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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part2飞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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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山巅常年积雪,雪势厚重,人一脚踩下去能覆完整个小腿。
可就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在那悬崖峭壁间,生长了一株君子兰,常开不谢。
没人知道这株君子兰为何会长在这陡峭的石缝间,山间修炼的精怪亦无法靠近它,只知这君子兰承天地日月之精华,修炼的速度格外让精怪眼红。
因为他修的不是妖魔道,而是神道。
万物都可修炼,可最终的方向也只有妖魔和神两道,妖魔道千百年便可幻化。而神道,需修得上万年。
如若心性不坚、修炼至半途可能走火入魔,亦有可能爆体而亡。
而此株君子兰,开着常年不败的花蕊,馥郁的香味笼罩着他周围百米内的草木,已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了,还剩最后一年,便可升入神道,位列仙班。
君子兰无物常伴,独自生在那石缝间,迎着凛冽的寒风,努力绽放着那久开不衰的白色花蕊,兰花特有的清幽香味萦绕在百米内所有草木的上空,带来了这些还未开智的小东西最爱的灵气。
偶有鸟禽从霜雪中飞过,双翅带起雪线,竟也成了君子兰最爱看的风景。
它离飞升神道,位列仙班只有这最后一年了。
想起万年前破土而出,幼小的嫩芽无法适应这恶劣的天气,在霜雪的摧打下死去活来无数次,总是春来了两日,迎来一点生机活力,而后大雪压境,它被埋在厚雪之下,挣扎不得,唯有小心翼翼的将叶子缩到土壤里,靠着那些微的热流抵挡这冻骨的寒冷,终于一千年后。他修出了灵智、拥有了微薄的灵力,暂可抵挡这终年的寒冷,便从此后常开不败,那一大片白的刺眼的雪色里,唯有他这一抹绿色唤起了点点滴滴的生机。
他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亦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五千年。
突然有一日,在他例行打坐提升灵力的时候,一抹悠远源长的钟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随后传来无数快速诵涌的念经声,由远及近,眨眼便到了眼前。
他还未修得话语,只默默的看着眼前坐在莲花台上的人。
“你本是九重天太子殿下养在兰心殿的一株君子兰,因及父子争吵,失手将你从九重天扔下来,落入昆仑山巅。你本该位列仙班,却阴差阳错落入凡尘,失却记忆,此为一劫。而后你需得在修五千年,即可重入神道,届时你便知晓所有因果。”然后那人连声音都消失在他的识海中。
那时的君子兰不知道眼前为何人,他说的是何话,只当是自己一场梦魇。他继续修炼,身边的草木精怪千百年后都入了妖魔道,而唯有他,想是要去见什么人,或要是去办什么事,仍然关闭五识,一心一意修炼神道。
他未曾说过话,这千万年来的孤寒皆是独过,昆仑山巅上灵气旺盛,又紧挨昆仑宫,得以从昆仑仙君身上泄露出的一两丝仙气喂养,君子兰的修炼速度前所未有的飞升。
寒夜幽静,周遭阒静无声。
往日里最喜热闹的狐族今日也像是消失了一般,黑沉沉的天看起来有一丝不详,君子兰瞧着,想是今夜定有瓢泼大雨,连忙给自己撑起了一个小小的伞状结界。
果然深夜至,大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的落在陡峭山崖间,汇聚成一股股微小的瀑布,雨水浸过君子兰的根部,带走了这些天来修炼留下的污浊。
雨越下越大,大有把世间污秽都清洗干净的意思,夜空里,雷电声不绝于耳,轰隆隆的扯起远处一片光亮,君子兰望着,默默把自己的小结界又扩大了一倍。
远处雷声轰隆,闪电霹亮万物,寒风也席卷而来,君子兰甚至还能听到周围灵力低微的草木发出低低的啜泣声,他默了一瞬,从花瓣中间分散出几分灵力,护住了离他近的草木精怪。
磅礴大雨下了大半夜,依然没有停滞的迹象,正当君子兰还想再凝结灵力护住更远的同袍们时,黑沉的夜空凭空撕开了一道光束,从天上来的金光罩住了他整株花束。
