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尽》南山骨

44、旧主

　　五月，春日的气息在北境并未完全淡去，大地却丰厚起来。浅翠浓绿沿街投下婆娑的影，处处透着盎然生机。这生机仿佛也灌注在二小姐身上。在谢北辰重金寻来的名医相助下，她逐渐病愈终于能认出人。只依旧对巫州之事只字不提，话比以往更少了些。

　　祝希不便在军中以人身露面，于是在送二小姐回来后便一直维持狼的姿态。有祝希在身边时，二小姐的神色会更平静一些。若它偶尔离开，她便会显得焦躁不安。若离开半日，她甚至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于是祝希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终于做了些狗应该做的事——逗人开心。

　　谢北辰穿过回廊走进二小姐所在的院落时，便见祝希顶着个绣球将自己当京巴。一头威武雄壮的狼做起这种事来，竟也轻车熟路让人有些意外。

　　见谢北辰过来，祝希立马将球一丢趴在二小姐脚边不动了，假装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二小姐靠坐在藤椅中，露出个浅笑揉了揉它毛乎乎的大脑袋。

　　“二小姐今日气色不错。”谢北辰淡淡说道，放下手中拎着的一袋点心，说：“吉平斋的松仁糕，据说很有名。”

　　“大统领有心，多谢。”二小姐微微颔首。

　　“该我谢你才是。”谢北辰屈膝坐在廊下台阶上，也抬手揉了一把祝希的脑袋，“若无一舍楼鼎力相助，烬霖军至少多一倍战损。”

　　祝希被他揉得不高兴，冲他发出不悦的咕噜声。谢北辰便笑了笑。

　　“大统领重金寻访名医替我瞧病，我助大统领尽快杀去北三州替我报仇。说来还是我占便宜。”二小姐浅笑道，“我这人不爱占人便宜，便再送你个消息吧。”

　　“二小姐大义。”谢北辰亦笑着，却并无多少喜色。

　　二小姐见他淡然神色便知他以为又是与战事有关的消息，不由得加深笑意，说道：“这消息，于大统领来说可是珍如至宝……”

　　祝希立即直起身，说了一声：“二小姐，我们有言在先。”

　　“是你同风清晏有言在先，我没有。”二小姐抬手捏了捏祝希的脸。

　　祝希恼怒地扑上她膝头，它怎么老被人钻这种空子！

　　风清晏三个字炸响在耳边，惊雷一般让谢北辰定在当场。他怔然好半晌才缓缓回神，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恨与痛，再定睛一看已是一片平湖。

　　“彼时我神志不清，记不住太多事。只知风督军在北三州，欲取北三州布防图回来。不过那是三月初的事了，现下他人在何处我不得而知。北三州还在苏谦墨的掌控中，一舍楼拿不到消息。”

　　二小姐娓娓道来。有些意外谢北辰的平静神色，似是并不关心的样子，他只淡淡应了一句：“风督军有勇有谋。”

　　祝希当即心中一沉——完了，阿晏玩脱了。

　　祝希正打算解释风清晏去北三州的原因，谢北辰的侍卫却突然从院墙月门外奔进来，抱拳道：“启禀大统领，西京来人了。”

　　谢北辰立即起身，说了声“二小姐好生休息”便匆匆离去。

　　傅东君依约派人护送崔霆钰来寻烬霖军庇护。此事隐秘，一旦传扬出去被姚存勋知道崔霆钰来了北境，傅东君定然人头不保。

　　经与崔霆钰一番交谈，谢北辰才知原来东都蔡翊昇会突然攻击南都，是傅东君从中起了作用。他借调离韩茂忠取信于姚存勋，让他放下戒心同意崔霆钰离开。一箭双雕地既博得了姚存勋一定信任，又将西京这块肥肉递到了谢沅嘴边。

　　崔霆钰问及风清晏，谢北辰沉吟片刻只说人暂时不在烬霖军中，隐姓埋名出去玩了。崔霆钰想了想风清晏的性子，觉得确实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谢北辰思来想去，叫崔霆钰随军是万万不能的。这位老人家年逾古稀走路都需人搀扶，一个不慎折了胳膊腿，他可赔不起。天下文人之首，得寻个安全地方拱起来。于是谢北辰将崔霆钰送去北都府，派了聿成和元思二人保护，并交代坐守北都府的谢北川务必照顾好崔霆钰。

　　此时，距离傅东君与谢沅相约的五月初五只差两日。

　　傅东君样貌出众，无论行在何处都是目光汇集的中心。要不着痕迹地与他接触，又不引人怀疑，潘从锦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就是由女子去。

　　于是正在西华寺大雄宝殿合掌礼佛的傅东君，在看见自己身旁跪下一位领口绣着三只青竹叶的女子时，微讶异了一瞬。那女子燃香完毕后又拜了三拜，扬袖合掌时动作略大，那袖角便轻拂过傅东君垂在身侧的衣袖。她祈愿完毕后便起身，转身看见傅东君时似是怔住了。直到身旁丫鬟催促，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了佛前。

