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part3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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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春殿。
荣延正埋头在案几上，他正在练字。
对于一株修炼万年位列仙班的兰花来说，执笔练字到是着实让他为难，为难的不是蘸笔取墨，而是下笔的瞬间，总是掌握不好力道，稍微用点力，那薄如蝉翼的纸张便被戳了个洞。
练废了八十一张宣纸，荣延疲惫的趴在案几上，也顾不得脸上沾满了墨渍，便开始打起了细小的呼噜，闭上眼之前，他甚至都还在想，看来他是无缘写上一纸好字。
掌殿神女进殿通报时，便瞧见她们的神君趴在桌上睡得香甜，一时进退两难，但思考了片刻，还是轻手轻脚的给神君披了件大氅，然后悄悄离开。
来到大殿，掌殿神女有些不好意思的向坐在主位喝茶的男人致歉：“太子殿下，大人昨晚练习布法唤春，许是没休息好，小仙刚去通报，便瞧见大人已经睡下了。”
子滕放下茶杯，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起身向掌殿神女略微行了一礼后，才说：“是我贸然前来，唐突了，既如此，我便先行离开。”
掌殿神女望着太子殿下离去的身影，挺拔如松，看久了，竟觉得如花似雾，她幽幽叹了口气，对着太子殿下离去的方向福身一拜。
子滕走在白玉石砌成的天桥上，看着天河里畅游的红尾鲤鱼，眸底深处皆是这些无忧无虑的小家伙火红的身影，他望了片刻，然后又抬眸望向遥远的天际，云蒸霞蔚，金光万道，耀目而不可逼视，即便他身为九重天的太子殿下，那抹金光仍是自己不想去触摸的禁地。
有仙侍腾云而来，落在他身后，低沉而又恭敛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天帝请您前去太微宫。”
子滕背脊挺直，肩膀削瘦，白皙如雪的脖颈隐入天蚕白衣下，他双手捏紧成拳，眉间隐有怒气丛生，可不到片刻又恍若无事，神色自如的向太微宫而去。
而这厢。
荣延似是入了梦，他赤脚走在一片虚无之中，看不清方向，辨不明来路，只能摸索着一点一点前进。
初时一片混沌，安静至极，可走着走着，便隐约能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那声音忽远忽近，还有些急躁隐忍。荣延想听得更清楚一点，便小跑着往声音出现的方向去，忽然，他听见了刀剑相向的声音，而后声音越来越大，那是.....那是在厮杀！喊叫声不绝于耳，荣延甚至还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浓，直至鲜血顺着灰蒙蒙的尽头流到荣延脚下，那鲜血里生出死不瞑目的冤魂，他们抓着荣延的脚踝，睁着空洞的眼睛和流血的五官，凄厉而又愤怒的喊着：“还我命来，你们这些虚伪的神！”
神？可这明明看起来是个凡人，没有灵海，没有神识，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荣延焦急着，他努力的想扒开浓雾，想看清战场上互相厮杀的景象，可是他看不到，那浓雾根本拨不开，就像无休无止的无尽头，血腥味越来越重，似乎充斥着四肢百骸，让荣延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急忙后退，他想擦干净脚上的鲜血，可他擦不干净，那血液蔓延的越来越高，逐渐漫过了他的脚踝，血液里有好多的冤魂，他们看着荣延，挥舞着残肢断臂向荣延奔来。
那些从尸山血海里来的冤魂围着荣延，在他耳边凄厉的哭喊：“神，虚伪，虚伪！！”
荣延狄青色的衣衫早被鲜血染透，他的心里慌乱如斯，拔腿就往前面跑，跑着跑着忽然一脚踏空，落到了一处.....花盆里。
荣延低头一看，果然，他化为了兰花原型，而此处，也并不是他所熟悉的昆仑山巅。
这里云雾缭绕，仙侍和神女走动无声，四周泛起层层淡金色的涟漪，看起来很像佛光，因为，荣延又听到了五千年前那些佛音，虽然声音悠远低沉，但他很肯定。
这似乎是哪位神君的寝宫，因为荣延看到它正对面处就是一张颇显简陋的床榻，床榻上似乎还冒出了令人颤抖的寒气，可一瞬间似乎又有许多画面在脑海里炸开，他好像见到那张床上有人在挣扎，呻/吟，哭泣，沉默，大哭大笑，疯疯癫癫，每一个画面都深深的印在他的脑海里，最后慢慢凝聚成那人的脸。
有人推门而进，仙侍神女悉数躬身退下。荣延转头看去，赫然看清那分明是给他取名的九重天太子殿下，他想出声询问，张嘴发不出声音这才想起自己如今只是一株兰花。
