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古奇

6、梓州来的人

　　寺庙周围荒草丛生，许久没有人打理，草淹没了人的膝盖，一片破败的景象。说是一件间寺庙，倒不如说是一件四四方方的空壳，墙壁上的墙皮早已脱落，露出暗沉的泥巴，供奉的佛像早已倒在地上，一只手臂还掉了下来，屋顶上到处都是拳头大的窟窿，凌晚镜有些庆幸这几日都是晴天，若是下雨，自己怕是连这唯一的栖身之所都没有了。

　　是的，凌晚镜到秦州已经三天了，这三天他一直带在这间破庙里，三天，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找地方，找一个隐蔽的，不会被人轻易发现的地方，或许是个小夹层，或许是个小裂缝，他已经在这个破庙附近转了三天了，寺庙也被他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艳阳高照，微风和煦。

　　凌晚镜和平时一样，游走在破庙的附近，一个不知名的物体把他绊了一下，凌晚镜有些气恼的转过头，在看清那个东西时，他如恶狗扑向食物一般扑了过去，他发现了一口干枯的水井，一个非常隐蔽的枯井。荒草像是城墙一样把它紧紧的包围起来，如果不细细的扒开草丛来寻找，是绝对不会发现这里还有一口井的。

　　凌晚镜激动的趴在水井上，身体紧紧的贴着水井，沾满泥土的双手在水井上细细的摸索着，将自己的头伸进井口里，仔细窥探里面的情况。“这真是一个好地方，这大概有十米吧！”嘴里发出满意的赞叹声。直到他把每一个角落都看清楚，他才从水井上起来，颇为满意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接下来，他小心翼翼的从衣袖中拿出了一节绳子，紧紧的攥在手里，站直身子细细的打量四周，确定四周无人之后，他将绳子缠在了一块拳头大大石头上，然后大了一个结实的结，然后把石头扔进了枯井中，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甩掉了身上的包裹，他紧贴着井坐下来，抬头看着天上不规则的云彩遮住太阳，慢慢的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许久，他才慢慢的站起身子，将周围的荒草轻轻的盖在了水井的周围，走回了破庙，步子也不似从前那般虚无。

　　这次，凌晚镜睡得很舒服，前几日哪种半梦半醒的感觉也没有出现。一夜无梦。

　　“豆腐啦～卖豆腐啦～瞧一瞧，看一看，又香又软的豆腐～”

　　“包子唉～卖包子了～”

　　街道上人声鼎沸，车马粼粼，叫卖声，招呼声不绝于耳。

　　凌晚镜站在街道上，看着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语言，他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多日的疲倦得到了缓解，他捋了捋身上的棕色旧褂子，这还是他用一文钱跟城门口的一个老人换的，头发被他用布条扎在了后面，脸上的泥土也被稍稍清洗了一下，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乞丐。

　　他紧紧的跟在人群的后面，观察着陌生的街道，凌晚镜知道，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多听，多看。秦州的街道比梓州要更加的宽阔一些，两旁竟然可以摆下两排小摊，这是梓州那边没有的。
　　凌晚镜顺着人群走到了街道的最中心，这是最繁华的地带，百姓们都停留在这里来来往往，凌晚镜被挤到了一个卖包子的小摊贩前。

　　“要来个包子吗，我家的包子可是这镇上最好吃的！”小贩殷勤的说到，脸上的笑都要堆成一朵花了。

　　“来一个吧，多少钱”凌晚镜蠕动着干裂的嘴唇说到。

　　“好嘞～”小贩麻利的把包子的笼屉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用纸包好后递给了凌晚镜，凌晚镜伸手接过后，把它放在了自己的怀里，他现在还不想吃掉它。

　　付过钱后，凌晚镜费劲的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继续往城里走去，他要找一件事情做，不管是什么事情，酒楼的伙计也好，库房的搬运工也可以，只要给自己钱币，可以让自己吃饱，让自己活下去。他一边走，一边想着。

　　“快走吧，没钱抓什么药，不要在这里给我添麻烦了”

　　“求求您，给我抓点吧，我有钱，我有钱，都给你，都给你。”

　　两人的对话传到了凌晚镜的耳朵里，那女子的声音是那么的痛苦，那么的无助，就像是千斤的石锤重重的砸到了凌晚镜的心上，痛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步一步的走向人群，用肩膀推开那座人肉墙，这才看到了里面的情形。

　　一个不大的医馆，上面的牌匾写着青庐医药房五个字，里面的柜台后面放满了药，此时医馆的大夫没有坐在柜台后面帮人抓药，反而站在外面与一个女子纠缠起来。

　　那女子看起来大概十七八岁，身材娇笑，身穿一件白色打底，上面绣着蓝色小花的衣服和一件纯灰色的裤子，巴掌大大鹅蛋脸上满是泪水，此刻她正扯着那位大夫的裤腿苦苦哀求，泪水从细眉下的眼睛流出，打湿了自己的衣袖。

　　而那位大夫用力的扯着自己的衣服，一脸无奈的看着后面的人群，希望能够有人可以出面解围。

　　“没钱还来抓药，你当大夫不吃饭啊。”人群中传来一身刻薄的声音，像是平静的湖水里投入了一棵石子一半，溅起一阵水花。

　　“就是，真是不要脸，”

