘谨。
荣延盘腿坐在竹条编织的桌子前，看着子腾持香祭拜那无名牌位，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突如其来的疼痛使得他只好更加靠近那竹桌。
可他面上无显，仍是一派淡雅，见子腾转过身，甚至还凭空化来一壶春茶，一边斟茶一边说道：“为何是无名牌位？”
子腾看着那冒热气的茶碗，愣了片刻，执盏时才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相处那百年，也未曾见过有人来找他，我不说话，他自是更不会说，除了每日例行的诵经外，他那个人就是个闷葫芦，所以，他圆寂后，我才反应过来，这世上，真的有彼此相熟却又全然陌生的人。”
屋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映着这清晨里那股幽然的草木香，令人心旷神怡。
荣延咂了一口茶，垂眸望着那竹条编织的桌凳，说：“那您觉得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他死后百年，我身上沾染的他那点气息越来越微弱，早先我还能靠着那微弱的气息到处寻人，可十世之后连气息都消失了，就好像是我做了一场经年大梦。”子腾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说道。
可那不是梦，这山间的木屋，再往里走数十里，他以龙身落入凡尘的地方，那里埋着他的尸骨，那也是那和尚死前唯一的心愿。
子腾虽然不解，可也是在他圆寂之后，化成人身陪了他的尸身三日，而后下葬，因为不知道和尚的名讳和法号，所以就立了座无字碑。
下葬那日，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那处他坠落的地方看了半日，最后敲定把和尚埋在当初他龙头落地那处，他将和尚的尸身靠在一处银杏树干上，将油纸伞用灵力固定在和尚脑袋上方，挡住了那淅淅沥沥的小雨。然后子腾挽起衣袖，并未用任何工具及术法，用白嫩纤细的双手刨出了一个坑，刨了三日夜，总是刨一会便休息一会儿，休息时他就缩回小龙本体盘在和尚怀里。
等到坑刨好了，子腾又寻来一块大石头，叮叮哐哐敲了半日，正要刻字时，却是骤然停顿。
那时才知道，他与这和尚相伴了百年，可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而这和尚，也并未有亲人朋友来往，那这三千世界，无名无姓者多如恒河，后世又该如何去寻。
子腾衣衫被春雨尽数淋湿，他一条一向喜欢在江河湖海里翻腾的白龙，在那一刻却突然觉得冷意彻骨。那千百万年来的孤寂在那一刻尽数放大，他浑身发抖，扔掉扶着的石碑，化成小龙本体飞速盘到和尚脖颈间，想拼命汲取几丝这人身上的暖意。
可无论他如何换地方折腾，这人始终冰冰冷冷的，也不会在他如此不安的时候伸出那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给予安慰，折腾了半天，子腾又幻化成人身。
只是这次他站在和尚身前，泪水顺着脸颊落入湿润的泥土里，终是无声哽咽，而后沉默着给和尚下了葬。
后来他给和尚守了三年的墓，日日夜夜都盘在那处坟茔上方，有时他抬头看月，有时又低头望着这无名石碑，直到天帝亲自下凡，将他带回九重天。
荣延静静听着，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略有些昏暗的木屋内点了一盏豆灯，不大的光源隐隐能照到二人的侧脸。二人坐得极近，只要轻轻一动，便能肩骨相触。荣延偏过脸看着子腾的侧脸，这人长眉微蹙，面容如冰，薄唇微抿，眼睫长而浓，似一把小蒲扇轻轻扇动着，他一半脸隐在黑暗里，一半被烛光照耀如似白雪。
子腾说到和尚时，眉眼会有片刻的安宁舒缓，继而又会在说到和尚下葬时染上浓浓的哀愁，就像是深秋时，金黄的落叶随着秋风旋转飘荡回到它该去的地方，给它那一生画上一个无奈的结局。
荣延此刻觉得，太子殿下就像落叶归根的秋色，只不过那些落叶有家可归。而事实上太子殿下更像浮萍，只有一根细细的根茎牵着，在那危机四伏的水里竭尽全力保住自己，不再受伤，不再孤独彷徨的过这没完没了的一生。
那盏油灯散发出来的火光不断摇曳，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投射到对面的木墙上，看起来似是在互相依偎。
春日小雨多，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入茂密的山林里，润湿了脚下的泥土，人一走在上面，只觉得难抬双足。
