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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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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清晏依然没有跟左军走赤沙,但也不再坚持随行中军,而是答应与梁岑的右军一起过山北峡道。虽不是最安全的一条路,勉强也能接受。于是谢北辰便由他去了,毕竟风清晏身负督军之职,他这个大统领并无权替他做主,他要督哪一路军还真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向远来劝,被风清晏一句“我看起来像是能在赤沙地上走十日的人?”就打发了。实在太有道理,向远也不认为这朵娇花吃得下这个苦,还是跟着梁岑骑马吧。
送别向远的左军启程,风清晏便一头扎进自己帐中睡觉。除了送膳食的士兵进去放食盒外,再无人见过他。而那送膳食的士兵每每进他营帐,都只见他在睡觉。
如此五日下来,士兵便觉得不对劲,督军怕不是病了,于是回禀了大统领。
谢北辰亲自去了风清晏的营帐,掀帘进去便见榻上鼓着一个包。走上前探身一看,风清晏缩成一团将自己裹得严实,头发都遮在被子下只露一张脸,颊上净白肤色中透着淡淡的粉。
他探手摸去他额间,没起热。
“风清晏。”谢北辰拍了拍那鼓包,“风南熏,风小督军?”
“唔。”风清晏被他弄醒,炸着一头乱发缓缓坐起身,揉着眼说:“怎么?”
“南熏先生一睡五日不下床,孵蛋?”谢北辰说着便去桌旁倒了杯冷水递给他。
“风生兽没有蛋……”风清晏眯着眼不甚清醒地喃喃说道。
谢北辰微蹙眉,问:“你说什么?”
他晃了晃脑袋,抬手接过水杯仰头灌下去,冷水入喉,顿时激得他清醒了些,皱眉说道:“倒是给杯热的。”
“毛病。”谢北辰不客气地说道,“盛夏喝热水,坐月子?”
风清晏眼下有淡淡青影,似是没睡好,神色恹恹地缩在被子中,全然没有要下床的意思。
“你是夜里做贼去了,怎么睡了五日还这般疲倦模样?”谢北辰皱眉坐在床边,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下一刻谢北辰便怔住了,讶异于自己对他自然而然的碰触,立即想放下手。此时,风清晏却突然侧过头用鼻尖在他掌心蹭着嗅了嗅,然后也僵住了。
两人便这般怔怔地静了半晌,谢北辰感到自己掌中生出麻痒,便轻笑一声,说:“督军……没睡醒。”
“你也没睡醒么?”风清晏翻他一眼,掀了被子下床。没事摸他脸做什么!
这动物本能让人尴尬,他鼻尖似乎依然有谢北辰掌心的味道,干燥而凌冽的草木香。
风清晏一边穿衣一边说:“大统领明日便要入山北峡道,可都准备妥当了?”
“没什么好备的。辎重粮草由梁岑押送,我只带人去清道。”谢北辰指尖绕着剑穗打圈,目光落在风清晏身上没有移开。
风清晏对着铜镜束冠,说:“行,明日我不送你了。起不来床。”
谢北辰沉吟片刻,道:“南熏先生并不适合军营,可否想过另谋出路?”
“谁还能在军营混一辈子。待山河定,我自有去处。不劳大统领费心。”风清晏说着便打开桌上食盒,端出几碟小菜合着清粥吃起来。
山河定。
没个十年八年怕是定不了,谢北辰想着,如风清晏这种吃不得苦受不得累的公子哥儿,十年八年混迹军中怕是也难熬。可他既师从帝师,便不可能脱开这天下之任。谁胸中有了高山阔海,还舍得隐去东篱煮酒。
眼前探过来一只净白的手,手中一碗清水。谢北辰抬眼看他。
“以水代酒,便祝你……”风清晏顿了顿,说:“时时有选择,路路有回转。”
——时时有选择,路路有回转。
选择与回转,行伍之辈最缺的便是这两样。于是谢北辰笑了,接过他手中清水仰头喝下,道:“谢督军吉言。”
第二日,天光未亮中军便离了营。
风清晏果然没有出来送军。
于他而言大约天大地大不如睡觉大,谢北辰笑着摇头,微垂的双眸不自觉地透出柔色……真是个不称职的督军。
战马在他座下喷着粗重鼻息,马蹄轻踏将地上石子踢得飞溅而起。随着大统领挥手一扬,三千兵马冲出营地。尘土飞扬中,一半死士夹杂着一半战俘,在谢北辰的带领下往山北峡道奔袭而去。
来到峡道入口,谢北辰勒马停步,凝眸看去竟未见有北蛮驻兵把守。两侧高耸入云的山石间,寂静得无一丝鸟雀虫鸣之响,仿佛狂风暴雨前寂静的前奏。沉默的峡道就这般毫不设防一般冲他们敞着口,似在邀请他们进入。不禁让人心生惧意。
谢北辰今日并未着重铠,只穿了一身轻甲。只见他策马向前,并未多做犹豫便带头进了山北峡道。
一阵风过,带来淡淡血腥气。
谢北辰凝神听着,他走得极慢,连带身后几骑也放缓了马蹄,数十死士持刀警戒着在前探路。虽是清晨,盛夏的骄阳却并不客套,早早悬在天上洒下炙热的光,照得人全身都是汗。谢北辰高度警觉着策马向前行去,感到自己握着缰绳的掌中有些滑腻,鬓边似也滑落汗水。
走过约三里峡道,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这太过异常了,在他意料之外。尚未想通其中缘由,便突然一阵地动山摇,有巨石自山间猛地滚落,一路击出如雷轰鸣之声。
谢北辰反倒安心了。
“隐蔽!”谢北辰大声喝道。
只见他足下一点飞身而起,踩着马背抽出腰侧钢刀,踏上山岩凸起的壁石便往山间落石之处而去。尚未行至一半,便有漫天箭矢自高空射下,刹那间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自下方传来。谢北辰面不改色,举刀挡下身前箭矢继续向上方冲去。有未及挡下的箭矢划破他身上轻甲,带起丝丝血花飞舞空中。
谢北辰无暇顾及,只避开要害处直取上方投石手。有几十死士跟着他攀上巨岩,同立身在山腰的北蛮兵缠斗起来。谢北辰更是一刀一个,片刻便杀得尸横遍地,轻甲已被鲜血浸透。那些死士不若他刀法凌冽,便只将那些北蛮兵踢下山阻他们继续投石。若是没摔死,下方自然还有人送他们上路。
弓箭手立身更高处,落箭却不若先前那般急如骤雨。谢北辰抬头望去,隐约瞧见一抹素白衣角闪过山边,未及细看便继续厮杀起来。直到头顶箭矢彻底销声匿迹,他才连同一干死士将此段埋伏的投石手清理掉。
再往上的山石更为陡峭,几乎直上直下。这些死士怕是上不去了,谢北辰便道:“你们下去带人继续往前。”
语毕,谢北辰抹了一把下颚的汗,提气继续上行。
他约莫行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来到此段山巅,却不料入眼尽是北蛮兵弓箭手的尸身。谢北辰蹲下身粗看了这些尸身上的伤口,发现皆是利刃划破喉咙一击毙命。那伤口极薄,不深,仅刚够切开颈间大脉,若是及时医治说不准都不会死。可见杀人者力气并不大,但胜在出手奇快。
谢北辰脑海中浮现方才瞥见的那片素白衣角,是何人在助他?
