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尽》南山骨

38、断尾

　　再过两日便是年关，百姓该备的年货此时已大多备好，仍在街头东挑西捡的都是家境实在艰难却仍旧想过出点年味儿的人。幼童举着花炮在街中奔走穿行，无人敢不让路，紧挨着擦身而过便有银铃般的嬉笑欢呼声。

　　家家户户红灯高挂，将整个城镇染上点点暖色。

　　易州已多年没有过这般热闹的年节了。自被北蛮占去，汉人百姓在大年三十这夜依旧只能关紧房门，吃顿饺子守个岁便罢。烟花炮竹决计不敢点，即便在自家院中也是不行的。万一吵着哪位路过的北夷贵人，轻则皮肉受苦重则性命难保。

　　憋屈的日子一过十年，终于迎来能放肆喧闹的年节。

　　烬霖军大营也一改往日肃杀严整的作风，早早收了校场练兵，分营设了酒席慰劳将士一年辛苦。所谓酒席，其实也不过是酒管够罢了，并无太丰盛的吃食，打些山间野味佐了下酒就算过年。

　　关中至北境各地的通商官道虽尚未铺至易州，但已距离不远。谢北川依照先前风清晏的计划逐步推进，仅一个月便完成了两州的驿站造设，不可谓不迅速。铺设驿站的同时，他还抽空剿了几处不大不小的沙匪，似是将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公务上。

　　谢北辰在大年夜这日将他叫来一起过年。近一月未见，他看上去竟沉稳了不少，言谈也再无少年的恣意轻狂。沉默不语的时候居多，开口也只寥寥几句应答，连笑容都变得浅淡。看来依旧对尹墨的事耿耿于怀，可能风清晏的死也对他冲击极大。

　　谢北辰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未告诉他风清晏还活着的事。

　　自责与内疚，懊悔与不安，都是成长路上必须突破的障碍。若轻易便揭过翻篇，怕是永远得不到教训。

　　且受着，时日到了方能破茧。

　　对于烬霖军来说，这并不是个值得大肆庆祝的年节。因督军风清晏身故，那些熟识他的、敬慕他的将领兵士都无心欢闹，席间虽也推杯换盏，却始终浅愁弥漫让人无法开怀。

　　向远的酒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每每仰头便漏些至前襟，湿出一片酒渍。梁岑坐在一边并不劝，知他心里难受，由他喝个够。他手中握着先前风清晏落在他房中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桌沿，不喝酒，也不说话。

　　向远心中如何想梁岑不确定，也无意与他说那些子虚乌有却有可能动摇军心的话，但梁岑心中对风清晏的死是有疑惑的。他压根儿不信风清晏病逝。不是不信他的死，是不信他的死因。毕竟风清晏入殓下葬他都在场，并未作假。

　　梁岑以扇轻敲桌沿，目光却转向坐在上方的谢北辰。只见大统领正神色淡淡地喝着酒，并不似往日豪爽利落，举手投足间很有些心不在焉。他便搁下折扇，举杯行至谢北辰身侧，道：“祝大统所向披靡，万事胜意。”

　　谢北辰看他已饮尽杯中酒，便也仰头喝完这一杯，淡淡说了声：“同贺。”

　　梁岑正打算说什么，却见不远处行来一位烬霖军斥候，顿时神色一变。他立即看向谢北辰，只见谢北辰亦沉了脸色，起身迎了过去。斥候通常分布边境四方用以探听敌军动向，非有紧急军情只传信即可，除非是一点都耽搁不得的消息才会由斥候亲自送来。

　　那位斥候甚至连跪礼都来不及行，直接凑在谢北辰耳边低语几句。

　　谢北辰点头，说了声：“继续探，有变动再报。”

　　那斥候应了一声便迅速离开了。

　　谢北辰快步走回席间，举起杯中酒一口饮尽，而后摔了掌中杯。他眼中再无先前淡漠神色，取而代之是凌冽战意。谢北辰对着在场将领朗声道：“各位，有人来给咱们助兴了。中军指挥使梁岑听令！”

　　梁岑放下酒杯，单膝跪地抱拳应道：“末将在。”

　　“领五千轻骑速往西边莫道坡，向南攻平肆山地直切北蛮左路大军。不求取胜，且战且退旨在滋扰，尽力减缓他们突袭速度。”

　　“是！”梁岑领命而出，迅速去调配兵将。

　　“右军指挥使向远可在？”谢北辰凝眸扫了一圈没找到人。

　　“在……在呢！”向远从桌下爬起来，手臂撑着桌沿扫翻一桌碗盘，被副将架着站起身，满脸通红双目迷蒙，舌头都不利索的样子。

　　谢北辰微蹙眉，说：“给他醒醒酒。”

　　右军副将祁宗哲略犹豫地看了向远一眼，然后转身去寻了一盆冰水，扬手就给向远泼到脸上。将向远泼得一个踉跄，愣了一瞬跳起来就要骂人。

　　谢北辰立即说道：“向远领右军一万，在易州城门外列阵准备迎敌。左军副将贺云舟领弓箭手在门楼城墙支援右军，阻北蛮攻城。”

　　向远听见迎敌二字瞬间一个激灵，酒彻底醒了。

　　“是！”向远立即抱拳应道，与祁宗哲一起快步往士兵营行去。

　　谢北辰转身回了自己军帐，取过门边的明光甲一件件穿在身上，拿起鞮鍪正欲出门时肩头忽然一沉。他反手将落在他后背的人拎至身前，轻声道：“莫闹。”

