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念》顾晓七

19、第十九章

　　“小七姑娘，近几日，贫僧见城中有不少穷苦之人，甚至还有流民，现在事情告一段落了，贫僧便去找了城主，同他商量好施粥三日，所以我们可能还要在这朔方城再待几天。贫僧打算一会儿和圆明及一些官差出去施粥，小七姑娘要一起吗？”
　　楚知忆点了点头，正好她也闲来无事，倒不如多行些善事，说不定给自己积攒点儿功德。
　　楚知忆跟着了空去了朔方城最穷苦的地方，那里有不少的流浪汉和乞丐，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让人见之不忍。
　　在一个角落里，楚知忆看见一个穿着一身破烂肮脏衣服的小乞丐，瘦骨嶙峋，头发也乱糟糟的，好像很久也没有梳洗过。
　　了空端着粥刚走到小乞丐的身前，只见小乞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了空的衣角，仰起脏兮兮的小脸上充满渴求的眼神，让楚知忆看着竟有些心疼。
　　了空原本干净的衣角因小乞丐手上的泥垢而变黑。
　　小乞丐看到后，怯怯的缩回了手。
　　“阿弥陀佛。”了空轻轻地念了声佛号。
　　了空将手里的粥轻轻地搅了搅，动作轻柔的一点一点去喂饿到几乎脱力的小乞丐。
　　一边喂一边轻拍小乞丐的背，帮助他更顺利地吞咽下去。
　　楚知忆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突然觉得——
　　眼前的这位圣僧虽然不懂人间疾苦，更不懂世人因何而苦，但他的确无愧于“圣僧”这个名号。
　　“了空大师，像你们这样多做善事是不是会积累功德？那何谓功德？”
　　功德积累的多了，可以使这个人受到佛祖更多的庇佑。
　　“吉藏《仁王般若经疏》卷上记载：“功德者，施功名功，归己曰德，亦云忘功遗德故云功德。”
　　“了空大师，你身上的功德有多少啊？”
　　“功德无形无色，看不见摸不着，故，贫僧不知。”
　　“那我以后如果和你一起行善事的话，是不是也能得到很多的功德？也能受到佛祖的庇佑？”
　　“只有修行佛法之人行善事积累的才谓功德，而像小七姑娘这般非佛门弟子行善事而得的果报，称为福报、福德。小七姑娘聪慧善良，佛祖定会保佑你，贫僧亦会替小七姑娘祈福。”
　　“那，谢谢了空大师啦。”
　　圆明拿着刚买的毯子过来，见了空正在给小乞丐喂粥，便没有上前打扰，而是站在楚知忆的旁边等待。
　　楚知忆伸手摸了摸圆明的头，道：“小和尚，你怎么心情不好？”
　　圆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楚知忆环顾四周，入眼皆是疾苦，有饿的瘦骨嶙峋的小乞丐，有无家可归的老人，亦有满目凄苦的妇人……
　　而这，不过是偌大的朔方城中的一角。
　　楚知忆轻叹一声，道：“身为佛门弟子，你悲悯众生，这是对的。但你现在年级还小，能力有限，待你长大后站到跟高的位置后，你再考虑这些责任和重担吧。而且，我觉得，你已经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了最好，所以你应该对自己感到骄傲和自豪。”
　　圆明迷茫的看向楚知忆，道：“小僧，真的做到了吗？”
　　“当然，我怎么可能骗你，你做的真的已经很好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嗯。”
　　“你把毯子给我吧，我一会儿交给了空大师就好了，你先回去吧，我们过一会儿就回去了。”
　　“好。”
　　楚知忆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了空给小乞丐喂完了粥，便拿着毯子迈步走到他的身旁。
　　这条街里住着不少的乞丐，周围环境也是脏乱差，就连一花一木都没有，鼻息间弥漫的都是奇怪的味道。可当楚知忆站到了空身边时，萦绕在她周围的只有了空身上的檀木香，那是他常年生活在寺庙里，礼佛时所染上的。味道不是很重，淡淡的，闻了却能让人心神宁静。
　　楚知忆蹲下身，将毯子温柔地盖在小乞丐的身上，并将自己手里散碎的银两和剩余全部的糖果放到了小乞丐的手里。
　　然后起身，在小乞丐感激的目光中同楚知忆和了空离去。
　　楚知忆不知道的是，在小乞丐的眼里，她和了空就是他灰暗生命里的光，带给他无限的光明与温暖，而这道光，更是伴随了小乞丐往后所有的艰难岁月。
　　在回去的路上，了空提出让楚知忆陪他去买点糖果，想以后随身带着，就像今天楚知忆递给小乞丐那般。
　　两人并肩走着，绕过两条巷子来到最热闹繁华的集市。
　　集市里有不少摊贩都摆着各种各样的吃食或小物件来卖。
　　楚知忆在看到一家卖糖人的小摊时，骤然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了空也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楚知忆，眼神中充满了询问。
　　楚知忆指着那家卖糖人的小摊，道：“我们去那里看看吧。”
　　摊子前已经插了好几个做好的糖人，什么形状都有。