　　傅东君诵完自己手书的一卷《金刚经》后交予主持供于佛前，这才转身离开大殿。

　　二人看起来并无任何交集与异样，他只是寻常一瞥，她只是寻常一见倾心和频频回首。原本藏于傅东君袖中的字条此时已在那女子掌中。

　　她手速极快，连傅东君都未发现东西已经不见了。直到走出西华寺也未再遇见那女子，傅东君这才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袖袋，脚下一顿后唇边弯起浅笑。不由感慨，谢沅帐下真是人才济济。

　　本以为最为凶险的一步，竟就这般云淡风轻地连傅东君自己都未察觉，便过去了。

　　不愧是风清晏看中的人，天命所归。

　　一个月后，两军决战对垒之时，傅东君用计引姚存勋主力人马进了谢沅早已埋伏好的西灵山一带。令他五万重甲葬身火海，连姚存勋自己都顶着半身烧伤狼狈逃入墨风岭，身边只余十几侍卫一路拼死相护。

　　九死一生逃回西京城门前时，却发现城门紧闭任他如何喝令都无人开门，城上也无守卫。

　　直喊得姚存勋喉中快冒了火，城墙上才缓缓出现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仓青色长衫，一双含了秋水的柳叶眼微微眯着似看不真切，眉间远淡如烟，唇边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笑得又冷又柔。

　　“傅东君——”姚存勋一身狼狈，脸上带着焦黑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

　　“臣姚存勋，前来护驾。”傅东君立在城墙上垂眸看着城门下的姚存勋，说：“姚大人，可还记得这话？”

　　姚存勋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原本恨得如淬了毒的眼一时怔怔地望着城墙上的人。

　　“你……你是谁？”姚存勋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

　　傅东君笑意渐深，缓缓抬起左手，衣袖轻轻滑下，露出腕间的两点细小红痣。

　　他身后立即出现一排弓箭手，泛着寒光的箭尖齐齐对准姚存勋和那十几侍卫。

　　“不对，怎会……你们，早死了啊……”姚存勋面露惊恐，仿佛见到鬼一般尖叫起来：“你死了！你早就死了！”

　　傅东君面不改色，不再多言，只挥手而下。

　　他相信，姚存勋在黄泉路上会明白一切。十年的弑兄之仇，总算得报了。老天终究待他不薄，临死前竟还给他机会手刃仇敌。

　　傅东君缓缓抬起头，目光悠悠落在遥远天际。

　　此生，足矣。

　　*** ***

　　谢沅拿下西京的消息传至北境时，向远与梁岑正分兵而战同时攻着洹洲与迎州的大门。谢北辰此举有些托大，原本有条不紊的推进战略在最后一段显得急切了些。梁岑劝过，他却坚持同时作战，连理由都不肯说。

　　谢北辰自己更是向不要命一般杀在最前线，中军在他身先士卒下个个如浴血杀神一般将洹州大军打得溃不成军，然而也仅仅是将对方杀回城内。城门依旧牢不可破，城头火油弓箭与滚石不住地落下，阻了烬霖军攻城的步伐。

　　就在两州战事均僵持不下时，北三州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瞋目结舌的事。

　　巫州与茨州全线开战，茨州府君耿昭显战死，巫州府君狄虬重伤。双方几乎玉石俱焚，一时死伤无数。

　　谢北辰听见这消息时，脸上却连一丝笑意都无。

　　他只垂眸半晌，指尖轻抚在左手小指上的白玉指环，而后淡淡应了一个“嗯”字。

　　第二日，烬霖军合兵一处，转而攻向原本所有人都认为最难拿下的北三州。不过短短五日，便一举将巫、茨、塑州全部攻了下来。

　　北境十三州，只剩洹州与迎州孤零零地飘着北夷大旗。两州皆知大势已去，便不再做无谓抵抗，降了。

　　汉人百姓敲响喧天锣鼓，洹州的钟鼓楼里也早已开始撞钟，城内主夹道两旁挤满了往日鲜少能看见的汉人。仿佛一夜之间，洹州的北蛮人便尽数消失了，又或者全部变成了汉人。

　　他们夹道相迎，等烬霖军入城受降。

　　天地交界处是一线灰白。那灰白之地缓缓起了烟尘，带着渐次响起的马蹄声显出千军万马的身影。那高大战马上坐着强健威武的铁甲军士，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缓步朝着洹州城行来。烟尘中飞扬着的赤色军旗，如同被风掀起的山火一般迅速占满人的视线。战马踩踏下的大地仿佛也起了战栗，在震动中迎来了它原本的主人。

　　至此，烬霖军收归了被北蛮侵占的全部国土。

　　阔别十年，那赤色烬霖军军旗终于飘扬在十三州的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