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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又一个夏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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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夏季结束了。结束亚特兰大杯回到华盛顿后,生活一如既往地进行着。第二年我们再次组队参加了在日本举办的世界杯迷你四驱车比赛。真是艰苦的赛程,而我们从未想过要放弃,在布雷特的带领下一如继往地追逐着胜利的荣誉。而很遗憾的是最终我们并没有取得第一名。布雷特并没有在意,或许他的眼里这比赛只不过是NASA训练过程中极小的一步,或者他只是想单纯地赢过休米,报亚特兰大的仇,谁知道呢。
自世界杯结束后,曾经的宇宙漫游者队被分成了两小组。我,布雷特和艾吉便被分派去了NASA下的马歇尔航天飞行中心(George C. Marshall SpaceFlight Center),哈玛和米勒则去了艾姆斯研究中心(AmesResearch Center)。一队去了东南的亚拉巴马州的亨茨维尔市,另一队去了西北的加州以北旧金山湾以南的莫菲特场。真是海角天涯。
我们三人走的时候哈玛和米勒来机场送我们。哈玛这个大个子居然最先哭了起来。巨大的身形和他的泪水毫不相符,而我们谁都没有取笑他,大家都沉默地红了眼眶。
最终还是要分别。
在九千米的高空上我贴着窗户努力想要再看看这个我生活了三年的城市,我美丽的繁华的华盛顿,就这么说了再见。而一切都是徒劳,我所能看见的只有大片大片的云朵,在阳光下反射着透明的光晕。
来到马歇尔后我们开始进入研究室学习。刚开始的日子总是艰难的,所幸的是我们三人互相扶持着,一起挺过了最初艰难的适应期,到后来说不上一帆风顺,却也是没有大的困难发生。与之相对的,我们三人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以至于别人一提起我们其中的一人,便少不了要再说起其他两个。
偶尔我们会和哈玛米勒他们发邮件或者打电话。他们在艾姆斯的生活似乎很不错,每次哈玛都会豪放地大笑着告诉我们旧金山的天气有多好,我们也竞争般地笑得更放肆,回道亨茨维尔的花期长得吓人。而电话的两边都明白,我们都是习惯报喜不报忧的家伙。我们是如此心知肚明。
不知不觉又过了两年。我们已经由幼稚的孩子成长为青春期里的少年。艾吉和布雷特的个头一夜之间开始飞窜,这让我自卑不已。尤其是艾吉,饭量比起以前是翻了不止一倍,却还是每天喊着饿啊饿。这时候布雷特总会从不知什么地方变出一块三明治,然后艾吉就嗷地一声飞扑上去。
这两年来布雷特依旧保持着每日送我回去的习惯。这里和NASA的中心指挥部一样,也有一条很长很直的林荫道。和当一天在疲惫中结束时,我们依旧一起漫步在其中,沉默或者交谈。
又是一个秋日。离开实验室后我照旧和布雷特一起走在林荫道上,只是已不是过去在NASA的中心指挥部里熟悉的那条。这条道路在这两年的奔波中说不上喜爱,却也慢慢生出些熟悉与温暖。树叶再次变得火红。
五年了呢。我突然冒出一句。
布雷特转过头盯着我,我正为自己没头没脑的一句感到不好意思,他便接了话说,是啊,又是秋天了。
你记得?我有些惊讶地问。
怎么会忘?布雷特笑着捡起一片树叶,别在肩头,说,乔,好看么?
挺好看。我笑着答道,也俯身捡起一片树叶,别在头发上,问他,布雷特,这树叶配上我的发色,好不好看?
布雷特的眼光柔和了下来,缓缓答道,很美。
我有些愣住,从小到大有很多次被夸漂亮和可爱,却还是第一次有人用“美”来形容我。
乔,你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布雷特帮我抚下树叶,手指的动作拉出发丝的弧线。他说,时间过得真快。
我被他的动作弄的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讪讪道,是过得很快。
或许我该送你条发带了。布雷特并没有在意,只是很自然地收回手。
真的吗?我有点喜出望外,一把拉住他说,那我们现在就去挑好不好?