没有时间给他细想,谢北辰一跃而出,往前方另一座山石而去。
下方峡道中的人马已彻底走出了这座山的范围,进入峡道中段。中间一段比之前后两段更为狭窄,几乎无法三人并行而过。若要伏击,此处堪称绝佳。
果不其然,山凹处涌现一片喊杀震天的北蛮兵,且个个武装袖箭。竟训练有素地分列三排高中低,有条不紊地阻了他们去路。轮番射箭几乎无有间隙,这与只会提刀便砍的北蛮作风可大不相同。
谢北辰便知西京姚存勋是使了大力气了,竟还帮人练兵。卖国卖得这般彻底,也是难见。他自高空俯冲而下,长刀挥出卷着疾风便袭向峡道中射箭的北蛮兵。这一刀的力道,大得直接将三排袖箭弓手劈得倒飞出去。
然而此段峡道实在太窄,即便有他在前方开道,行军速度也是极慢。上方落石滚下,谢北辰无法抽身再去杀投石手。北蛮人不顾下方敌我,只管往下砸巨石,大有将所有人都埋骨于此的意思。
哀嚎惨叫四起,眼见死士的数量迅速减少,谢北辰却只有无奈。他只一双手一双脚,顾得了下面顾不得头顶。中段峡道别无他法,只能顶着战损往前突入,能过几人是几人了。
直至天色渐暗,他才带着所剩不多的人马冲出中段极窄之处。上方落石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箭矢也不再落下。谢北辰带着人择了一处有遮挡的峡道山坳处修整。粗略清点一番,发觉至此已折损大半人马,只余不足一千人,且其中大部分还是北蛮战俘。
剩下的路,难走了。
这点人手甚至不一定能引来多少山北驻军。不过能将峡道清出来,梁岑的右军能顺利通过便不算白费功夫。若依旧只是袖箭、落石和弓箭的话,倒有胜算。只怕北蛮人不会只有这点手段。至少若由他守此道,不弄点火油是不可能的。
然而谢北辰还是想得客气了,北蛮弄来的不是火油,是炸药。
就在他们行至最后二里峡道时,山间猛地炸出震天之响。两侧山石自半山腰直接炸断开来,飞击而下的巨石带着极大的冲击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顷刻间便要将所有人活埋于此。有些经验的死士便立即贴着山岩寻凹陷处藏身,不及闪躲的便立时殒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一时鲜血、脑浆四下飞溅开来,浓浓血腥味缠绕在所有人鼻尖。
谢北辰行在最前方,只来得及翻身滑去马腹下躲避急射而来的飞石。战马被巨石砸个正着,发出悲鸣跌倒在地。谢北辰便立即滚身贴去岩壁处,举刀劈出迅猛刀风将空中飞石击碎。几番下来,他握着刀的手便开始发颤,有些脱力了。
北蛮并未给他喘息的机会,一轮弓箭急射而下,箭头上皆泛着幽蓝的光。
谢北辰浑身被血与汗浸透,满脸血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但那双眸中却亮得如看见猎物的豹子。他明白,这就是北蛮在峡道中布置的最后手段了。只要破了这最后两里地,右军突入再无障碍。
他紧了紧掌中长刀,右脚蹬在岩壁上飞身而起,一刀插在头顶上方拧身一跃,踏着刀背便上了弓箭手所在的半山腰。于是他的刀便留在了岩壁上。谢北辰摸出腰间匕首与北蛮军缠斗起来,一时杀得双目赤红,几乎分不清是谁的血飞在空中。他不知前面还有多少人,只知道出现在他视线中的都要死。
谢北辰如浴血阎罗一般在山石间杀出一条血路,身后无一活口。
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箭突然袭上他后背,谢北辰感到身后劲风时已然来不及闪避,身体的疲累此时已跟不上他大脑的反应。
就在他以为到底为止之时,那片素白的衣袖自他满是血红的眼前飞过,卷起已飞至他背心的箭尖便是一甩,直接甩入他身侧一名北蛮兵的额头。
谢北辰怔怔回头,便见众多北蛮兵间飞舞着一袭胜雪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