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ewig42

2、第 2 章 女修第一次

　　女修第一次思考，她到底是什么，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她从何处来，又要从何处去。

　　她跟随着男孩的身影，看着一个个衙役进进出出。男孩早已擦干脸上的泪痕，小小的身躯站在府门外，身姿像初生的青竹。

　　女修凭借超绝的身法，将自己隐藏在暗处，无论男孩走到何处，她都跟从。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让任何凡人瞧不见自己。

　　任凭无锋剑如何颤鸣，哪怕将要夺鞘而去，女修不再理会。

　　她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想法。她想知道答案。

　　关于一切的答案。

　　于是男孩无论走到何处，身后总有一道难以察觉的黑影。他偶尔心有所感，皱着眉头望向四周，但往往一无所获。

　　传说在天涯尽头有一处世外桃源。在桃源处可觅得长生之术，亦可修炼成仙，全看各人机缘。

　　有的人穷极一生、散尽家财都在寻找这座桃源却一无所获。有的人在家睡觉，一觉醒来便已成了修仙者。

　　天道，何其不公。

　　男孩誓要寻到世外桃源。为此，他遍历山河，走过天涯海角，偶尔能寻到仙人踪迹，又在下一秒失去身影。

　　女修只是看着。

　　她失去了屠戮的欲望，不再听从无锋剑号令，成为傀儡。

　　现在她只想看看这世间，看看云彩，看看沧海。

　　至于男孩的寻仇，她不在乎。

　　是生或死，有何区别？

　　只是早晚而已。

　　若她真死于男孩剑下，也只能叹一声宿命。

　　既知死期将至，就让她听从内心的意愿，手里的剑不再沾染鲜血，就此走一遍广阔世间。

　　“住手！”

　　一声暴喝打断了女修的思考。

　　不知不觉间，男孩偏离了官道，此刻已经走到偏僻的小路上。

　　一群盗匪与一队送嫁家丁迎面碰上，劫匪嬉笑着要家丁交出新娘，家丁们哪见过这场面，虽然拼命反抗，却仍是不敌这群亡命之徒。鲜血流淌在坑洼不平的泥巴路上，形成一个个小水坑。

　　家丁原本肩头担着的喜轿倒在地上，里面似乎还有人，轿子里传出嘤嘤的哭声。

　　无锋剑在拼命振动，但她现在还不想拔剑。

　　男孩暴喝一声，拔出后背的铁剑，一副要与劫匪搏命的模样。

　　他如此年幼，并且没学过武功，连剑都拿不稳，怎么敢冲上去？

　　女修不理解。

　　男孩被轻易地撂倒，头磕在石头上昏死过去。轿子里的新娘发出惊叫。

　　眼看着劫匪的刀就要掠过男孩的脖颈，女修终于动了。

　　她的速度快过一阵狂风，自拔剑至砍下劫匪的头颅，只一瞬而已。

　　恶徒们反应过来，惊慌地想要逃跑，幸存的家丁更是四处乱窜。

　　她如死神，无锋剑便是镰刀，穿梭在人群中，肆意收割着生命。

　　无论家丁、或是劫匪，除了轿中之人，无人幸免。

　　女修手持无锋剑，剑尖朝下，剑刃尚在滴血。

　　轿中人走出，是一位清秀可爱的新娘。新娘的妆早已哭花，她吓得浑身颤抖，双膝一软，便跪在地上。

　　“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女修默默注视着满面泪水的新娘，侧开身子，用剑指了指昏死在地上的男孩。

　　新娘顿时明白，她赶忙爬起来扑到男孩身边检查伤势，急急地向女修汇报：“他没事……只是磕到头晕过去了，我会带他去治疗的，我会救他的，别杀我……呜呜……”说着说着，又吓得哭了起来。

　　女修再次指了指男孩，又示意自己，新娘福至心灵，连忙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你的事情！”