嗯。布雷特简短的回答着,转过身说,我们现在就去。
我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身后,开心得快要爆炸了。那树叶依旧被他别在肩上,一晃一晃的实在是好看。
居住区外有家不大的饰品店,东西很多也很好看,是女孩子们逛街的好地方。店主是个很善良的阿姨,她总是望着这些年轻的姑娘们和蔼地微笑,油然生出妈妈的感觉。现在正值放学,一进来就看到已经有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挑着小小的装饰品。
在小店的一角,一位麦秸色头发的少年陪着一位金色头发的少女仔细地挑着发带。少女一条一条地试着,而少年都不觉得厌烦,每次她扎好一条,都微笑着点头,眼里尽是温柔。
这条怎么样?我第七次换上新的发带,左右晃着脑袋向布雷特做出全方位的展示。
很好看,很配你。布雷特第七次微笑着回答。
每次你都这么说。我有些埋怨地说,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想啊。
有啊,我每次都有认真想,可是没有办法,你戴每一条都很好看。布雷特认真地说。
哼,谁知道是不是敷衍我。我撇撇嘴道。
我什么时候敷衍过你?布雷特有些无奈。
可是,可是我想知道你最喜欢的是哪一条。我脑袋一热,脱口而出。
嗯?布雷特有点惊讶,问道,是在给你挑发带,为什么要我最喜欢的那条?
我……我顿时脸红,不知该说什么,半天支吾道,你送我发带,作为回报我就挑你最喜欢的那条戴……
这样……布雷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反正,反正你就说你最喜欢的是哪条就好了,管那么多干什么。我急急地分辩着。
嗯……那就这条吧。他说着挑起一条深蓝色的发带,递给我。
我摘下之前试戴的发带,接过他挑的这条,捋好头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绑了个生疏的蝴蝶结,有点紧张地问,怎,怎么样。
他认真地点点头,说,很好看。
我舒了口气,心里好像有块石头落了地,决定了,就是这条。我对着镜子细细打量起来,心想,不愧是布雷特,这条真是最好看的。
就在我沾沾自喜的时候,发现右边挑镯子的几个女孩子正不停地偷看着这里,继而小声讨论着,那边的男生长得真帅啊。
咦,原来是在说布雷特。我突然心生一计,转头戳了戳一直注视着我的家伙,坏笑道,帅哥,那边的女生好像在讨论你,要不要我帮你去搭个讪啊。
而布雷特则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说,如果你有这个闲心,不如先练练怎么绑好看的发结。
我顿时蔫了,说,这个,这个,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布雷特笑了笑,便去结账了。
走出小店,太阳已经西下。天色渐晚,火红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而只有一半天空是火亮的,以头顶的天空为分界线,另一边已经结结实实地黑了下去。我们漫步在略显昏暗的街道上,慢悠悠地向回走去。
乔。布雷特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疑惑地望向他,不知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我们走吧。而他又什么都没有说,低头继续向前走。
我摇摇头,跟着他继续走,可突然之间心情就变得低落起来,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感觉慢慢充斥着我的心,让我有点悲伤起来。
就这么沉默地走到了寝室的楼下。布雷特每次都是送我过来后才自己回去。而今天在他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我不知是怎么了,拉住了他的袖子。他转过身疑惑地望着我。
布雷特……我低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一时冲动拉住了他,而又不知该说什么。而我并没有觉得后悔。
布雷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我……我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很感谢你送我的礼物,真的。
布雷特笑了笑,说,没什么,以前不也经常送你么。
是啊,自和布雷特相识以来,收到了不少他的礼物。从冬天的围巾到夏天的迷你风扇,可爱的精致的,大大小小的放满了抽屉,可为什么独独是这次,让我产生了如此奇怪的感觉。
我抬起头望着暗下去的天空,说,布雷特,假如有一天,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你和我的距离就像是这天空一样,一边是明亮,另一边却是实实在在的黑暗,你会难过么。
布雷特沉默了。果然问出这样的问题会显得很奇怪。