荣延跟着子滕的背影前往那位和尚的坟茔，两人隔得颇有些距离，晨间山林多起雾，荣延忽然觉得前方太子殿下的背影变得朦胧，他快步跟上，陷入白雾里。
穿过白雾，却是没了太子殿下的身影，荣延心神略慌，但也是一瞬，便手指掐诀放出神识去探知太子殿下的气息，可片刻之后，荣延回头，颇有些疑惑，他感知到太子殿下在木屋里，且气息微弱。
荣延没有多想，收回神识，拔腿便往小木屋而去，他直觉刚刚那场雾有蹊跷，而太子殿下如今气息微弱，显然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跑回小木屋，荣延长袍底下都沾满了泥渍，他顾不上整理仪容，急慌慌的要去推门，可门没开，他直接穿门而过。
荣延盯着自己的手，愣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木门，顿时有些好笑，他中幻觉了，应该不是幻觉，而是别人给他留下了一场梦。
他抬头望向木屋里唯一的一张床榻，果不其然，床榻上盘腿坐着一人，那人手做禅定印，手掌之间还盘着一条蛇，不过那蛇通体银白，头上长了两只角，荣延霎时明白，这此处可能是眼前这和尚死后留下来的幻虚境。
幻虚境是将死之人对人世间至亲至爱之人编织的一场梦，梦里全是生平之事，大喜大悲皆有。
荣延坐在竹凳上，既来之则安之。
他看着闭目禅修的和尚，这和尚长得是真好看，浓眉、高鼻、薄唇，并未像其他和尚那般规规矩矩的穿着僧服，而是穿着月白色的素服长衫，而且看料子还是难得一见的蜀锦，蜀锦一般只进贡给人间皇室所用，看来这位和尚来头还挺不小。
白蛇，哦，不，应该是太子殿下的本体，那条银白的小应龙似乎是睡醒了，正沿着和尚的小手臂往上爬。不过那和尚到是睁开了眼睛，垂眸看着这在他手臂上游走的小龙。
和尚并没有什么表情，甚至还抬了抬手臂方便小龙往上爬，小龙攀爬的过程稍显漫长，且动作相较平日略显滞涩，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龙才爬到和尚光秃秃的头顶上盘着，然后又沉沉睡去。
而此时，和尚抬起眼眸朝着荣延的方向望来，荣延甚至还看见这和尚唇角微展，似是带了些许笑意，然后便又闭上眼继续禅定。
荣延确信自己是灵魂体模样，入了他人的梦，即便是神仙鬼怪也难以察觉，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凡人和尚？
可没有多少时间供他思考，因为抬眼的瞬间，整个场景已经随着梦主人而变化，只不过此次看见的是真正的应龙。
和尚走在山林间，他时而抬眼看着被古树覆盖的天空，又时而垂眸望着松叶间成群结队的虫蚁，他一袭白衣如晨间曦光，在这满眼绿意的山林间极速穿梭，这若是冷不丁的被人一瞧，该以为这山林闹鬼。
不过和尚可没有这个觉悟，他径直朝着没有前路的深处走去。忽而，大地颤动，无数雀鸟惊飞，就连一些猛兽都咆哮着从山谷中间疾跑而出，似是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和尚疾走的脚步一顿，倏而奔跑起来，往那不寻常之处而去。
荣延亦是跟着，他看着身旁紧抿唇角的和尚，心里似是有了些猜测，便也蹙紧了眉头往山谷而去。
一人一灵魂体极速奔跑，到了那山谷深处时，这才从山半腰看清，一尾白龙坠落山谷，身上满是血淋淋的伤痕，身边围满了妖魔鬼怪。
那些妖魔鬼怪叽叽咕咕的围着白龙，露出了贪婪的眼神，这可是龙，身上的龙息即便是沾上一丁点，对这些困在深山里的妖魔鬼怪来说，那都是助他们登上仙位最佳的助力，更何况是那么大一条龙，几乎占满了整座山谷，若是吃了龙肉，岂不是能立马飞升位列仙班。
妖魔鬼怪们兀自兴奋得手舞足蹈，有些低智的鬼怪已经趴在龙身上撕扯龙肉，荣延看得心脏骤沉，想挥开那些不知好歹的东西，可一袖罡风甩出去，才猛然惊觉自己如今根本施展不了灵力，不免难受万分。
而此时，他的身旁传来动作，转头看去，只见那和尚指间夹着一颗珠子，就地盘腿而坐，念起了佛经。
荣延心里着急，此时看着这和尚的动作不免觉得心火旺盛，只好干瞪眼。
可几乎是在瞬间，那颗珠子散发出强烈的金光，荣延甚至还未曾反应过来用衣袖遮住眼睛，就听到山谷传来无数凄厉的嚎叫和哭泣声，等他眨眼看去，那山谷里哪还有妖魔鬼怪，只剩下奄奄一息的白龙。
和尚站起身，从容的将珠子放进腰间坠着的口袋里，从荣延身前走过时，似乎还斜睨了一眼。
荣延揉了揉眼睛，快步跟上和尚，他总有种错觉，这和尚能看见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part8无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