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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弱冠 ...

  •   风清晏在雪地上跪坐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他抬袖用力擦了一把脸。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得找到它。

      他将那截带血的断尾塞进怀中贴身藏好,转身回到院墙内方才听见呜咽声的地方。风清晏蹲坐在墙头闭上眼,静静听着风中的声音。他努力使自己静下心神,全神贯注地去听——他有风生兽的血脉,应该能辨别风中微弱的声音。

      片刻后,又一声细微到极致,几乎不可闻的呜咽声响隐隐自风中传来。

      风清晏转瞬消失在墙头,来到另一方院墙外的拐角处。只见地上一处白雪覆盖下的土堆后,一只微微颤抖着的雪白狼耳冒出一个尖。

      祝希身上雪白的毛已被血凝成一簇一簇,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它已没有意识,会发出声响全因有血堵在喉间,才在喘息间偶尔泄出一点微弱的咕声。

      风清晏将它抱起来急急掠出,回到阁楼后立即拆了些木制家具在屋中生了火盆。祝希身上刀伤无数,摸起来冰得像尸体,不住地打着颤。轻些的伤口已开始愈合,致命的伤势在侧颈,足有指头宽的一处深深嵌入肉里。那伤在深冬寒风中凝成一道皮肉翻飞的可怖裂口,血已成冰。

      幸好柴房中还有余柴,风清晏烧了热水替它清理伤口,又出门买了些细布和伤药回来。给祝希上药和包扎时它因痛而本能地挣扎起来,将风清晏的手臂抓出道道血痕。一个不慎若被它咬个正着,便能生生咬出几乎透骨的牙印,次次疼出他眼泪。

      三日后,祝希醒来,尚未睁眼便已闻见风清晏的味道,以及自己口中混着他血腥味的药味。

      一声细微的呜咽自它喉头溢出,惊醒了正趴在床沿打盹的风清晏。

      “祝希?”风清晏迷糊间抬起头,眨着朦胧睡眼看着它,探手摸了摸狼脑袋,说:“你可算醒了。”

      “水……”祝希无力睁眼,模糊吐出一个字。

      风清晏倒了热水喂它,略带疲惫地问道:“究竟发生何事?”

      祝希喝了水似是恢复了些力气,挪挪脖子凑去风清晏手边嗅了嗅,然后便不动了。风清晏见它无力说话,便只一下一下顺着它后背的毛。

      “先别睡,既醒了就把药喝了,省得我再用棍子撬你的嘴。”风清晏说着便去端了药过来,将祝希的脑袋抱起来,掰开它满是獠牙的嘴就往里面灌。

      祝希本能地想挣扎,却突然瞧见他手臂上的累累伤痕。那些牙印深得快要见骨,它一时沉默,乖乖将药全部喝下。

      又过了几日,祝希颈上的伤开始愈合,不再一动就火烧火燎地疼,然而它依旧什么都没说。一张狼脸看不出神色,只眼睛在睁开时带着幽蓝似焰的光。夜间睡不稳,偶尔会突然暴起带着狠戾狂吠出声。风清晏便得立即抱着它脑袋顺毛,否则弄裂伤口又得养好几日。

      小半月后,祝希终于能下床走动。但因没了尾巴一时不习惯,行动间难以维持平衡,总是走几步便会歪去一旁。祝希一声不吭地练习着行走,练习上下台阶,练习跳跃和攀爬。仿佛一切从头开始,一点一滴地适应和妥协,过程艰难而痛苦。

      风清晏见它隐忍中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便知它想复仇,且是靠自己的力量复仇,所以才一字不同他提。身为一只狼,祝希有自己的骄傲与尊严,可以打落牙齿和血吞,可以被人砍被人杀,但不可以示弱和放弃。

      “我知你不愿我插手,但至少叫我送你去。”风清晏看着它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终是不忍,开口说道。

      祝希不说话,低头舔了舔前爪上的伤口,站起身继续往覆雪的树枝上跳。那树枝极细,且凝了一层冰雪也极滑,方向稍偏便会踩不稳。以往有尾巴的时候,这种树枝根本难不倒它,随意便可轻跃其间。而现在,它连够着都费力。

      “反正你也阻止不了我。你去哪我去哪……”风清晏见它不理他,撇着嘴低声说道。

      祝希顿了顿,侧目看他一眼说:“随你。”

      风清晏郁闷极了,他几乎可以确定祝希此去凶多吉少。

      “你就告诉我吧……”风清晏一把将它的脑袋抱住,捏着两只狼耳朵就拧了起来,“二人齐心其力断金!你读书少,听我的好不好。我又不是外人,拿你当亲弟弟了。借我之力不丢人!”

      闻言,祝希冷笑一声,说:“呵……亲弟弟。世上还有亲哥哥诈死都不告诉亲弟弟一声的?”