　　“我也要去。”风清晏坐在他臂弯间，摸着他胸前寒光湛湛的胄甲，“我扮作普通士兵混在队伍中不会有人发现。”

　　谢北辰看了看他，说：“你若闷了就自己出去走走，避着些人就是。你整日要睡对半时辰，去战场找罪受么？”

　　倒也是，风清晏闷闷不乐地从谢北辰怀中跳下来，挥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谢北辰长臂一勾将人捞回来，锢在怀中低头便是绵长一吻。风清晏被他身前硬铠硌得生疼，手便探去他后背用力扯他的发。扯得谢北辰嘶一声仰起头，翻手就将那不老实的手腕拽至胸前固定住，低头继续啃风清晏的唇。

　　“……行了，”风清晏侧头躲开，双颊微红，说道：“快滚。”

　　谢北辰未松手，依旧揽着他的腰贴在自己身前，微眯了眼低声道：“督军不会趁我不在……做出些不该做的事吧？”

　　“呵呵，哪能啊……”风清晏干笑着，“事关师兄大局，还关乎老师性命，我怎会那般没分寸。”

　　“知道就好。”谢北辰这才松开手臂，将鞮鍪戴稳在头上掀帘出了军帐。

　　风清晏回到屏风后的床榻上仰躺下，怔怔望着帐顶片刻，然后翻身趴下在被褥间拱了拱。枕上尽是谢北辰的味道，凌冽清冷的草木香气。风清晏垂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枕，心中沉沉。

　　谢北辰是极自律也极有原则之人，他定下的规矩便是天塌下来也动不了分毫。自从回了这军营重地，谢北辰对他所作最多也仅限接吻，即便情潮涌动欲壑难填，也强忍着绝不同他进一步亲近。哪怕他主动，谢北辰也没有动摇……对己对人都狠得下心。

　　心性坚毅到这般地步，实为风清晏平生仅见。于是他开始怀疑，也许国运真正意属之人是谢北辰。志坚而勇武，竭诚以侍下，是否虚怀若谷暂且看不出，实是他自己主意又正又大，至今未见他有谋断出错之时。与谢沅相比，似是更合适入主天下。

　　只是谢北辰并无此心。他满心满眼只有北境十三州，多年夙愿也不过是能平外患罢了。

　　风清晏叹了口气，翻身过来平躺着。不知为何，一念及谢北辰有可能才是终结乱世之人，他心中便如堵了块巨石一般，重得喘不过气。

　　他不希望谢北辰登上九五至尊之位，他只想河清海晏后能同他一起离开世俗红尘。山长水远，寻一处人迹罕至且钟灵毓秀之地。早春煮茶，暮冬烤雪，闲度余生。

　　然而越了解谢北辰的能耐，他就越明白自己的心愿有多虚妄。就算他不去坐那个位置，谢沅也不可能放他归隐山林。风清晏满心郁闷，猛地坐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他委实在这军帐中闷太久，胡思乱想得有些多，该出去走走了。

　　这一走就走得有些远，风清晏直接去了宁州找祝希玩。

　　他想着谢北辰这一仗必然要打些时日。从他只分兵一半做防御上看便知，这人绝非只打算防守。估计还想趁对方与己方僵持城下时直接攻去青州城，使围魏救赵之计。若真如此，没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宁州与易州毗邻，一路打马行去两日便可到。

　　风清晏来到一舍楼，却发现已人去楼空。楼内并无打斗迹象，东西收拾得很干净，大些的器物家具甚至还搭上遮灰的素白麻布。他疑惑地上了二楼各屋转了一圈未发现有人迹，以地面落灰来看，似是离开多日了。

　　想来自祝希从北都府回宁州至今不过二、三月，若要搬家理应同他递个信才是，若不是搬家又怎会收拾得这般干净整齐。风清晏不解地四下溜达起来。他现在不能在那些茶楼酒肆露面，自然无法寻一舍楼的暗桩打探。

　　行至后院角落的院墙时，风清晏突然听见几声微弱呜咽，带着含糊不清的咕声自院外传来。他拧眉跃上院墙，在院外覆雪竹林中，远远瞧见几滩暗红点缀其间。

　　风清晏心中一沉，转瞬已落身那片干涸的血色间。他蹲身轻捻了那血迹在指尖，嗅了嗅后心中更是一阵发紧。

　　这是狼血的味道，且这血量极大，当是很重的伤才会出这么多血。

　　“祝希！”

　　风清晏大声唤道，在竹林中飞速穿梭寻找。地面被一层薄雪覆盖，林间举目尽是雪白，祝希也是通体雪白，要寻找起来委实困难。那血迹看着已干涸多日，方才那声呜咽不似风声，更不是人声，应是祝希的声音。它一定是闻见了他的气味，却无力叫他。

　　“祝希——”

　　风清晏不停地喊道，焦急中脚下一滑，差点踏空一节竹枝。他急忙落地稳了身形，此刻只恨自己鼻子没有祝希那般灵敏，否则定能顺着血腥味寻到人。

　　几乎出了这片竹林，风清晏突然在林边看见一截染血的白毛断尾。

　　那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血已凝固在这北境风霜中。

　　风清晏缓缓蹲下身捧起这根雪白的狼尾，手掌发着颤，牙龈不自觉地咬出一股腥甜，眼前便模糊起来。

　　——祝希的尾巴。

　　“是谁……”风清晏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眼中浮现前所未有的杀意，一时恨得眦目欲裂，“是谁！”他弯身跪倒在地，厉声喊道。

　　有泪顺着他脸颊滑下，带起一片冰冷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