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古奇

5、出城

　　“咕～咕咕～”已经是第三遍鸡鸣了。
　　凌晚镜清楚地知道，他知道得十分清楚，这时，一群端着洗漱盆，拿着热毛巾的仆人已经在屋子里，他们将洗漱盆放好，看到孙泽床上的样子，他们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现在的孙泽脸色发紫，肢体僵硬，已经完全没有活人的气息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恍然大悟，他们的老爷被杀了，就在昨天晚上，凶手可能已经逃跑，或者躲到什么什么地方去了。

　　紧接着，他们会大喊着，冲出房间，在院子里边跑边喊，像一个疯子一样，最后，会有人将这件事情传到府衙，官兵会在孙府盘问一切人员，或许，或许，现在已经发现自己不在了，正在寻找自己呢？

　　“我要不要溜进一个废弃狗洞里，躲在一个不熟悉的桥洞下？不，绝对不行！要不要把绳子扔掉？要不要雇一辆马车呢？不行！绝对不行！”
　　凌晚镜终于走到了一条巷子口；于是他半死不活地拐了进去；在这儿他差不多暂时安全了，这一点他是明白的：这里是一个乞丐生活的地方，在这里可以较少受到怀疑，而且这里人来人往，很热闹，他可以像一粒沙子似的消失在里面。凌晚镜将自己的衣服撕的破破烂烂，那衣服勉勉强强的遮住自己的身子，半截小腿在空气中暴露着。头发像鸡窝一样顶在头上，乱糟糟的，脸上沾满了泥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像刚刚从乱赞岗爬出来的死尸，僵硬的，毫无灵气的混在乞丐堆里。

　　凌晚镜知道，他必须尽早的出城，他在这梓州城中，迟早会被官府的人找到，然后在那昏暗的，阴森的，有无数冤魂的牢房里，身上被皮鞭打，被烙铁烧炙，然后面目全非的死在发臭的牢房里，就像臭水沟的老鼠一样，没有人会记得我做了一件什么事，之前做的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太阳已经完全的出来了，斜挂在半空中，街道上热闹了起来，卖豆浆的年轻妇女穿着碎花短褂在店门口招呼着客人，买菜的大妈推着木车，摇摇晃晃的来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刚刚新摘的蔬菜摆出来，一轻一重的叫卖着。

　　凌晚镜混在乞丐群中，乞丐也要开始一天的工作了，蓬头垢面的，碎步般的衣服挂在身子上，手里拿着破碗，破罐，甚至是一块瓦片，摇摇晃晃的向街道上走去。

　　凌晚镜一步一步的跟在最后面，学着前面乞丐奇怪的步伐，奇怪的动作，把自己的头低到最低。他已经可以隐约看到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影了，只要转过那个巷子，自己就完全的，彻底的暴露在了未知的情况下。

　　凌晚镜最终还是跟在乞丐的后面，走出了那个巷子口，他清楚的知道，这群拼尽全力要活下去的人，对他来说是最好的掩护，事实也的确是这样。

　　凌晚镜想的没有错，穿着深蓝色官服的人已经在大街上巡视着，胸前大大的衙字直接告诉了他们是在哪里当差的，腰间佩的长刀，让街上的百姓们胆战心惊。

　　“你有没有看见过这个人”领头的官兵打开手中的画卷，让门口招呼客人的豆腐女辨认。

　　“没有见过”那妇人只在画卷上停留了一下，嘴里应付着，手上盛豆浆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收好画卷，随着头领的一个动作，巡查继续，街道上的妇女，男人，孩童，一一都没有放过。

　　凌晚镜亦步亦趋的跟在乞丐的后面，他觉得他的头痛症又要犯了，脑袋昏昏沉沉的，因为他又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绳子，勒死孙泽的身子还在自己身上，那东西上还有孙泽的血液，那可是非常危险的东西。

　　“我为什么要把他带在身上呢，现在要把他扔了吗，扔到哪里呢？”

　　凌晚镜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有发现一队官兵已经开始排查他们这群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到臭虫了，而且马上就要到他了。

　　“见过这个人吗？”一样的询问话语，“没有”一样的回答。却让凌晚镜心跳加快。

　　四个，三个，官兵问过每一个乞丐，还有两个，还有两个人就到自己了。凌晚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想转身逃跑，但是他清楚的知道，一旦此刻露出一点慌乱，紧张，胆怯的表情，他们腰间的那把长刀就会搭在自己的脖子上，或者血溅当场。