　　女修点点头，身影一晃，便消失在原地。

　　她当然没走，只是重新归于阴影。

　　男孩被新娘带回，新娘称他救了新娘的命，被新娘一家奉为上宾，好吃好喝侍奉着。

　　男孩当然知道并不是他救了新娘。也许是某个路过不愿留名的侠客吧，男孩心想。

　　即便他解释了一番，也并不影响新娘一家的热情。毕竟男孩不知道女修出手，新娘一家却是知道的。
　　那个持剑的女人……若不是为了男孩，也许新娘也会死。他们可不敢对男孩无礼，谁知道那个女人身在何处呢。

　　要不怎么叫“机缘”呢？

　　年复一年，男孩从男孩成长为少年，他仍在寻找天边的世外桃源，却还是杳无踪迹。

　　突然有一日，新娘家中来了两位自称来自世外桃源的道士，感应到府中有一名身负天命之人，特地登门拜访，希望将其带回岛上，好好修炼。

　　家主连忙将府中人聚于一处，少年挤过人群，站在了最前方。

　　道士一见少年便心中有数，明白这就是他们要寻的天命之人。但少年身上萦绕着一层层黑气，而他似乎并未察觉。

　　道士状似无意地朝角落看了一眼，女修感觉到道士的视线，隐藏在阴影的更深处。

　　“天意啊……”道士们摇摇头，低声叹道。

　　他们自称是桃源里正道与魔道的掌门人——在桃源，并没有正邪之分，之所以叫正道与魔道，只是因为修炼体系的不同。
　　他们夜观天象，发现此地有天地法则笼罩。此等异象，定是天命之人现世。

　　道士们问询少年，是否愿意跟随他们上岛修炼，少年坚定地回答愿意。

　　女修在暗处，目睹少年被带上桃源，在入门考核中，宁愿放弃在魔道的卓绝天赋，转修正道。

　　他从未忘记那天的噩梦。几乎每一个夜晚，他的梦中都会出现漫天的血迹，与那个剑刃滴血的白色身影。那道身影一动，剑尖霎时间便刺入少年胸口。他最后看见的，是剑鬼冷漠的眉眼。
　　仿佛杀他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每每这时，少年便会猛然惊醒。

　　血海深仇，没有一刻放过他。

　　修正道，是因为他始终铭记那日女修头顶的太阳。女修自上而下俯视他，那太阳又何尝不是在俯视女修？

　　要做，就做那太阳。终有一日，他要剑鬼死于烈阳下——死于天道昭昭下。

　　女修见证了少年的成长。

　　她从未离开过少年身边。随着少年修为渐进，他可以隐约感觉到身后的视线，但回过头细细寻找，什么也找不到。

　　他心中疑惑，但也有几分猜测。

　　第九年，少年打遍桃源无敌手，道士们直言已没有什么好教的了，让少年外出独自历练。

　　经过这些年，少年已经习惯那道视线，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如芒在背。

　　在一日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刻，他终于看见视线的来源。

　　是剑鬼。她站在阴影处，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滔天的愤怒涌上少年心头，他下意识地拔剑，想为家人报仇。

　　他盯着女修，女修没有任何反应。四目相对，少年仿佛看见万年不化的雪，一如那天，手中沾满鲜血的剑鬼，也是这样注视着他。

　　被愤怒冲昏的头脑骤然冷静下来。

　　十年未到，还不是时候。

　　“这些年，你一直跟着我，为什么？”少年冷冷地开口。

　　女修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还有一年。你记住，一年后，我要在这里取你性命。现在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少年大吼。

　　就在少年耐心耗尽之际，女修转身走了。

　　衣袂掠过路边的树枝，发出窸窣的声音。

　　整整十年，她没有离开少年半步。她再也没有杀过人，再也没有拔出过剑。

　　女修的身法变得滞涩，无锋剑更是不知沉寂了多少年。

　　她看着少年哭，看着少年笑，看着少年午夜惊醒，看着少年如日出的太阳一般冉冉升起。

　　不知不觉间，原来她也有了情绪。那么此刻，被少年赶走的，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女修一边走，一边想着。

　　如果是凡人，根本不会做出当年那灭绝人性的事吧。

　　可惜她只是一只残存的鬼。

　　如果她能有来生……

　　女修很想惨笑一声。她怎么会有来生。

　　可惜她只是一只残存的鬼。

　　连笑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