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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念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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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霖军与青州北夷这一仗打得有些久。
因谢北辰分兵导致易州城下僵持的战况足足持续了五日,在青州大将马上就要破城之时,突然接到青州被围命他速速回援的军令。他本可一鼓作气拿下易州,但军令难违且他妻儿尚在青州城中,他不敢赌对方退兵。可要他彻底弃了战果回援他又舍不得,于是他同谢北辰一样做出了分兵而攻的决定。
可惜他分出的另一半兵马在短期内往来奔袭,且连战数日早已后继乏力,如今又转攻为守多少有些丧失战意。谢北辰硬顶着阵后压来的援军强行攻城,最终在持续一月的僵持中等来了梁岑和向远的敌后突袭,一时士气大振一举将青州收归国土。
草长莺飞,天地回暖之时,谢北辰终于结束了这场近五十日的战斗。
此战并无什么取巧的余地,硬打下来的战损非常可怖。烬霖军损失了近三成步兵和两成骑兵,以战养战终难长久。如今有风清晏奠定的官道商税支援,钱算不得缺,但每一战下来损失的兵马却无处补充。即便临时征兵,操练不足默契不够也难以在训练有素的烬霖军中发挥多大作用。
谢北辰将青州事务料理完毕,回到易州留守军营时,才发现风清晏消失了。
帐中已全然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短时间内在此出现过。谢北辰在临行前吩咐过,他不在时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他军帐。于是这帐中落灰厚得快要堆积成土,床榻更是与他离开前一模一样,连枕头歪斜的角度都不曾变过。
谢北辰便知风清晏几乎在他离开的当日便也离开了。
如此说来,他已走了两个月。
两个月……莫说北境,就是去西京都能走个往返了。谢北辰一时气得心脏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克制住自己不要砸了军帐。
无处可寻,无法可寻,他连派人找他踪迹都不能。活了二十六年,谢北辰首次感到无措与无助。这两个词陌生得让他惊惶,他做不到扔下数万烬霖军天南海北地去寻风清晏,他也做不到罔顾与傅东君的约定泄露风清晏仍在世是消息。
谢北辰静静坐在军帐中思考对策,从晨光坐到日暮竟是半点主意都没有。竟真的只能等待,等他出现,或者自此再无消息不复相见。思及此,谢北辰心中宛如刀割,疼得他咬紧了牙根,硬逼着自己不去想这种可能性。
风清晏可能去的地方只有两处。若是西京,他除了等并无其他办法。若是一舍楼,没道理一去两个月不回,所以他十有八九并不在一舍楼。
谢北辰并未猜错,风清晏此时确实早已离开一舍楼。即便谢北辰寻过去,也只是人去楼空罢了。
风清晏已同祝希一起到了巫州地界。
此处的春似是来得慢了些,行在暮草荒烟便能感到料峭春寒袭人一身,带着凝露般粘在人眼角眉梢,结成点点晶莹剔透的光。像有什么东西自大地深处缓缓翻涌而出,合着微冷的风送出最后一段冷梅暗香。
巫州已是极北之地,他处芳菲落尽,此处覆雪初融。一年中有大半年是冬日,另小半为夏日,全无春秋节气。
风清晏是第一次来到极北之地,一时新鲜得四处张望,处处异域风物看不够似的满街窜。祝希懒得管他,只专心嗅着空中各种气味。自入了巫州城,祝希的动作便越发不像个人。若无风清晏时刻盯着,估计它早趴在地上嗅起来了。
风清晏此时头戴玉冠着一身雪白道袍,眉似远山目如点漆,时时上挑的眼中似有粼粼波光,微一眯便能荡出深深浅浅的涟漪,合着含笑的薄唇一看,只觉清俊若仙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原本的芙蓉面已彻底褪去,再无法让人当作少年。
他往日走在街中并无姑娘青睐,如今也能引得擦身而过的女子频频回望。他若回看一眼,便能见着对方含羞带怯般红晕满脸。
风清晏侧目看向遥远天际,不知谢北辰可还认得出如今的他……
祝希嗅了片刻未嗅到二小姐的味道,回头见风清晏边走边出神,便拽了他一把,说道:“你可以走了。”
“去哪?”风清晏疑惑地问道。
“你我有约在先,送我到巫州你便离开。想不认账?”祝希用那双微微泛着蓝的眼瞪着他。
风清晏眨眨眼,无辜地说道:“我答应了?”
祝希顿时一噎,握着他的手臂就用力捏了一把,说:“你耍赖啊?”
“不是,我确实并未答应吧?你自说自话怎么能叫我耍赖。”风清晏捏着它手背上的皮拎起来,“再说,大路朝天你管我去哪。这地你的啊,还不准我走了?”
祝希被他气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半晌吐不出,咬牙切齿地道:“风清晏!其实你才是狗吧,赖皮狗!”
风清晏啧一声皱了眉,迅速捏住它耳朵拽抵它的头,压低了声说道:“别叫我风清晏,回头你害死我师兄和老师我跟你没完。”
“那叫你赖皮狗?”祝希拍开他的爪子,翻了个白眼。
风清晏摸着下巴想了片刻,说:“小爷我仙风道骨,叫我念尘道人。”
一听这名字,祝希立马鸡皮疙瘩都要起来,吼道:“恶心不死你!”