不会。他说。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部,接着慢慢地绞了起来,我几乎想要哭泣。
他又慢慢地轻声地说,因为我确信,不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我猛地抬头望着他,却又说不出一句话来。
别想那么多了。布雷特拍拍我的肩说,快回去休息吧。
我点点头,转身跑向楼道。抬起手抹掉快要掉下来的泪水。真的是,太失态了。
而他又叫住了我,我慌乱地转过身,只听他用明亮的声音说,乔,这条发带真的很适合你。
我冲他用力地点点头,转身上了楼。上楼后我并没有急着进寝室,而是趴在阳台的围栏上搜寻着那个身影。布雷特已经走出了不远的距离。暗暗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在他的身侧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落叶依旧在他肩上,十分好看。
我的心突然就明白了过来。这些酸涩,这些不舍,这些突然就悲伤起来的情绪。
布雷特,我只是想要,再多品尝一点有你陪伴的时光而已。
转眼又到了第二年的夏天。夏日来得如此轰轰烈烈,忙得焦头烂额的我们终于迎来了一个短暂的假期——因为部里有新的仪器进口,所以项目要暂停一周。又正好赶上我十六岁的生日,于是我,布雷特,艾吉决定趁着小假期去新泽西玩一圈,就当是庆祝了。
在傍晚我们一行人抵达新泽西,在镇子里找了个的旅馆住下。旅馆不大,却很温馨。刚进门就是实木质感的前台,两旁摆着精致的盆栽,柔软的沙发上铺着羊毛毯,一只白色的猫懒懒地打量着新来的客人。一切都充满了家的感觉,再往里走有个小小的吧台可以用来上网和喝咖啡。老板是个皮肤略黑的年轻人,笑起来牙齿白白的有点耀眼,一见我们便热情地打着招呼,略带地方口味的英语听起来说不出的有趣,是个很好的人。
顺利办好入住手续后我们上了二楼,各自提着行李进了自己的房间。我打量着房间里的环境。木质的地板,米色的窗帘,干净的床铺,深咖色的衣柜,简单得刚刚好。
刚收拾好就听见老板在楼下叫着要开饭了,还没开门就听见了艾吉的欢呼,接着就是咚咚咚咚的下楼声。我也拉开门走了出去,冲楼下笑着喊道,艾吉,你再跑下去楼都要被你震得散架了。
第二天的清晨阳光清丽,从旅馆乘车来到海边,巨大的波涛声和一望无际的蔚蓝让好久都没有见到海的我兴奋不已,一下车就捞过遮阳的草帽冲向海滩,丢下可怜的男生们负责搬东西。
真是能折腾。艾吉提起帆布包朝着早就撒丫子跑出去的我努努嘴,无奈的对布雷特说。
是啊。布雷特望着那个活蹦乱跳的身影表示同意。
海浪缓慢又厚实地拍击着沙滩,风有些大,我不得不放慢脚步努力按住帽子不让它被风吹走。不一会儿已经到了海边,我转身向他们大力地招手呼唤着,你们快一点啊,海水真的是超级舒服!
喊完后我蹲下身,让自己的双手浸在海水中,闭上眼,感受着似有若无的形状在我指尖流过,海风吹过,远处传来海鸥的鸣叫和轮船轰响,阳光洒下,落在身上暖暖的。我真想永远享受着这份欢愉。
转头看见搬好行李的布雷特和艾吉也走向了海边,海水冲刷着少年们的小腿,在周围打起白色的浪花,多年的训练让他们的男性气息越发的明显。往上是利落的腰线,与肩膀形成个完美的倒三角。转眼他们已不似曾经的单薄,时间在他们身上的雕琢清晰又完美,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成为了耀眼的少年。
怪不得有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他们。我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待他们走近,见我以这种奇怪的姿势感受大海,有些奇怪地对望了一下,接着艾吉就问道,乔,你在干嘛。
我冷不防地站起来,将盛满双手的海水泼向了他们。艾吉被我的突然袭击吓了一跳,继而反应过来,而我已经有先知地跑到了更远的地方,边跑边转头冲着他们做鬼脸,笑道,干什么,当然是等着两个傻瓜过来上当啊。
你这个家伙!艾吉怒喊一声,撒腿向我冲来,一边又拽上布雷特,说,乔那个家伙居然敢袭击我们,今天就要她好看。
布雷特点点头表示同意,继而两个人便张牙舞爪地向我冲来。
跑了一段距离后我实在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于是一屁股坐在沙滩上。他们赶来后见我一副认命的样子,也笑了起来,艾吉一把把我扑倒,盯着我说,乔,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说着便要上来捏我的脸,我一用力反推开他,起身迅速地闪到布雷特身后,只露出个眼睛强压住笑意说,队长大人,艾吉又要欺负人了,你快管管他。
布雷特笑着点点头,我正以为他会上前去制住艾吉,不想他一个转身抱住我,将我环在他的怀里,接着冲艾吉说,我抓住她了,快过来。
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布雷特会临时变卦。不对,想来他本来就是和艾吉一伙的,我向他求助简直就是自投罗网嘛。我一阵后悔,可又逃脱不掉。
