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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缘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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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墨并未受刑,只被锁了手脚关在狭小牢房中。他一手撑着头,侧躺在枯黄稻草堆叠而成的塌上,指尖按着一只耗子的尾巴。听见有人停在牢门前,尹墨掀了眼皮看了一眼。指下一松,那老鼠便吱吱叫着窜出去不见了踪迹。
“风督军,别来无恙。”尹墨扫了一眼他颈间和手腕上包扎的细布,唇边的笑意便毫不掩饰地浓了起来。
“托福,尚可。”风清晏将手腕背去身后,“我一直自诩很沉得住气,可今日实在忍不住地想来见你。”
尹墨扬眉,坐起身屈膝撑着手肘,长发垂下遮了一半脸,露一只狭眸含笑看着风清晏说道:“愿闻其详。”
风清晏歪着头看了看他,叫人打开牢门。
他摸向腰际,才想起风止被谢北辰收走了。于是回身冲狱卒招手,讨了把匕首在手中颠来倒去地丢起又接住。
“风先生想用刑?”尹墨笑起来。
“想用。”风清晏点头答得坦然,匕首一旋握在掌中在尹墨身上虚虚比划着,似乎在想从哪下刀好。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风先生自便。”尹墨声音略慵懒,后仰着靠向墙壁。
“来人。”风清晏高声喊道:“把他按住。”
牢外狱卒听传便进来两人,依言将尹墨仰身按倒在地上。
尹墨竟笑出声,说道:“风先生莫不是还想玩点刺激的?”
“同你?”风清晏冷笑一声,那原本精致玲珑的五官在此刻露出前所未有的冷酷之色,“没兴趣。”
语毕,匕首已没入尹墨左手手腕。
尹墨一时微蹙了眉,未出声。
“我这人小气,向来吃不得亏。有些债再不讨,怕是就没机会了。我无需你来世结这桩因果,今生便还我——这一刀讨你雨中刺杀之债。”
语毕,风清晏拔出匕首在他右手手腕再刺一刀。
“这一刀讨你断我小指之债。”
尹墨紧抿了唇,一只眼静静看着牢顶,依旧未出声。
风清晏神色淡淡地收回匕首,转身朝着他脚踝挥了一刀。
“这一刀,讨你伤我左肩之债。”
尹墨额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双臂略颤抖,五指却无法抓握。
风清晏抬起匕首便刺向他另一只脚踝,却只堪堪擦破皮肉,未伤他筋骨,说:“这一刀本该替谢北川讨欺骗利用之债,但你在他督造驿站时确有协助之功。一笔归一笔,我不占你便宜。”
说完,风清晏将掌中匕首丢给狱卒,示意他们可以松手了。待两名狱卒出了牢门,风清晏继续说道:“尹墨,你可曾想过若你假戏真做就留在北都府做事,姚存勋能耐你何?我又能耐你何?”
尹墨一时疼得汗如雨下,咬了牙根不吭声,双臂和脚都不自主地微微抽搐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忍下这筋脉被断之痛。
“人无法挑出生,也许你当年确有不得不称姚存勋一声义父的理由。但这么多年一路行来,你深谙人心人性,武艺高强轻功卓绝,就真的没有半点脱离其掌控的机会么?你只不想变罢了。”风清晏见他无力多说,便继续道:“你想等谁救你?”
此言一出,尹墨呼吸滞了一瞬,咬牙道:“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风清晏蹲下身,目光沉沉落入尹墨眼中,“你的眼睛很好看,可惜。”
尹墨怔怔看着风清晏,片刻后笑出声。那笑声逐渐变大,响彻在阴暗空洞的牢房,带起阵阵回响。
“风清晏,你太多情了。”尹墨收了笑意,垂了眸轻声道:“大统领以后日子不好过,怕是要日日泡在醋缸里。”
风清晏起身,拍了拍沾尘的衣摆,缓声道:“你可还有话要留?”
