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恶梦 ...

  •   凌晚镜辗转反侧的睡了一夜,第二天起的很迟,睡眠并没有使他精神得到好转,他醒来时性格暴躁,肝火很旺,恶狠狠的,他用憎恨的眼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屋。

      这只是一个仅有十米长的小笼子,外表残破不堪,布满灰尘,而且发黄的墙纸都快剥落了,屋子非常低矮,一个身材稍高的人站在屋子里就会显得局促不安,担心随时会把头撞在天花板上,家具和屋子非常的相配,三五把东倒西歪的破椅子,墙角放着一张断了腿的破桌子,从上面寄存的灰尘来看,显然已经好久没有人使用过了。

      最近凌晚镜毅然与一切人断绝了来往,像乌龟缩进了乌龟壳,屋子中其他人的靠近会让他变的极度慌张,情绪激动,渐渐的屋子里的人尽可能的远离他,他就像一个把注意力过度集中在某一点上的偏执狂。

      他将枕头抱在自己的怀里,目光空洞的望着残破的房门,昨晚可怕的梦又回到自己的脑海中。

      他梦到了自己的小时候,仍旧在他回去住过的那个小村庄,他七岁,一个节日的傍晚,他跟随自己的父亲在城外散步,那是一个灰暗且闷热的日子,地点跟他留存在记忆中的完全一样,甚至记忆里的情况比之他梦见的要淡薄和模糊的多。

      这个小城镇毫无隐蔽,一眼望去,了如指掌,周围连一棵柳树也没有,只在很远很远的天边,有一片黑压压的小树林。离城里最后一片菜园没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家酒馆,一家低级酒馆,当他跟他父亲散步经过那儿的时候,这家酒馆总是使他产生极不愉快的印象,甚至引起恐惧。那里经常挤满了人,喧闹,狂笑,叫骂,怪腔怪调地嘶哑着喉咙唱歌,而且常常打架斗殴;喝醉的和面容可怕的人们在酒馆周围闲逛……遇到这些人的时候,他就紧紧地靠在父亲身边,吓得浑身发抖。

      酒馆附近有一条路,一条乡间土路,土路上总是尘土飞扬,而尘土总是黢黑的。这条路弯弯曲曲,往前三百步左右,绕着城市的一片墓地向右蜿蜒而去。

      他跟他父亲走在通向墓地的路上,经过酒馆;他拉着父亲的手,恐惧地回过头去看那家酒馆。一个特别的情境吸引了他的注意:这次,这里仿佛在举行狂欢似的,成群结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市民、形形色色的流氓地痞,都喝得醉醺醺的,唱着歌。酒馆门口的台阶旁停着一辆大车,一辆奇怪的大车。这是一种通常套着大马载运货物的四轮大车。

      他一向喜欢看那些拉车的高头大马,披着长鬃毛、粗粗的腿、安详地迈着均匀的步伐,它们毫不费力地拖着整整一座山似的货物,好像拉车比不拉车还要轻松似的。

      可是现在,真叫人奇怪,这样大的一辆车却套了一匹农人饲养的又瘦又小、黄褐色的马。他常看见那种马,拉了满满一车劈柴或者干草,累得精疲力竭,特别是当车轮陷入泥里或者车辙里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形,农民总是狠狠地用鞭子抽它们,甚至朝脸上和眼睛上猛抽。他看到这非常难过,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而母亲总是把他从窗口拉开。

      这时,忽然一阵喧闹,一群身材高大、醉得东倒西歪的乡下人,从酒馆里走出来,他们穿着红色或蓝色的粗布长衣。

      “上车,大家上车!”其中一个人喊道,那人还很年轻,脖子很粗,满脸横肉,脸红红的,跟胡萝卜一样。“我把大家送回去,上车吧!”

      但是人群中立刻发出一阵哄笑和感叹。
      “这样一匹小瘦马,还送我们!”

      “你疯了吗?把这样一匹小骒马套在这么大的一辆车子上!”

      “上车,我把大家都送回去!”那个男人又喊起来,他头一个跳上大车,抓住缰绳,直挺挺地站在前面,“这匹小马实在是太没有用了,我恨不得把它打死,简直是白吃粮食!”

      “大家快上车,今天他一定能跑的快的,别心疼它,每人都拿一条鞭子,准备好,今天让他飞跑!”

      他们嘻嘻哈哈,说着俏皮话爬上了肥胖男人的大车。一共上去六个人,还可以坐人,于是他们又把一个红脸蛋的胖女人也拖上了车。她穿了一身红布衣服,戴着一块白色的头巾,灰色,黄色的脏污溅满了头巾,脚上穿着一双看不清花样的绣鞋,她一面嗑瓜子,一面笑。

      围在车旁的一群人也在笑,说真格的,怎么能不笑呢:那么瘦弱的小马要拉那么重的车子,而且还得飞跑!车上两个小伙子立刻把鞭子拿在手里,像是马上要抽过去一样。

      随着“驾!”的一声,可怜的小马就使出全身气力往前拉,但是它不但不能飞跑,甚至差点迈不开步子;它拼命挪动着四条腿,呼呼地喘着气,被一阵雨点般落在它身上的三根鞭子抽得蹲下去了。

      大车上和人群中发出的笑声更响了,但是主人发火了,他恶狠狠地连连抽打那匹瘦小的马,好像当真以为它能飞跑似的。
      “让我也上去。”人群中一个看得眼热的小伙子嚷道。

      “上来,大家都上来,它会把大家都拉走的。我非抽死它不可!”