艾吉狞笑着向我走来,捏得手指啪啪作响,我闭紧了眼不知他会如何处置我,不想他接下来并没有什么行动。就在我紧张万分的时候,艾吉说,乔,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慢慢地睁开眼,发现眼前的艾吉笑得一脸灿烂,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串贝壳项链,中间最大的那颗上面用黑色碳素笔写着,Happy Birthday,艾吉o。
一瞬间我感慨万分。莫名的物质慢慢充盈着我的胃部和肺叶,接着往上是心脏,喉咙,鼻腔,是感动到无以加附的幸福感。
乔,祝你生日快乐。布雷特松开我笑着说。
乔,生日快乐。艾吉也笑着说。他帮我戴上项链,又说,这些贝壳都是我和布雷特昨晚偷偷过来趁着退潮的时候捡的,他说想要给你个惊喜。怎么样,还喜欢么。
喜欢,当然喜欢。我颤抖着声音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谢谢,谢谢你们,真的,我一点也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收到这么珍贵的礼物……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忍不住抽噎。真的是,太好了。
艾吉见我哭了有点慌神,赶紧说,乔,这么开心的日子,你哭什么啊。
我摇摇头,捂住眼睛慢慢蹲下身,不再说话。
艾吉俯下身按着我的肩膀,有些紧张地问,乔,你没事吧。
我……我低声说,我……
我当然没事啦。猛地站起身,又泼了艾吉和布雷特一身水,我大笑着迅速地逃离现场,丢下两个傻愣着的大家伙,开心地喊道,笨蛋,又被我骗啦,哈哈哈哈。
你……!艾吉怒得咬牙切齿,接着便也追了上来。
海滩上的人并不多,三个年轻人互相追逐打闹着,欢快的笑声伴随着海浪的起伏,奏成最美的乐曲。
疯玩了一天,晚上大家回到旅馆,吃完饭便各自回到房间休息。洗了澡后换上身干净舒服的吊带长裙,我躺在柔软的床上抚摸着身旁摘下来的贝壳项链,心里又是一阵暖意。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外面传来艾吉的声音,乔,你睡了么。
还没有呢。我起身答道,你进来吧。
艾吉推开门,并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沉默地望着我,半响,说,乔,你能陪我出去走走么。
这家伙是怎么了。我心里奇怪,但还是下床穿好凉鞋,说,好啊,我们去哪里?
去海边。艾吉简短地答道。
这里不同于城市,没有让人眼花缭乱的夜景路灯,有的只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海和繁星满天的夜空。海和天空都是深沉的墨蓝色,星光倒映在海面上,反射出层层的亮光,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海洋。遥远的海面上有座灯塔,孤单地为过往的船只指引前行着方向。很静,所以海的声音清晰可闻,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脉搏跳动般拍打着海岸,回荡在心脏的每个角落。
海边多了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我和艾吉并肩坐在沙滩上,海风不大,凉凉地吹过衣服的缝隙,驱走了一天的燥热。
夜晚的海也很美啊。我望着远方感叹道。
是啊。艾吉附和着我,接着他伸手指向星空,说,在不久的将来,或许我们会在那里看着这片海。
哈哈。我笑了起来,说,从太空看这里,大概我们连一个小点都不算吧。
人类在宇宙里是很渺小的。艾吉一脸严肃地说。
喂喂,不要一副天文科教授的样子好吗。我推了推他的肩膀,笑道,这样会老很快哦。
我才不会变成那些老家伙。艾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是是是,你是永远的美少年。我点着头无奈地敷衍着,又说,不过虽然人类很渺小,但都在努力地活着,不是么。比如你,比如我,比如布雷特,大家都在为飞向太空而努力着。人的一生相对于宇宙来说的确连一瞬都算不上,但是因为这些年里,有你们的陪伴,所以对我来说,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存在。
艾吉并没有回应,我有些奇怪地扭头望着他。
半晌,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啊你,我讲了很奇怪的话么?我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确实是有点抒情过头了,就好像是以前小时候艾吉说什么少年就应该乘着风,在速度中感受生命的意义一样文艺得让人受不了。但嘴上又不能认输。还好光线不足,他看不见我微红的脸。
而艾吉似乎是停不下了,依旧笑个不停,最后甚至开始夸张地前仰后合。我终于受不了了,反手揪过他,掐着他的胳膊恼羞成怒道,艾吉,不许笑了,我收回刚才的话,所以说,你不准再笑了!你要是再笑,我就要揍你了!