　　“要我，早羞的跑回家了，还在这里丢人”

　　“人家脸皮可比我们后，能拉的下脸”

　　“……”

　　极尽恶毒的话传到凌晚镜和那女子的耳中，凌晚镜看那女子身体颤抖，指尖发白，牙齿紧紧的要紧自己的嘴唇，尽管是这样，她还是没有放弃。
　　“求求您了，给我抓药吧，我一定会还你钱的。”那女子跪的挺直，将头重重的磕在了地上。也砸在了凌晚镜的心上。

　　凌晚镜身体一颤，“先给她抓药，钱我替她给”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有不解，有嘲讽，有惊讶。

　　“我替她给钱”凌晚镜又说了一遍。

　　那大夫打量了一眼凌晚镜，有些不确定的说:“一共五两银子，你确定？”

　　那女子在凌晚镜出声的时候就紧紧的盯着他，像是神袛一样，充满了敬畏。

　　“我确定”凌晚镜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小布袋，那里已经是他全部的银钱了，应该够五两银子的了。

　　那大夫接过银子，在手中细数了一下，确定银两足够后才快步进入药店抓药。不一会儿，那大夫把抓好的药递给凌晚镜细细的叮嘱服用的方法。凌晚镜一一记清后，走到那女子的跟前，把药放到女子身边将大夫的叮嘱又一次的转述给了那女子。

　　围观的人群见事情解决，自然不再围着，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了，他们不明白，那个穿着寒酸的男子会帮那个女子，明明他自己活的也很糟糕。

　　“恩公，今日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还望恩公告知姓名和家址，小女子定登门拜谢”那女子跪到凌晚镜的面前，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凌晚镜从小到大都是对别人卑躬屈膝，第一次接受别的的大礼，还是一个女子，难免有些慌乱和不适。他慌忙的去扶那位女子，不想怀中的包子却掉了出来，惹得凌晚镜更加的不知所措。

　　凌晚镜没有理会地上的包子，扶着那位女子说:

　　“你先起来”

　　“公子若不告知，我定长跪不起。”凌晚镜还是第一次见如此固执的人，他知道，今日他不告诉她，这女子真的会在这里跪着。

　　“你先起来，你如此着急抓药，想必是病情很严重，你难道要让苦苦来到药浪费吗？”凌晚镜有些恼怒的说到

　　“我不是，可是……”女子着急的语无伦次。

　　“你先回去，三天后你再来这里找我，怎么样。”

　　“恩公，三日后，你会来的吧，你一定要来，不然我就一直跪在这里等你，我叫秦香”秦香一脸认真的说

　　“好，一定”

　　得到确切的回答，秦香才拿着药包，一步三回头的跑远了。凌晚镜要捡起地上的包子，转头看时，却发现一只流浪狗早叼着它跑远了，凌晚镜有些颓废的摇摇头。

　　“算了，还是先会破庙吧。”

　　凌晚镜刚刚转身，他就僵硬在了那里，他的瞳孔紧缩，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脸变得煞白。

　　一个身穿白衣的人正在静静的看着他，凌晚镜不知道他在哪里看了多久了，在那种目光下，凌晚镜觉得自己被看透了，自己内心的丑恶也被发现了，他想跑，跑的越远越好，但是脚就像是粘在地上一样，怎么都迈不动，只能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近，然后再在自己的面前站定。
　　傅行衣和自己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两个极端，一身白衣包裹着修长的身体，上面没有一丝污渍，墨发用一支白玉簪子紧紧的固定在脑后，不留一丝碎发，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起，说出的话却让凌晚镜无比慌乱。
　　“我叫傅行衣，是从梓州过来的”说完后，傅行衣看着凌晚镜的脸，像是要看清楚凌晚镜是个怎样的人。

　　“是吗，那确实是个好地方”凌晚镜面色平静的说到。

　　“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我来的时候，那里发生了一件事情。”傅行衣稍稍停顿了一下“听说是一个家仆杀了老爷，然后偷偷逃跑了。”

　　“是吗，那还真的是幸运，他不用接受那无聊法律的判决了”

　　“为什么这样说，法律是公正的，不容侵犯的，他最终一定会受到最公正的审判。”傅行衣俊朗的面容上浮上恼怒。

　　“你看那个墙角的乞丐，为了活命，只是为了活命，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跪在那里接受别人的嘲弄，谁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就这样拼命活着的人，或许会因为跪在那里，仅仅因为跪在那里而丢了性命，他犯法了什么法？他莫名其妙的丢了性命，法律在哪，公正又在哪？”这不是凌晚镜乱说，他在梓州已经见了很多。

　　凌晚镜说完后，不再理会站在一旁思索的傅行衣。

　　“我叫凌晚镜”凌晚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或许是因为傅行衣身上的一身正气，又或许是他义正言辞的站在那里说，法律是公正的样子吧，他本能的觉得靠近那样的人，会让自己的一身罪孽得到减轻吧。

　　傅行衣久久的站在街道上，看着迈着步子，越走越远的凌晚镜陷入了沉思，那一声声的质问也宛如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