面庞稚嫩的太子殿下喘息着坐在床榻上，颤抖着手指脱下外袍，他唇色苍白，额间满是汗珠，长眉紧蹙，立领外袍落在床榻上，脖颈间是触目惊心的红痕，荣延看的心惊胆颤。
太子殿下喉间溢出难耐的痛哼声，他一层一层的脱着身上的衣裳，他每脱一层，荣延就看见那天蚕丝的白袍上便多一处殷红，甚至有些滴滴答答的集成了小小的血色湖泊。
“唔.....”太子殿下脱下了最后一层里衣，露出了伤痕交错、血淋淋的伤口，那似乎是鞭伤，每一道红痕都是皮肉翻开，血流不止。
荣延愣愣的看着那些伤口，脑海中铺天盖地的闪过许多画面，每个画面都是眼前人隐忍又克制的汗涔涔的模样，可无一例外的都是伴着像是要淹没整个九重天的鲜血。
荣延想开口说话，可只有他的茎叶轻轻摇晃，周围环绕的灵气纷纷落在太子殿下的伤口上，轻柔的触碰，好像是对待着一尊极易破碎的陶瓷。
太子殿下咬着唇给自己上药，空气里飘荡着经年散不去的血腥味，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手中凝聚起了青色的灵力，缓缓向皮开肉绽的伤口抚去，可落神鞭下的伤口，哪能如此这般疗愈。
那伤口在灵力的催动下，越发溃烂得快速，身上的鳞片若隐若现，嵌在皮肉里，闪着银色的光泽，但也不过片刻后，就暗淡无光。
太子殿下似乎是疼得受不了了，便仰面倒在床榻上，一头青丝铺在身下，长长的龙尾幻化而出，自腰部以上，逐渐变成一只白龙。
白龙奄奄一息，将身体盘成一团，尾巴的翎毛不住的摇晃，片刻之后，便沉寂下去。
荣延看着那满身伤痕的白龙，觉得脑袋一阵阵的疼，他想要出去给太子殿下包扎伤口，可如今看来，他只不过是一株刚开智的兰花，连身边围绕的灵气都是龙息，他出不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扇巨大的殿门被人推开，有人如风一般卷进来，在看见床榻上毫无生气的白龙时，蹙紧了那双好看的长眉。
那人着百花团绣锦袍，未束青丝，只是用一根红丝带绑了个低马尾，眉眼间含着淡淡的忧愁，秋水为眸，殷红的薄唇紧紧抿着。
他兀自踉跄着走向白龙，来到床榻前，荣延看见，那人在哭，那瘦削的肩膀在颤抖。
眼泪落在白龙的鳞片上，泛起一瞬间的光泽。
荣延觉得那光泽太过刺眼，便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在司春殿醒过来，铜鎏金瑞兽香炉里燃着淡淡的百花香，身后的狄青帷幔随风轻轻飘扬。
荣延定定的发呆，他手里捏着睡着时的狼毫，墨渍在宣纸上留下一片浓黑，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长长吐出了胸中那口淤积的气，才垂眸望着那张报废了的宣纸。
风声飒飒，花香邈邈，荣延喃喃自语：“太子殿下。”
掌殿神女推开门，行走间无声无息，来到神君大人面前，福身一拜，说：“大人，太子殿下刚来找过您，但见您已睡下，便离开了，您看，需要备礼前往长乐宫吗？”
笔尖的墨滴落在宣纸上，极缓极慢的渗透，最终与宣纸融为一体。
荣延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里，他仔细盯着那团墨渍看了会儿，便觉得那是白龙身上覆着的血，那么刺眼。
深吸口气，荣延放下狼毫，他说：“备礼，随我去趟长乐宫。”
新飞升的仙君，按理是要去拜见九重天太子殿下的。
神界素来清冷，这里的人似乎都格外安静，见人也只不过是福身遥遥一拜，很少与人交谈。
荣延掐了朵云和掌殿神女前往长乐宫，一路遇见无数仙人，大家都是遥遥一拜便又匆匆而去。
荣延似乎有淡淡的失落，他原以为来到天界，便是人声鼎沸，不似在昆仑山巅那般冷寂，可如今却觉得，这天界，似乎更是六界最为凉薄之地。
“大人，还有一日便到了立春，届时您将布阵施法给人间唤醒万物生机，而您需下凡一趟，接受人间给您的供奉。”掌殿神女端着要献给太子殿下的礼物，说道。
人间？
荣延顿了一下，然后他问：“供奉是什么？”
神女说：“供奉是凡人给您修庙祠，供奉的香火是您的功德和灵力来源，但因为大人您掌司春之职，凡人会在立春那日组织踏青，载歌载舞，所以需要大人下凡感受，然后护着人间四季如春。”
荣延听完有些失笑，他摇了摇头说：“哪有四季如春的地方，四季更迭是亘古不变的法则，随意打破岂不是质疑上古之神的旨意？”
神女淡笑不说话。
荣延想了想，然后问道：“天界可曾有过一个身穿百花团簇锦袍，头束红丝带的人？”
神女一愣，沉吟半晌，才说：“有的，您未飞升的三百年前，他曾是九天玄女指定的春神——柳濯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part3梦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