艾吉终于是停下了他夸张又恼人的笑声。他换上一副严肃的神色,继而探过身子,在离我大概只有十公分不到的地方,仔细地凝视着我的脸。
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着艾吉,我发现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沉默地拉我出溜冰场的别扭小孩,站在路灯下眉飞色舞地冲我喊着再见的家伙现在已经成长为一个轮廓分明的美少年,依旧是火红的发和碧灰的眼,而现在却更加有男性的感觉。时光让他变得更加完美。
海风似乎大了些,远处的游轮发出的轰鸣有些不清不楚。虽然是夜晚,但艾吉碧灰色的双眸里反射出与海面一样的光芒。如此近的距离,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这样暧昧的姿势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艾吉慢慢地开口,好看的嘴唇在暗夜的海风中一张一合。
乔,我喜欢你。
我几乎忘记了那天是怎么回到旅馆的。只记得一路上我低头快步走在前头,艾吉在耳边不停地说着我喜欢你,乔,我是真的喜欢你。
说实话,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向我表白。过度匮乏的情感经验让我不知所措,只好闷头走在前头,仿佛逃般地回了旅馆。
那天晚上,我成功的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下楼吃早点,布雷特惊讶地望着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的我说,昨晚没有睡好么,是被海风吹的头痛?
我摇摇头说,头痛倒是有,只不过不是海风吹的。
布雷特正欲说些什么,就看见艾吉打着哈欠下了楼。看来你们俩是都没有睡好啊。布雷特冲我身后笑着揶揄道。
我一转头看到是艾吉,顿时脸涨的通红,抓起手边的番茄酱就在面包上乱涂,努力掩饰着自己的慌张。
乔,你的番茄酱都快把面包给淹了。是艾吉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果然,整个盘子几乎都成了番茄酱的海洋,看着就让人没了食欲。
还有,你的脸,比番茄酱还要红哦。艾吉继续轻笑着说。
你……。我抬头想要怒视他,但一看到他的脸我就不知该如何说话,于是目光游移着游移着,最终落在布雷特身上,咬牙说了句,我就喜欢吃酸的,要你管。
布雷特有些疑惑地望着我,又扭头看了看坐在我对面的艾吉,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放下手里的面包,淡笑着说,你们可真像对恋人。
啪的一声,手里的餐刀掉在了桌子上。我顾不得捡,赶忙要辩解,不想艾吉已经快了一步,他说,是啊,乔在昨晚上刚答应了我。
布雷特愣了愣,接着笑道,祝贺你们。
不,不是这样的!我丢下那盘惨不忍睹的面包,急急地解释道,根本不是这样,我根本没有答应他。
艾吉的脸色变了变,继而又换上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说,难道不是么。
根本就不是!我有些生气起来。
而布雷特则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这让我更加的气恼。难道他在听到我是艾吉的女朋友时就一点也不激动,就一点也不紧张么……
好了好了,是不是女朋友的事我们以后再说。布雷特拍拍艾吉的肩,又略带安慰性质地望了我一眼,说,我们得抓紧时间了。部里刚打来电话,说项目提前两天开工,我们只有不多的时间消遣了。
什么?!我和艾吉同时哀嚎起来。
两天后我们回到马歇尔,带着一身的大海气息和各种特产。我和艾吉依旧没有和解。与其说是故意闹别扭,不如说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终于艾吉受不了了,在我回寝室的路上截住了我,布雷特见这情形,丢下句你们自己解决和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便头也不回走了。
乔,你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些天都避着我啊。艾吉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问道。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有不停地加快步伐,到最后甚至开始跑了起来,等到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后,已经到了寝室楼下的花园。
乔,你这个家伙,突然之间跑什么啊。艾吉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喘着气问。
我转过身,推开他说,艾吉,那你想要我怎么对你?
