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尽》南山骨

45、破碎

　　烬霖军入洹州城受降的那日，风清晏也混在人群中。他遥遥望着铁甲战马上那高大挺阔的背影，一时不敢上前。他的样貌变化太大，况且如今风清晏在世人眼中依旧是个死人，突然冒出来怕是要吓掉向远和梁岑的魂。

　　风清晏略觉异样，上月便已传来姚存勋身死的消息。为何谢北辰没有将他假死之事通告全军，也未派人寻他。是战事太紧一时没顾得上么？

　　于是他趁着夜色摸去了洹州州府，谢北辰今夜落脚的地方。

　　初夏的风已带几丝温热，园中隐约听见蝉鸣。

　　谢北辰今日见的人有些多，又审了一夜的降军名册，深觉疲累便早早沐浴完。此刻他散着湿发，斜靠在床头静静看着一卷洹州风物志，打算待发干了便睡觉。然而没看两页他已觉困顿，索性灭了灯合上眼。

　　常年行军使谢北辰即便在睡梦中也习惯维持一定警觉，并不肯放自己彻底沉眠。于是当感到有浅浅呼吸拂上他枕边时，谢北辰立即睁眼惊醒过来。右手迅速袭向来人的脖子一把将人掀翻在床榻上，左手摸出枕下匕首便死死抵在那人喉间。

　　风清晏被他摔得后背生疼，颈间刀刃似是已压出血痕，传来丝丝冰冷的湿意。

　　“稷……安……”风清晏被他掐得喘不上气，艰难地开口说道。

　　谢北辰一怔，眸中杀意顿灭。只整个人僵住，一动不动地压着风清晏的手脚，似是不敢信，又似是怕一动弹就醒了。

　　不知多少午夜梦回，他都以为他回来了，睁眼才知又是一枕黄粱。

　　这也是个梦吧……与之前所有的梦一样，天光一亮他便不见了。

　　既是梦，就梦下去吧。

　　谢北辰低下头，深深吻住那让他朝思暮想的唇，吻得小心翼翼，深怕惊扰了什么。然而那唇却与他记忆中的略有不同，似是更薄了一些，唇角也更深了一些。

　　黑暗中，他听见风清晏的声音说：“稷安，我好想你。”

　　谢北辰闻言便笑了，心中钝钝一痛，唇边的笑立时苦涩起来，这半年来倒是第一次梦见他说想他。以往的梦中，他都只望着他笑，笑得眉眼弯弯却并无任何一句话。

　　“呵，想我……”谢北辰缓缓撑起身，指尖轻抚过他的眉眼，冷冷地说道：“想我什么？想我干你？”

　　风清晏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有皎白的月光透过薄窗照在谢北辰的侧脸，将那凌冽双眼中的冷意照得如霜似雪。

　　“就像这般？”谢北辰俯身说道。

　　身下钝痛袭来。风清晏甚至忘了喊疼，只怔怔看着谢北辰，仿佛看着不认得的人。

　　“你真的认为谢大统领刀枪不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痛么？”谢北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语中恨意满了每个字眼。

　　风清晏紧咬了泛白的唇，一声不吭。仅承受他带着恨意的发泄就已用尽他全部力气，痛得他浑身发颤。冷汗顺着鬓边滚下，风清晏以手背死死压在自己唇间，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原来，谢北辰狠下心时……也是舍得让他这么痛的。

　　这半年来，他无数次幻想与谢北辰的重逢会是怎样的场面。当他见到从少年变作青年的他，能否第一眼认出来。他是会笑，还是会惊讶地微张着唇。仅想着谢北辰因吃惊而呆滞的脸，风清晏便能笑出声。

　　他想过那么多可能性，却唯独不曾想过他会这般冷绝，唯独不曾想过……他会这般折辱于他，且还是他自己夜半时分送上门去给他折辱。

　　风清晏身心俱痛，一时痛得他双目赤红。似撞碎了他心中什么东西，耳边有清脆裂响。他始终一语不发地忍着，只眼泪不住地顺着眼角滑落，淌过惨白的脸颊，浸湿了一枕月光。

　　翌日清晨，谢北辰醒来时便觉得不对劲。他掀开被褥便见床榻上有斑斑血迹，枕边静静躺着一枚破碎的白玉指环。那指环碎片上带着已干涸的血渍，是被人硬生生捏碎的。

　　不是梦。

　　这个念头撞入谢北辰脑海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糟了！

　　谢北辰立即冲出门，却再也寻不到风清晏任何踪迹。

　　像一阵刮过北境的风，带起的尘嚣尚未落地，便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