“你懂个屁!这是爷的护身符。”风清晏抬脚便狠踹它一记,将祝希踹得一个踉跄,然后说:“你的名儿也改改,二小姐走哪都带着你,知道祝希这个名字的人怕是不少。”
“你随意,麻烦死了。”祝希不喜欢玩这些阳谋阴谋,它只想赶紧找到二小姐然后带着走人。
“二狗子。”
风清晏此言一出,祝希的爪子已经拍了过来。他似早有预料般竖起拂尘挡下它这一击,然后手腕轻转抖开拂尘的马尾毛便扫了祝希一脸,几根拂过鼻孔引得祝希狂打喷嚏。风清晏便笑嘻嘻地跑远了,气得祝希在他身后猛追。
有风清晏这一路插科打诨地闹它,祝希那原本郁郁沉重的心情缓解了不少。它对风清晏的感激是深埋于心的,已得他折损寿岁相助,再叫他身陷险境它实难心安。
日落前,二人寻了间客栈住下。
祝希知道风生兽的睡觉习惯,以往风清晏一旦睡着就很难不睡足六个时辰。此次与他同行,才发觉他这习惯竟略改了一些,也能在天光才破时勉强爬起来赶路。它眼下想不到能让风清晏离开的法子,仅他的身份泄露便已是灭顶之灾,何况还要跟它去救人,无异于火中取栗。
只不过现下风清晏的模样变化太大,即便遇到相熟之人一时怕也不敢确定这人就是烬霖军督军,倒也算因祸得福。
祝希在巫州城内转了近五日,一点二小姐的气味都没寻见,想来她被关在极为隐秘之处。随时日渐去,祝希开始焦躁起来。风清晏依旧老神在在,拎把拂尘每日走街串巷逛得不亦乐乎。
巫州北夷民风彪悍,汉人百姓如今仍留在巫州的不多,依旧在此处生活的多带着忍一时是一时的念头,寄希望于遥远的烬霖军能尽早叩开巫州大门。
“听说了么?烬霖军打到青州了。”一个压低了的声音说道。
“这么快?”另一人语带吃惊,“他们拿下景州到现在也才不到五个月,就推到青州了?”
“是啊,而且青州是卓异族的地盘。卓异族可不像顺州的朱邪部那般好打发,听说他们啖食人肉,凶猛得很。”先前那声音继续说道。
“连青州都没挡下烬霖军,咱们这边是不是也有望……”
“嘘——你找死呢。”
之后隔壁桌的二人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风清晏一时听不清,便拿起筷子吃饭。只这饭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咬着筷子尖半晌没挪开牙,垂下的目光一直落在左手小指的白玉指环上。
他想谢北辰了。
这次出来本只打算寻祝希散散心,并未料想会来到巫州这么远的地方,也未做好与谢北辰久别的准备。事发突然,连个字条都没能给他留,不知他回到易州发现他不在时会怎样着急上火。思及此,风清晏心里打了个突。这要给他抓回去,恐怕真要被锁起来再无出门之日。之所以取名‘念尘’,便是想着万一谢北辰怒火中烧,他还能辩一句“念着你呢”,说不定有条活路。
他和祝希的吃食习惯实在相去甚远,他食素,祝希无肉不欢。二人为免浪费,便只一人一个菜,各下一碗饭。因风清晏的样貌太出众,极易招惹是非,于是几乎都只坐最角落避着人的座儿。
茶馆酒楼里这种阴暗角落无窗无光的位置,通常只有汉人百姓才坐。比如方才那两位低声交谈的,便是汉人口音。
“你确定二小姐在巫州?”风清晏问道。
“不确定。”祝希摇头,“北三州都有可能,只是模糊中听苏谦墨的人说了一嘴。”
“你不知巫州一舍楼在何处么?”风清晏继续问道。
祝希摇头,答道:“各地州的一舍楼都极为隐秘。尤其二小姐割裂北三州以后,苏谦墨更不可能还留在原处。”
风清晏长叹一声,不无鄙夷地斜眼瞥着祝希,说道:“还支我走,我走了看你去何处寻人。蠢狗。”
祝希跳起来就要跟他干架,风清晏翩然一躲,丢了碎银在桌上,道:“走吧。”
“去哪?”
“去算命。”
风清晏这几日在巫州走街串巷并非瞎逛,他已将巫州城内外的地形全部摸清楚了。城内角楼多高、城墙多厚、何处有何建筑、地官何种行事作风,他都一一探查了一遍。虽只了解皮毛,却能隐约猜得一二实质。
北蛮占据十三州十年间并未将州府官员彻底替换成自己人,全部更换一来不便管理,二来也无那么多擅政之才。通常撤换一半,留些经验老道的专司具体政务,州府府君自然是北蛮人。
巫州亦是如此,汉官与北夷官员同在一处办公,必然处处遭受钳制压榨,日子难熬。若说北蛮地界有谁最盼着烬霖军快点打过来,除了汉人百姓便是这些汉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