　　“你有见过这个人吗？”官兵把画卷放在了凌晚镜的面前，同时打量起凌晚镜。

　　凌晚镜抖了抖身子，像是一个迟暮老人一样，弓着身子，眯着眼睛往官兵手上的画卷看去，只看了一眼，凌晚镜就收回了目光。

　　“没，没有见过”凌晚镜的嗓音听起来沙哑又有气无力，像是长年生病的人一样。那官兵又一次看了一下凌晚镜，挥了挥手，算是放行了。

　　凌晚镜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步伐不慌乱，凌晚镜都要被自己的胆魄和睿智折服了。

　　“前面的那个乞丐，站住”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知道是那位官兵的，他在心里默念着“叫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乞丐这么多，不一定是叫我，一定是听错了。”脚下的动作依旧不停。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进，越来越近，直到……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被迫让他停下了步伐。

　　“你的东西掉了”那官兵将手上的物件递到凌晚镜面前。

　　凌晚镜僵在了原地，那是一个条状的物件，大概有一米长，一丝暗红色在灰黄中越发的明显，没错，那正是结束了孙泽性命的那条绳子。

　　凌晚镜觉得有数白条虫子在他的后背上爬来爬去，汗毛直直的竖立了起来，呆呆的看着那条绳子，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为什么会认为这条绳子是我的，他看见了什么吗？比如上面的血迹，比如看见绳子从我的衣服里露出来？”

　　“你的绳子，还要不要了？”也许是被凌晚镜的呆愣惹恼了，官兵没好气的说到，刚刚的一点疑虑也打消了，就这么一个傻不愣登的人，怎么可能杀了人还全身而退呢。

　　那官兵将手上的身子扔在了地上，然后跑着去追自己的队友了。

　　凌晚镜趁机捡起了地上的绳子，哆嗦着双手塞进了自己的衣服里，那群乞丐已经走远了，好在，自己拐过前面的那个拐角，就可以看到城门了，凌晚镜挪动步子，速度明显是比刚刚要快了许多。

　　终于看到了城门，他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那是自由的，兴奋的光，那光让凌晚镜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丝丝的活力，他不在像一具死尸。凌晚镜再一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伪装，脸上又抹了泥土，绳子已经藏好不会掉出来，衣服也没有破绽。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乞丐，行着乞丐的步伐，做着乞丐的动作像城门口走去。

　　“站住，县衙捉拿要犯，所有人等不可轻随意出城。”泛着冷光的长枪横挡在凌晚镜胸前，如钢铁般生硬的话语让凌晚镜止步于城门口。

　　“官，官爷……，城里的饭不好讨，出去挖点野菜……行行好吧……不然就饿死了”凌晚镜躺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起来，更是把自己搞得面目全非，让人认不出来。前几次的惊险让凌晚镜渐渐冷静了下来，心中的慌乱慢慢减少。

　　“要死也不要死在这里，快滚，快滚，冲撞了贵人你担的起吗？”无情的话语，冷漠的眼神，似乎在他们眼里，乞丐这种东西，死就死了，毫无价值，捏紧的拳头，暴起的青筋可以看出凌晚镜此时有多么的愤怒。

　　凌晚镜是聪明的，他听到会有贵人来，他们不会让自己这种臭虫出现在那个贵人面前的，现在他只能等，等他们赶他出去。

　　凌晚镜捡起自己的破碗，一晃一晃的走到了城门旁不远的大树边，靠着大树坐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贵人？又是一个张嘴享乐的蛆虫，和孙泽一样，把人的精血都吸干净，然后像垃圾一样丢了！”

　　“臭虫，快起来，滚出去，不要在这里脏地方。”一脚踹在凌晚镜的身上，将凌晚镜踹的躺了下去。

　　“脏东西，跟我来”那官兵对着凌晚镜淬了一口，大摇大摆的向门口走去。

　　凌晚镜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一样从地上爬了起来，跟着官兵走到了门口。

　　“赶紧滚出去，别磨叽了”

　　“谢谢官爷，谢谢官爷”

　　凌晚镜一边弯腰行礼感谢，一边踉踉跄跄的往城外走:“马上，马上就要出去了，马上就要成功了，恶龙死了，屠龙人安然无恙，这是多么美的结局”凌晚镜激动的双目圆睁，双唇微动。

　　在凌晚镜走出城门的那一刻，一辆马车刚好从他身边路过，风吹起车帘，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容颜，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凌晚镜自然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