怎么……对我?艾吉不可思议地盯着我说,该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啊。
我……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我急的快要哭出来了,又说,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表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艾吉愣了一下,接着大笑了起来,说,乔,你真是傻的可以。
他这一笑,我更不知道怎么说话了。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我又是生气又是难过,可我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好任由艾吉笑个够。
艾吉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转而换上了副柔和的表情。与之前毫无形象相反,他温柔地微笑着说,乔,你平时是怎样对我,以后就怎样对我,这样就可以了。
我抬起头,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半晌,说,可是,可是你不是喜欢我么。你喜欢我,我是不是就该用别的方式来对你,才不算辜负了你的喜欢?
艾吉摇了摇头,说,不用,你只要按照平时的样子就可以了。
那……那我还能在你的演算纸上画鬼脸么。我问道。
乔……。艾吉有些忍俊不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会抓重点啊。
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些。我挠了挠头,冲他难看地笑了笑,说,艾吉,这些天来,我每天都在想着该如何面对你,走路时候是吃饭时候是洗澡时候是睡觉时候也是,可是我一直想不出来办法。艾吉,我很慌张,但是我也很开心,因为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喜欢我。我想我是永远也忘不掉了。
艾吉笑了笑,说,乔,那你的回答呢。
我……。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一下子脸涨的通红,支支吾吾道,我……
艾吉并没有追问,而是搭上我的肩,说,乔,我知道你喜欢布雷特。
轰的一声,我的脑袋仿佛炸开了般沸腾起来。艾吉他在说什么,或者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看到我一脸的震惊,艾吉无谓地笑了笑,说,别跟我说你自己都没有发觉。
我半天才反应过来,说,你,你怎么知道。
艾吉瞟了我一眼,说,是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到,你对布雷特有多喜欢。平时黏他黏的最紧不就是你么,简单到幼儿园小孩都会的问题,你非要缠着布雷特问个不停。还有,布雷特的休息室里那些水果是你放的吧,摆的歪歪扭扭的,也只有你能干得出来。
不,不是歪歪扭扭,那是我摆的笑脸。我急急地争辩着。
乔。艾吉再次无奈地望了我一眼,说,你见过谁笑的时候一个眼睛是橘子一个眼睛是樱桃?
我……。我再次被他堵了个半死,只好默不作声。
乔,但就算知道你喜欢的是布雷特,可是我还是想试试。我学习不赖,长得也还好吧。当你的男朋友虽然不会让你沾多大的光,可也不至于让你丢脸。所以,所以在那天,我便向你表白了。艾吉不再看我,而是转头望向身边的花丛。天色暗了下来,夜来香慢慢地开放,散发出淡淡的好闻的芬芳。
接着他垂下眼,有些失落地说,果然还是不行。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一时间便沉默了下来。
最终还是艾吉打破了沉默,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脸上不知何时换上了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他说,不过能让你知道这些,也就够了。
艾吉……。我咬了咬唇,说,谢谢你,真的。虽然我不能答应你,可是,可是你的这份心意我会好好的收在心底,长长久久的也不会忘记的。
好啦。艾吉推了推我,说,快回去吧,这些天折腾下来,你也该累了。
可是……。我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他已经转身走出了几步之外,完全不再给我说话的机会。
而没走几步他又转过了身,沉默地望着我。我也望着他,不知他要说些什么。
夜渐渐地凉了下来,风吹过少年的衣襟,带起些潮湿的温度。一晃宛如多年前的华盛顿,路灯在他的眉眼投下暗暗的影子,花丛边那个红发少年落寞又温柔地冲我微笑。慢慢地他抬起手臂,在耳边小幅度地挥动着,
再见,乔,再见。
夏日在燥热的空气和浓郁的树荫里缓慢地流逝。楼下超市里冰淇淋流行的种类换了一波又一波,唯有冰镇的西瓜是永远的主流。日出日落,光照的时光开始变短。随着温度的下降,转眼就到了夏末。
自艾吉挑明我喜欢布雷特后,每次只要是见到我和布雷特独处,都会盯着我不怀好意地笑,弄得我不知所措,总觉得是哪里做的不对。终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趁着没人的时候揪过艾吉,问,你干嘛老是盯着我和布雷特啊,我脸上长花了?
