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ewig42

1、第 1 章 近年，天下

　　近年，天下有一女修声名鹊起。

　　无人知她姓甚名谁，却处处是她足迹。传闻她修为圆满，距登仙仅一步之遥；传闻她执一柄无锋剑，乃天下第一剑客；然而最令人胆寒的、也是最趋于真实的传闻，她是自万重山下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剑冢中爬出的鬼。
　　
　　上古时天地浩劫。一战持续了百年，死伤生灵无数，死去的剑修便葬在万重山下。
　　
　　万重山是什么山。

　　一道道碗口粗细的铁链勾连起万重众山，故名为万重山。

　　万重山上的冰雪永世不化，万重山下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孤坟，每一座孤坟坟头上都有一把剑。剑修生前用什么剑，死后就葬什么剑。死去的剑修中不乏惊艳绝伦之辈，哪怕千年过去，埋骨地依旧剑意凛凛，寻常人不敢靠近。

　　也有人眼馋万重山下的上古好剑，跋山涉水寻到埋骨地以期一份机缘。人已古，可剑不古。但凡有人觊觎这天大的机缘，下场无一例外是死在了山脚外，连埋骨地的边缘都不曾入。

　　世人说，这是剑有灵。剑灵自发杀了图谋不轨者，让他们死后也在埋骨地外守护着九千九百九十九座剑冢。万重山下，有埋骨地，亦有森森白骨。

　　女修就是从那座山而来。

　　她无父无母，无名无姓，生来身边只有一柄无锋剑。她八岁修行，天地为师，剑术卓绝。她是万重山下埋骨地的最后一座剑冢。

　　她是这世间最后一只剑鬼。

　　在她修行的第十年，击败埋骨地九千九百九十八只剑灵后，她选择游历三十二国。剑指向何处，她便去往何方。

　　游历途中，她目睹诸多天道不容之事。她本是剑鬼，缺乏七情六欲，只是剑动，她也动。无锋剑挥出，化势为锋，斩灭了目所能及的罪恶。

　　她杀了许多人。有些人罪有应得，有些人罪不至死。她不在乎。

　　她遇见不平之事，以一刀杀之。她遇见无辜之人，亦是一刀杀之。

　　她的一切只凭无锋剑所动。她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思考，不去想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知何时，她的名声渐渐传出，她助的人赞她是天道化身，她杀的人惧她是索命恶鬼。

　　世人之见，何其浅薄。

　　她短暂又平淡的游历，或许就是在修行第十年终止的。

　　那是一国的世家府邸。她只是途径，无锋剑动，她就如十年间所做别无二致，跃入府中将世家大小一百二十余人杀了个干净。

　　偌大一个世家，在府之人无一活口，鲜血飞溅到屋檐边上，泥土下三寸都被血浸染。她持着那无锋剑，背对着一府的尸山血海。

　　她的身体、她的剑、她的心，比万重山上永世不灭的冰霜还要寒冷。

　　其实无锋剑只微动一下，在她拔剑出鞘那一瞬，剑已恢复平静。

　　她知她错屠满门，杀的是不该杀之人。但她不在乎。人终归一死，死在她的剑下，与死在天道手中，又有何区别。

　　她的心是冷的。

　　变故是在男孩凄厉地尖叫时陡然出现。

　　男孩怎么也想不到，他早晨出府上学堂，午时归来已被人屠了满门。凶手甚至堂而皇之地站在府中，站在他的家人们用血染就的红土上。

　　女修看见了男孩，但是无锋剑未动，她也不动。

　　男孩咬紧牙，他知道此时自己手无寸铁，冲上去只是送死。他在地上拾起一块石头，用力地砸向女修。

　　女修没有躲。那块石头砸在她的头上，一滴血都没流下来。

　　她是鬼，怎么会痛，怎么会流血。

　　男孩越砸越凶，最后咬紧牙冲向女修，手里已是持了一块尖利的石头，竟是想同归于尽。

　　石头连女修的衣料都不能刮破。但她还是纹丝不动，只用漠然的目光注视着男孩。

　　男孩拼命地砸，他眼睛里似是蓄满了血与泪，却一滴都落不下来。他疯狂地大喊大叫，疯狂地试图杀掉凶手，想要报仇。

　　不知过了多久，他累了，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站起来了。女修还是那样站着，身上毫无伤痕，只是衣衫脏污了些。

　　男孩瘫倒在地上，他扬起头，看见的是女修高高在上地俯视他，看见的是女修头顶灿烂热烈的太阳，看见的是女修眼里千年不化的雪。

　　他的眼眸仿佛被什么刺痛，闭上眼，两行血泪就此落下。

　　“你记住我，你等着我。十年，我必会去寻你。这血海深仇，这生灵因果，我要你如数奉还。”

　　男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起身，他比女修矮了太多，只能昂着头，定定地盯着女修。

　　女修也看着男孩，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男孩稚嫩坚毅的脸。

　　无锋剑动了。女修没有动。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随剑动。

　　男孩说完，转身跑出府外报官。官府抓不住女修，但他家人的后事要有人料理。

　　女修又在原地站了一会，目送着男孩离去。随后衣袂扬起，便已不见踪影。

　　不知怎的，男孩倒映着太阳的眸子深深地刻进她的心里——她的心里？她……有心吗？

　　女修怔怔地抬起手，看着掌心未干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