      风清晏顿时一怔,搞半天它在为这事闹脾气。他确实没想过要同祝希说,一来时间不允许,二来也怕走漏风声。风清晏顿觉理亏,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

      “事急从权我也没办法,就算再来一次我极有可能也不会知会你。事关重大,一个不慎我师兄和老师的脑袋都要搬家。”风清晏揉了揉它头顶的毛,道:“我一点风险都不敢冒,只能亲自来见你。”

      听他这么说,祝希的心情稍好一些。初闻他死讯,且是一舍楼多方查探后二小姐亲口告诉它的,由不得它不信。心中很是郁郁难受,甚至想混入烬霖军查他死因。然而尚未成行,一舍楼便出了事。

      祝希沉默片刻,道:“你送我去巫州,然后就滚。”

      见它终于肯让步,风清晏心中一松,旋即听见他说巫州,立即又眉间一皱。

      “二小姐被带去巫州?”

      “嗯。”祝希应了一声,说:“被逐出一舍楼的四楼主苏谦墨,先前被北蛮软禁于北三州。他买通一舍楼内厨子下药,拿二小姐做投名状。算算日子,现在大约已经到巫州了。除了北三州,其余十州依旧在二小姐手里。他没套出一舍楼消息流转的全部暗码,就不会要她的命。但……定然要受罪的,我没有时间耽搁。”

      “这不仅仅是一舍楼的事,更不是你一人的事。若一舍楼真落入北蛮手中,烬霖军亦是被动。你怎不早说!”风清晏瞪它一眼。

      祝希根本没想这么多,满心只有二小姐在风雪中凄厉喊出的那声“祝希”。它恨自己没用,怠于修炼武力不济。虽被下了药但它是妖,即便未修出妖丹也比寻常人要身强体壮反应敏捷。

      可它打输了,还被人断了尾割了脖子。若非是妖,这种伤足以取一只狼的性命。现如今它连走路都走不稳……祝希撇过头,不想风清晏看它狼狈不堪的样子。

      “你不能这个样子去,会被人认出。”风清晏没注意它的情绪,“眼下你妖力所剩无几,恢复太慢,等不得了。我给你妖力,你化作人形更容易行事些。”

      说着,风清晏双手贴于腹部调动内息将腹中妖丹逼了出来。一颗火红妖丹缓缓自他仰起的口中飞出,散着微光悬于半空。

      祝希幽蓝的狼眼顿时圆睁,急忙大喊道:“风清晏你住手!”

      那妖丹的微光瞬间朝祝希流去,带着暖意在它周身流窜。祝希身上的毛色顿时鲜亮起来,再无先前颓败颜色。只听它闷哼一声,似是对这妖力的冲击有些不适。祝希强行压下这不适感奋力跳窜起来,一爪子将那妖丹打回风清晏口中。

      “你他妈的!”祝希落地不稳,瞬间翻倒在地上,打着滚站起来冲风清晏狂吼:“这是你娘给你延寿的东西,你他妈一下用掉近百寿岁你疯了?”

      风清晏的样貌在此时突然生了变化。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桃花眼较先前显得细长了些,眉似远山越过上挑的眼尾,鼻梁也不似先前小巧精致而是有了俊挺的线条,薄唇微张之时也再无懵懂可爱之相,连身量手脚都一同拉长了些——已全然改了先前少年的模样,看起来是个弱冠之岁的青年了。

      祝希看得牙根儿都咬紧了,这是寿岁骤减带来的身体变化,气得它跳起来抬起双爪就将风清晏压倒在地,吼道:“你拿回去!”

      “不拿。”风清晏笑嘻嘻地说道,微眯的双眼如映了天光,他抬手将它脑袋上的白毛揉成一团,说:“可惜没办法恢复你的尾巴,不然我再减些寿岁也无妨。活那么久做甚,我本就只是个人。”

      祝希的鼻子有些发酸,眼中便跟着湿润起来。它低头嗅了嗅风清晏的脖颈,探舌轻舔了舔。风清晏顿时想起谢北辰对他的警告,双手揪住狼耳朵就往后扯,急忙说道:

      “不能舔!”

      祝希愣了愣,歪着脑袋没太明白。

      “总之……就是不能舔。”风清晏略显不自在地说道:“你试试化形,现在妖力该够了。以人身行走当不会不稳。”他急忙转了话题。

      祝希依言调了妖力运行周身,片刻后化作一个身形健壮的男子模样。眉如刀削目似寒星,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颈间颇长一道狰狞伤口,看着可怖。

      “你这伤得盖盖,看着吓人。”风清晏侧目说道。

      祝希抬手,以妖力施了障眼法将那伤口掩去。

      风清晏羡慕道:“我要是也能用妖术就好了……你能撒豆成兵不?”

      祝希瞥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还能偷天换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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