艾吉坏坏一笑,说,我就是想看看初涉情场的小姑娘是怎么对待自己的心上人的。
你给太阳晒昏头了啊。我掐了他一把,但被他这么一说又有点紧张,问道,那你觉得我对布雷特怎么样啊。
艾吉一副专业人士的样子摸着下巴,摇了摇头说,你啊,太嫩了。布雷特要是能喜欢上这样的你,概率大概为零。
我有点慌了,说,那,那,那我该怎么办啊。你不是最擅长跟女孩子周旋嘛,你教教我,该怎么才让他喜欢我啊。
艾吉狡黠地一笑,说,作为一个女孩子,你得矜持一点,不能太主动,不然布雷特肯定会觉得你太不稳重了。对他若即若离点,他就会慢慢觉来你的好,然后就明白没有了你,是件太可惜的事。
我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要一个巴掌一个枣,我懂。
那叫刚柔并济。艾吉白了我一眼,又接着说,等布雷特感受到你的重要性,也就是他喜欢你的时候了。
我点点头,又问,那怎么才算是矜持呢,我好像一直没有学过矜持……
艾吉想了想,又摸摸下巴,说,比如啊,比如你平时的那些问题不用老去问布雷特,能不问就不问。还有啊,你给布雷特的桌子上放水果的时候要放得凌乱一些,摆出一副只是顺便带给你的样子,要简约而不简单。
第二条还行,但是第一条……有些物理问题真的很难嘛。我有些犹豫地说。
这个,你可以问我嘛。艾吉狡黠地笑望着我。我可是有物理天才之称的。
去你的。我瞪了他一眼,但想了想好像除了他也再没有别的人可问,于是便严肃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艾吉的肩膀道,那行,就这么办了。多谢你提醒我,不愧是我的发小。待我和布雷特成了,请你喝饮料,你可以一次性点三杯不重样的。
艾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说, 乔,我在你心里就只值三杯饮料?
我学他的样子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下,说,不然再来个冰淇淋?不过如果是香草味的话你得先给我尝一口。
……。艾吉便不再理我了。
当天回去后我酝酿了一晚上,包括如何在不经意间向艾吉询问那些平时问布雷特的问题,还有如何将水果摆得简约而不简单。洗完澡对着镜子练习了半天,可总是做不出若即若离的感觉。我觉得大概是布雷特不在现场,所以没办法发挥,只有等到明天见了真人,才能表现出来吧。转而又去了客厅里练习摆水果。一串葡萄,两个甜橙,一个香蕉,我摆了将近有一个小时,总算是摆出了个看起来很随意的图形。望着桌上的成果,我满意地拍拍手,起身揉了揉肩,回卧室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到了研究所,我端着咖啡来到公共休息室,正巧布雷特和艾吉都在。打完招呼后我正准备向布雷特蹭过去,却被艾吉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啊对,还有昨天的那个计划。我点点头,心领神会地拐了个弧线向艾吉靠拢,边走边一脸春光地说,艾吉,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布雷特放下咖啡望了我俩一眼。我懂他吃惊的原因,因为平时被黏上去的都是他。我有些小小的成就感,于是冲艾吉得意地笑了笑,意在你看我办的不错吧。
艾吉微微点了点头,伸手将垂在我耳边的一缕发丝别在我耳后,说,乔,以后不要走得那么急。
我愣了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是要我再接再厉,不要骄傲自满,于是我顺从地点点头,说,好,以后不会了,你要放心我。
这时布雷特咳了一声,我以为是有效果了,不想他笑眯眯地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聊了。随即便走出了休息室。
我愣了,赶忙直起身子准备去追,却被艾吉一把拉住。他摇摇头说,你要是现在去就前功尽弃了。
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有跟着出去。
好不容易等到午间休息。我偷偷来到布雷特的休息室,放下今天带来的水果。可是这时我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昨晚上练习的水果们被我忘记在茶几上了,而今早走的时候是从厨房里直接拿了个几个李子和香蕉。这,这和我昨晚摆的水果不一样啊。
我急中生智,决定临时发挥,摆个随意的样子。我是要成为太空人的精英,怎么能为这种小事难倒。
然而就在我摆出第八个图形的时候,布雷特推了开门。他见我在里面,有点惊讶,但还是笑了笑,走了进来。
我彻底慌乱了。
他望着一脸惊慌失措的我,接着又看到桌上的水果,仿佛明白了什么。接着他走近我,问道,这些水果,是你带来的?