      于是他朝马身上一鞭又一鞭地抽去,他气得简直不知道用什么打它才好了。

      “父亲,父亲,”凌晚镜向父亲叫道,“父亲,瞧看他们在干什么呀!父亲,他们在打那匹可怜的小马!”
      “走,走!”父亲说,“他们喝醉了在胡闹,走,别看他们!”父亲想把他拉走,可是他挣开父亲的手,不顾一切地朝马跑去。但是可怜的小马已经不行了,它气喘吁吁,一会儿站住不动,一会儿又使劲拉车,差点没摔倒。

      “抽死它!豁出去了。我要抽死它!”
      “难道你丧尽天良啦!”人群里有一个老头喊道。

      “谁见过这么一匹小马拉这么重的大车?”另一个人加了一句。
      “你要把它累死的!”第三个人喊道。
      “少管闲事!这是我的马!我乐意怎样就怎样。再上来几个人!都上来!我非叫它跑不可!……”

      突然间许多人一齐哈哈大笑,把一切声音都盖过了。小骒马经不住越来越频繁的鞭打,开始无力地尥起了蹶子。连老头也忍不住笑起来。

      人群中有两个小伙子,也各自抓起一根鞭子,跑到小马跟前,抽它的两肋。
      “抽它的脸,抽它的眼睛,眼睛。”男人喊道。
      “唱个歌吧!”有人在大车上喊,于是车上的人都合唱起来。响起了欢乐的歌声。叠唱中还夹杂着口哨声,胖女人还在嗑瓜子,吃吃地笑。
      ……凌晚镜跑到小马身旁,又跑到小马前面,他看见怎样抽打小马的眼睛,恰好抽在它的眼睛上!他哭了,气得眼泪直往下流。一个揍马的人把鞭梢儿碰到他的脸上,可是他没感觉到,他非常伤心地喊叫着,冲到白胡子老头身边,那个老头正在摇着头叱责着这一切。一个乡下女人抓住他的手,想把他拉走,但他挣脱了,又向小马跑去。

      那匹马已经奄奄一息,可是它又尥起蹶子来了。
      “见你的鬼吧!”小马的主人凶神恶煞似的喊道。他扔掉鞭子,弯腰从车底下拉出一根又粗又长的辕木,双手握住一端,使劲朝小黄马身上挥过去。
      “会把它打死的!”四周喊道。
      “要把它打死啦!”
      “这是我的马,死了就死了,没有用的东西。”说着使劲的挥起辕木,往小马身上挥去,只听得重重的打击声。

      “抽它,抽它!干吗又停住了?”人群里有人在嚷。
      于是他挥动辕木,再一次打在不幸的瘦马的脊背上。马全身蹲下去,屁股着地,但是它又立刻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使出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拼命往左右两边拉,想把车子拉出来。这时六根鞭子从四面八方向它身上抽来,那根辕木也被高高地举起,第三次,接着是第四次,沉重而有节奏地落在它的身上,肥胖男人因为不能一棍子打死它而气疯了。
      “生命力够强的!”周围的人喊道。
      “它马上就要倒下去了,它就要死了!”人群里一个看热闹的人叫道。
      “给它一斧子嘛!一下子结果它算啦!”第三个人嚷道。
      “哎,去你的!躲开!”男人发狂地大叫着,扔掉辕木,又弯腰从大车上拉出一根铁棍来,使出全身力气朝可怜的小马狠狠地打去。铁棍砰的一声落下;小骒马便一阵摇晃,身子往后蹉,它想站起来拉车,可是铁棍又猛一下朝它脊背上打来,于是它摔倒在地上,好像四条腿一下子被砍断了似的。
      “干掉它!”男人一边嚷着,一边发狂地从车上跳下来。几个也是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的小伙子拿起他们所能抓到的任何东西——鞭子、木棍、辕木——跑到奄奄一息的小骒马跟前。

      肥胖的男人站在一旁,用铁棍白费力气地朝马背上打去。马伸直头颈,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死了。
      “把它干掉啦!”人群中有人喊。
      “谁叫它不飞跑呢!”
      “这是我的马!”肥胖男人嚷道,他手持铁棍,两眼充血。他站在那儿,好像在恼恨再没有东西可打了似的。
      “你简直丧尽天良啦!”人群里有许多人在喊。
      凌晚镜喊着从人群里冲到小马跟前,搂住它那已经死了的血迹斑斑的头,……然后突然跳起来,伸出两只小拳头,发狂似地朝那个肥胖男人扑去。他父亲一直在他后面追他,终于把他一把抓住,把他从人群里拉了出去。
      “走,走,咱们回家吧!”父亲对他说。
      “父亲!干吗他们……打死……那匹可怜的小马呀?”他抽抽搭搭地说,他的喉咙梗塞,言语像喊叫似的从他那闷塞的胸中爆发出来。

      “他们喝醉了……胡闹……这不干咱们的事!走吧!”父亲说。他用两只胳膊搂住他的父亲,但是他的喉咙梗塞,胸口感到窒息。他想喘口气,想叫出声来。
      凌晚镜浑身是汗,头发都给汗水浸湿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惊慌地欠起了身子。
      “这不过是个梦!”他说,坐在土炕上,深深地喘着气。
      他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精神恍惚,闷闷不乐。他把胳膊支在膝头上,用两只手托着头。
      “难道说,难道说我真的要拿着麻绳,对准他的脖子勒去,把他脸色勒的紫黑……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把他放在床上,偷窃,战栗……拿着绳子……躲藏起来,难道真能这样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哆嗦得像一片树叶。
      “我这是怎么啦!”他接着说,重新坐正了身子,好像大吃一惊似的,“我早知道,我必须这么做,这是必须而且尽快要做的事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