尹墨听他如此说,便知自己已无活路,心中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有淡淡欣喜。
一如风清晏所说,姚存勋对他有养育之恩,那一声义父是不得不叫的。然而姚存勋并未将他当作人,而是把他当作替他做脏事的工具培养。
在他未能分辨善恶对错之时,便已满手鲜血。他只是趁手的工具,连感情都不必有,喜欢的东西会被毁掉,在意的东西会被夺走。哭的时候不能出声,痛的时候不能闪躲,冷的时候不能发抖,饿的时候不能张口。
那段时日的痛苦至今仍能午夜梦回,但他早已过了被强行置于这种痛苦境地的年纪,也早已有了奋力一搏的能耐,但他没有。一如风清晏所说,他被绝望支配,只想从他人的绝望中寻找一丝痛快与安慰。
他在等待救赎。
“无话。”尹墨缓缓闭上眼。
*** ***
风清晏说得对,谢北辰确实连他都不信。
在依傅东君所言杀了尹墨后,谢北辰便直接将风清晏带回了易州烬霖军大营。他压根儿不信风清晏会守约乖乖待在北都府,还是栓在身边牢靠些。风清晏此后便窝在谢北辰的军帐内不见天光,只夜间能出去遛遛还得避着人。
烬霖军督军风清晏病亡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去西京谢沅耳中时,惊得他摔了手中茶盏,电光火石之间已想通其中关节。先前接到谢北辰的信托他调查崔霆钰的情况时,他已觉此事有异,却不曾料想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这儿子,未及弱冠便领军镇守一方。战场上尸山血海爬出来,不说冷血冷情得六亲不认,但确实担得起“铁石心肠”这几字。若风清晏坚持离开北境,他儿子很有可能会下死手。谢沅深觉为难,搓了搓手抬眼看了帐中脸色铁青的潘从锦和几位大将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儿子这手斩草除根若处理不当,极易寒了策士们的心。
大约没人会信风清晏是病故。谢北辰调查崔霆钰的事他并未瞒着人,稍有脑子的大约都已想明白了。
“我不信。”潘从锦从牙缝儿里挤出三个字。
谢北辰对风清晏的心思他是知道的。依谢北辰的性子,绝无可能让事情发展到必须手刃心上人的地步。除非他变心,但谢北辰是什么人,认定了的事和人就没见他改过主意。这么些年何曾见过他把谁放在心上,除了风清晏。
“风先生一直瞧着挺精神的,怎么说病就病了……太突然了。”刘奕皱着眉,眼中有悲痛,“先前听闻他重伤,莫非伤未愈?”
潘从锦无语地看了刘奕一眼,懒得同这一根筋多说,便只问向谢沅:“道听途说终究做不得数,大统领没递个准信么?”
“暂未收到。”谢沅揉了揉额角,说:“大约也快了,若是真的必然要同我说一声。”
潘从锦抿抿唇,眉间深蹙略犹豫地问道:“万一是真的……都尉作何打算?”
谢沅听了便冷笑一声,没好气地说:“我能作何打算,回去奔个丧么?还是把谢北辰剐喽?”