他飞升了,飞升过程很简单,他连根带茎都飞升到了九重天,然后落入升仙台,摇身一变,便成了玉树临风的上仙之身,狄青的长袍是根茎变的,头上的君子冠是花蕊做的,临水而照,瞧见里头那人眉眼周正、淡雅出尘。
授封仪式颇为隆重,踏入封神大殿,脚下步步生花,这里祥云环绕,诸神或坐或站,他瞧见九天御座上的天帝,看起来不怒自威,又看向站在天帝身旁身着月白禅服的男人,他头戴九天御揽冠,一头青丝垂至腰部,眉目微敛,眸光淡然,他听得有人喊他太子殿下。
封神受衔仪式很漫长,先听天官念了一大堆不知所云的话,然后由九天仙子授神格,最后再由天帝赐衔,封——九天司春之神,掌世间万物生长之职。
君子兰行三拜三叩大礼,然后他试了试嗓子,轻轻咳了一声:“臣——领御旨。”这是他的第一句话,嗓音沙哑,真的很不好听。
行完繁杂冗长的仪式,君子兰由自己行宫的掌殿神女领着往住处去,却是途径天河之时,一眼便望见了那位太子殿下,他似乎是在凝神瞧着天河里那些红尾鲤鱼,是那么认真,又是那么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君子兰停顿的脚步也仅有一瞬,便快步追上神女,他怀里抱着自己的官衔法器——一柄通体莹白的玉如意。
在九重天的日子跟在昆仑山没什么两样,不过是环境变了,这偌大的御兰神宫,着实安静无声。
君子兰仍没有名字,神宫里的仙侍们都叫他大人,他想,或许自己不需要名字。
来到九重天已经三日了,须知天上一日,人间便是一年,按照人间历法来算,也有三年整了,这期间他极少说话,勤修苦练。
九重天天规森严,行走间静屡无声,君子兰长睫低垂,望着这清冷雍华的天宫,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待停下来时,竟发现来到了天河池旁,只是那桥上似乎没有当日站着的人,而是有几位神女正在给天河里的鲤鱼喂食。
几位神女喂完食向着君子兰款款而来,柔雅的行了礼后便袅婷而去。
君子兰走上汉白玉石桥,天河里的鲤鱼慢悠悠的游,互相追逐着去抢鱼食,将河面翻腾起无数细小的水花,看得有趣,君子兰喉间轻笑出声。
他似乎真的没有看到过如此鲜活的生命,尽管那只是一群还未开智的鲤鱼。
他性子过于寡淡,不爱与人结交,亦不喜过于浮华的东西,这天界什么都好,唯独人与人之间的界限感太过分明,你来我往,竟也能声声撕扯出天地般的差距。
“真羡慕你们,能有这么多的兄弟姊妹。”他靠在栏杆上,食指划过白玉栏杆,凭空化来一小袋鱼食,一点一点的往天河里扔,那万年的孤寂没想到来了天界亦能延续,君子兰几乎是无声的笑。
以前总觉得在茫茫大雪无情的覆盖里修炼太苦,后来又觉万年的孤独太苦,如今来了天界,又变成另一种苦,君子兰近乎自嘲的想,他这一生都是要苦着过下去的。
可却没曾想,转身准备离开时,那天河深处泛起的一抹粼粼波光,竟让他无知无觉便走了去。
待回过神时,只看见那日飞升时见到的太子殿下此时醉卧白玉石,腰部自以下幻化成龙尾,正在天河里慢悠悠的来回摆动,君子兰忽然就红了脸,连忙转过身。
许是转身时衣袂之间摩擦的声音过大,太子殿下倏然睁眼,隔着蒙蒙雾气,问:“谁?”
君子兰难得一见磕磕巴巴,红着耳廓从喉间嗫嚅出声:“小仙,小仙司春之神,见过太子殿下。”
身后静谧无声,过了半晌,君子兰回头看去,却见太子殿下穿好了衣裳,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见他回头望来,有些好笑的说道:“你就是这般见过我的?”
人人都道太子殿下冷酷无情,不好相处。可今日一见,太子殿下那嘴角上翘的弧度,执盏斟酒的姿势颇为随意,看向他的时候眼里带了几分促狭,君子兰这才转过身又结结巴巴的行了礼。
“没有那么多规矩,坐吧。”
“诺。”
“我叫子滕,你叫什么?”
那或许是唯一一个问过他叫什么的人,君子兰垂眸望着眼前的酒杯,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名字。”
太子殿下似有惊讶,举至半空的酒杯又被放下,他说:“那要不你叫荣延吧。”
君子兰点头,他说:“好,我叫荣延。”
从那之后,君子兰叫荣延。那是一个普通到放在这个九重天就被淹没的名字,可他却将两字在齿间细细研磨,像是吞进了肚腹,又像是融入了灵魂。
他说:“太子殿下,谢谢。”
天河里的鲤鱼又在扑腾,水花四溅,可那拐角处,得了名字的银允却是觉得心脏处注入了无数的暖流,他觉得,这天界,似乎也不再那么冷冰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