我……。我见被他发现了,只好承认道,是,是我带来的。
布雷特点点头说,我猜就是。
我想起艾吉的那句女孩子要矜持,便拉过他指着那些水果们说,我,我只是顺带着给你的,不信你看,你看这水果们的排列,是不是感觉很随意啊。
我倒是总觉得像个笑脸。布雷特笑着说。
我顿时傻了,结结巴巴道,那,那也是我随便摆的。
这样啊。布雷特收起笑容,拉开桌边的椅子,努努下巴示意我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在了我对面。我以为他是要教训我还是怎的,不想他用手支着下巴,一脸兴趣盎然地说,乔,你和艾吉……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蓦地坐直身子,急急地辩解道,我才不会喜欢那家伙呢。
布雷特被我激烈的反应惊了一下,接着他耸了耸肩,眯起冰蓝的眼,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家伙呢?
我,我……。我低下头,我了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来,总不能说,布雷特,我喜欢你吧,这也太惊悚了。
还是说……你喜欢我?布雷特淡淡地问。
我顿时大惊,难不成他能读出我心中所想。
你,你……。我一脸震惊地盯着布雷特,你了半天依旧没你出个所以然来,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只好呆呆地望着他。
我开玩笑的。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布雷特突然无谓地笑了,说,乔,你今天的表现有些奇怪。
奇,奇怪?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地说。
布雷特点点头,道,就是感觉和平时不大一样。
好吧。我干干地答道,突然觉得昨晚酝酿了那么多都白白的酝酿了,非但没有让布雷特觉得我该被珍惜,反而好像让他有些讨厌了。我泄气地趴在桌子上,闷闷地说,那你能不能别因为这个讨厌我啊。
讨厌你?布雷特有些不可置信地说,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我深吸了口气,说,我,我今早,是故意不找你说话的,因为艾吉说,女孩子要矜持一点,我不想你觉得我不稳重。
布雷特笑了起来,但并不是艾吉的那种粗犷的大笑,而是柔柔和和的好像是父亲对待做错事的女儿一样。他揉了揉我的头,说,乔,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愿意和你当朋友么。
我摇了摇头,用回转的鼻音来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你很特别。布雷特盯着我的眼睛说,你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你不用努力去变得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因为你就是你,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我所喜欢的,是最真实的你。
我的喉咙有些哽咽,一瞬间我想要告诉他,我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你,我的所谓的矜持和稳重都是为了你。我做这些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我喜欢你,布雷特,我喜欢你,而且我想要你也喜欢我。
而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在他的言语中,无一例外的都是把我当作单纯的朋友来看。如果我突然告诉他我喜欢他,而且是在如此不浪漫的环境中,布雷特一定会觉得我是给夏末的太阳晒昏头了。
谢谢你。心中百转千回,最终出口的只有这最无关痛痒又让我又痛又痒的一句。
布雷特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便起身出了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是独属于布雷特的,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沾染上了主人的气息。宽大的实木桌上简单地摆着个笔筒和几本书,现在加上了我那可笑的水果们。书架上放着布雷特喜欢的埃菲尔铁塔模型,旁边是我们三人在海边的合影和几个小小的贝壳。常穿的几件外套挂在书架边的衣钩上,都是素色但是都很有品味,上面有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我独自趴在桌子上,心里纠结万分。
我如何能开得了口。就算是再与众不同又怎样,自始至终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只会爬树示威的小女孩而已,就算我每天穿的跟lady gaga一样,或者是每天炸毁实验室一次,最后也只是被烙上个朋友的记号而已。
你喜欢我,就像喜欢艾吉一样。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慢慢地收起双臂,我将脸深深地埋在其中,黑色的压感淹没了我的意识。
哪怕只是一时,让我逃避逃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