自从那小子跟着他外公霍蕴之一番南征北战,他就再也没有哪次能做得了他的主。谢沅眸中微冷。他对谢北辰的感情有些复杂,既欣慰他的有勇有谋与杀伐果断,相较之下又对自己逐年滋长的求稳之心感到惆怅。每每得他在十三州的捷报,总隐隐有种英雄迟暮的不安。
不过眼下这么大的事都不先同他商量,也是该收拾一下了,都快搞不清到底谁是爹。
谢沅尚未寻到机会收拾谢北辰,傅东君已来到他账前。
此时已近年关,西京不似北境那般天寒地冻。虽也有风雪却是稍纵即逝,仍留余温在人间。天边霞色挑染层层云海,云层如鱼鳞般往远山尽处铺开,被风吹出鳞次栉比的模样。傅东君骑着驴一路行来,身上仿佛仍带着北境风霜,仅站在他身侧便能感到寒凉。
聿成被他捉弄得不轻。开始只是逗他讲话,逮着机会便语带双关地损他,偏偏细想下来又好似自己多心,没法同他计较。后来连歧义的话都没有,行事说话稍有不慎便被他从头寒碜到脚。近日越发变本加厉,时不时装个死把他心脏都快吓得不跳了。
熬了大半月终于将人送到西京。聿成站在谢沅面前时,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然而与傅东君的脸色相比,他简直算生龙活虎。傅东君冻得一脸青白,薄唇淡得快要看不见血色,即便立在燃着炭火的帐中依然指尖发着颤。
傅东君请谢沅摈退左右,然后拿了信物给他。那是一柄木削的匕首,刀锋刀背的边沿皆磨得光滑细致,木色暗沉很有些年头的样子。刀柄处隐约瞧得出刻着细小的“鹰飞于天,经纶事物”八个字,已快要被磨平。
谢沅垂眸静静看着掌中小小的匕首,尚不及他一掌长。那时稷安大约三岁,还是四岁?他记不得了。似是为了给他庆生,足足削了大半月才做好,上面的字还是他娘亲手刻上去的……没想到竟能留到今日。
无奈一笑,谢沅心软了。罢了,自己的骨肉,计较什么呢……
傅东君捧着热茶暖手,待谢沅正了神色才将他与谢北辰的约定和盘托出,也告知了风清晏假死之事。
“在下计划半年内与都尉里应外合,将姚存勋的势力彻底瓦解。”傅东君苍白的脸被杯中升腾的热气半遮起来,微眯的浅色眼眸如雾缭绕。
谢沅听着他说话,心里想的却是:娘的,崔霆钰收徒是看脸。
“傅先生打算如何里应外合?”谢沅双肘撑膝,倾身向前问道。
“五月初五我会想办法走一趟西华寺,请都尉着眼生的人想法子与我接触。在那人领口绣上三片青竹叶,届时我将详细计划交于他。”傅东君言语间有些气虚,说几个字便要停一停,两句话说完脸色似是更白了些。
谢沅点头,这不难。
见他很有些精神不济,谢沅便叫他先做休息。傅东君摇头,说自己不便久留,起身便告退了。
聿成同他一起出了谢沅军帐,牵着狗花跟在他身后缓步前行。
傅东君脚步顿了顿,回头扬起下巴露出兜帽下那一双带笑的眼,说:“你跟着我做什么?”
聿成疑惑地看着他,不解的样子。
傅东君转过身,接过他手中狗花的套绳,捏了捏驴耳朵上的毛,轻声道:“你我缘尽于此,多谢一路护送。且回去吧,阿晏还需要你。”
“你要独自去西京大殿?”聿成惊讶地说道。
傅东君似是很高兴看他惊讶的模样,竟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滑下的衣袖露出腕间两颗艳红的痣,“不然呢?带着你去殉葬吗?”
聿成一时不安,便没留意他用词古怪。他这才想起傅东君是去投诚的,带着高手在身边防身确实不妥,显得毫无诚意。可是独自一人入那龙潭虎穴,他又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了嘴皮子阴人利索外,全然看不出这人有任何自保的本事。
见聿成满脸忧色似是不安,傅东君笑意渐浓,说:“你担心我?”
闻言,聿成沉默片刻,说:“不担心。”
近卫只关心任务,与任务无关的都不会入心。若就此别过,那他任务已了。此后傅东君生死再与他无关……不该再担心。
“如此,甚好。”
傅东君拉下兜帽遮住眉眼,转身爬上驴背,晃着驼铃声在天地霞光中渐行渐远。
那墨绿色的身影缓缓消失不见,聿成却依旧立在原处,半晌未能挪动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