　　摊主是个老人，但他的手却有不符合年纪的灵巧。老板拿起汤勺，盛满蜜糖，那蜜糖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一丝丝橙中带红的光泽。他抬起手臂，手微微一倾斜，蜜糖便像金色丝带似的流淌而下，上粗下细，均匀流动，宛如沙漏。如果这是一场演奏会，那么老板手中的汤勺，就是“指挥棒”。指挥棒一起一落，挥洒自如，蜜糖便也乖巧地随着汤勺的轨迹流下。糖落成画，一会儿功夫，一个栩栩如生的人便画好了。
　　察觉到有人走到铺子前，老人抬头一瞧，发现客人居然是一位美如冠玉的和尚和一位明艳动人的女子，女子站在前面，男子站在女子的身后约莫半步，看起来竟觉得出奇的登对，老人愣了愣，道：“姑娘，不知你们想要什么？”
　　楚知忆抿唇笑了笑，道：“老人家，您能帮我做两个糖人吗？就照着我和我旁边的这位大师做。”
　　老人仔细打量楚知忆和了空的相貌，下手宛如神速，不到一刻钟便做成了两个糖人。
　　楚知忆伸手接过，和了空仔细比了比，简直是十成十的相似，就连眉心的一抹朱砂也被老人用草莓酱点了出来。
　　楚知忆向老人询问了价钱后，便取出铜板递给了老人。
　　楚知忆将两个糖人举到了空的眼前，道：“了空大师，你看这两个糖人做的多逼真啊，就连你眉心的朱砂都完美的复刻出来了。”
　　了空仔细看了看，确实觉得很像，感觉连楚知忆的活泼可爱都做了出来。
　　楚知忆一边走一边欣赏，突然，她停住脚步喊了一声：“了空大师！”
　　了空看向楚知忆，嘴唇微微张开，道：“怎么……”
　　剩下的话被楚知忆突如其来的举动打断。
　　只见楚知忆趁了空张嘴说话时，迅速将做成自己模样的糖人插到了了空的嘴里，然后松开手，笑眯眯的看着他。
　　在楚知忆松手的瞬间，了空下意识的衔住了自己嘴里的糖人。
　　楚知忆笑的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了空大师，本姑娘心地善良，怕你觉得自己的糖人和自己长得太过相似，下不了口，便大发善心地将本姑娘自己的糖人送给你，不用谢。”
　　“对了，这糖人可是用老百姓辛苦劳作的产物所作，你身为圣僧，自当知一粟一粒来之不易，所以，你一定要吃完，不能浪费食物哦。”
　　说完，便在了空的注视下，率先张口要掉了糖人的一只胳膊。
　　了空：“……”
　　这种看着别人把自己吃掉的感觉真是怪怪的。
　　然后，了空垂下眼，将糖人的头一口要掉半颗。
　　楚知忆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后颈一凉，这种感觉，果然很不好。
　　了空刚刚绝对是故意报复。
　　——
　　他们进了一家最大的甜点铺，里面有各种各样的糕点、蜜饯、糖。
　　楚知忆询问过店家得这可以品尝后，便挑了一个卖相看起来最好的糕点品尝，然后点头称赞道：“唔，味道真不错，了空大师，你也尝尝。”
　　说着，将手里的糕点递到了了空的嘴边。
　　了空微垂下眼帘，只见少女纤细白皙的手指拿着糕点，因手指微微用力，使指节稍许泛白，更显得粉色的指甲盖小巧可爱。少女仰头看着他，眼波流转，眼神中透着些许的期冀。
　　在了空走神的空档，楚知忆只觉得自己举着糕点的胳膊都酸了，也不见他有想吃的想法，就在她打算收回胳膊时，了空突然张嘴，咬了糕点，嘴唇不经意的碰到楚知忆的指尖。
　　二人俱是一怔。
　　楚知忆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仿佛有一串电流从指间蔓延到心口。
　　待二人反应过来，楚知忆迅速将手抽回，了空迅速扭转过头，耳朵却不自然地染上一抹绯红。
　　楚知忆轻咳一声，不自然地道：“了，了空大师，那我们就买这个吧。”
　　“嗯。”
　　楚知忆又挑了几块饼干，两种糖果。
　　其实她每一样都买了几个，但种类多了，所有的加在一起的重量也会变得很大。
　　买完之后，两人便一起回去了。
　　——
　　他们回去时，正好看见圆明坐在院子里拿着本经书边看边等他们。
　　听见他俩的脚步声，圆明抬起头，道：“圣僧，你回来啦。”
　　了空点点头，将自己手中拎着的饼干拿了一块，递到他嘴边，道：“尝尝。”
　　圆明愣愣的接过，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还是圣僧第一次主动给他吃零食这种东西。
　　了空见圆明愣神，以为他觉得不够吃，就又抬手递过去一块，道：“这个也不错。”
　　圆明结果后，讷讷地道：“谢……谢圣僧。”
　　看着了空离去的背影，圆明忍不住对楚知忆道：“圣僧这是怎么了？小僧怎么觉得圣僧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楚知忆拍了一下他的头，道：“你觉得谁能轻易夺舍了空大师这种佛法高深之人？”
　　“也是啊。”
　　“你觉得了空大师这种转变怎么样？是好还是坏？”
　　“小僧觉得，这……应该是好的转变吧。”
　　虽然圣僧的气质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但他觉得圣僧比之前更多了烟火气，也更易让人亲近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雄厚的声音：“请问，楚姑娘和圣僧是住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