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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狗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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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中突然传来一阵驼铃声。
那铃声缓缓,随着清脆蹄音一步一顿荡在墙外,在寂静天地间显得空灵透澈。遥远似来自天际,细听之下又仿佛响在耳边。如投入心湖的细碎石子,层层叠叠击出起伏的涟漪,再次第消失不见。
风清晏撑掌在墙垣上翻身跃了出去,却不妨此处墙外恰巧路过一人一驴。那驴脖子上正系着一个巴掌大的驼铃,喷着鼻息木讷地点头行过。
驴背上的人身穿墨绿夹棉大氅,头戴覆了厚厚风毛的兜帽遮住眉眼,口鼻上掩着好几层挡风素纱,连手腕都深深拢在袖中,几乎将自己从头裹到脚面半点没露外面。
见有人突然从墙内跃出,那人一时愣住没来得及停下那驴。只来得及轻轻“啊”了一声便被风清晏一膝盖顶在腰侧。风清晏未料到会有人骑驴行过,没能及时止住冲势,整个人的重量都砸了下去。那人顷刻间被撞下驴背,一时蜷在雪地上痛得发抖。
“对不起!”
风清晏急忙大喊道,话音未落便是浑身一僵,已被谢北辰点了穴半蹲在地上无法动弹。
谢北辰没功夫管那缩在地上的墨绿一团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略带感激地瞥了那驴两眼,然后蹲身将风清晏抱在身前,疾点他手臂几处穴道替他止血,又撕了袖口缠住他手腕。
“谢北辰,你强留我,终有一日要后悔。”风清晏面冷如霜,语气仿佛凝了冰雪一般带着寒意。
谢北辰无声一叹,他若有不必强留的法子就好了,只得无奈道:“再说吧。”
挚爱反目——指日可待了,谢北辰自嘲一笑。
此时聿成也落地在他二人身侧,谢北辰看了一眼那缩在地上的墨绿一团,示意聿成去看看。他则抱着风清晏越过院墙回到北都府内,得先给这小祖宗止血。
那人似是终于缓过劲儿来,轻哼一身勉力撑身坐起,指尖从袖中露出一小节,按在雪地上冻出淡淡的红。
聿成蹲下身歪头看着,这人实在把自己裹得压实,从头到脚只见着几根指尖,那指尖细长且白,他一时分不清是男是女,便没敢轻易动手扶人起来,只开口道:
“对不住,我家主子行事不着调许久了,得罪之处还望海涵。府中有大夫,可需进去看看伤势?”
那人缓抬了头,头上盖着的兜帽便向后落去,露出一双眸色很淡的柳叶眼。许是依旧疼得厉害,那眼便微微眯着,眼睫轻颤看起来竟像含了秋水一般。
聿成顿时一怔,是女子。且只这一双眼便能叫人挪不开目光,让人不禁好奇这挡风素纱下该是怎样的绝色容貌。他本以为会在这冰天雪地中独自骑驴前行,更大可能该是个男子才是。
在他发怔的功夫,那头驴似是才反应过来自己背上空了,踏着蹄子后退几步行至那人身前。低下那挂着驼铃的驴脖子,探头去嗅地上的人。
那人抬起手将驴脸推开,微滑下的衣袖露出腕间两点有些艳的红痣,他另一手捂着侧腰咳了两声才道:“方才那是风清晏?”
……声音是男子的。一个男子长一双这样的眼睛,有点过分了。聿成生出浓浓的惋惜之感,旋即又想起督军那双桃花眼,与这人相较之下似乎都没那么妖孽了。
“阁下是?”聿成问道。
“咳……在下傅东君,劳烦通传一声。”
聿成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想了片刻猛然忆起,立即道:“你是督军的师兄?”
那人似是有些意外他会知道这件事,挑眉点了头,依旧没有取下遮着口鼻的素纱。他捞起脑后的兜帽扯过来盖在头上遮住眉眼,接着双手撑地打算起身,然而尚未直起腰便又捂着被风清晏撞过的位置跌坐下去,疼得“嘶”一声倒吸一口气。
既是风清晏的师兄还通传什么,聿成见他似是被撞得有点狠,便直接将他抱起放在驴背上,牵着驴叮当叮当地走向北都府正门。
“多谢。”傅东君说道。
“客气。”聿成淡淡回答,看了那驴脖子上的驼铃一眼,很有些不习惯这种走路带响的东西。太过招摇。
“它叫狗花。”傅东君拍了拍驴脖子,揪着驴耳朵翻过来给他看,说:“这里的毛色与他处不同,像狗尾巴花。”
聿成:“……哦。”
他对一头驴叫“狗花”的原因不怎么感兴趣。
“你叫什么?”
傅东君似乎很有谈兴,然而刚说完驴的名字便问他的名字,一时让他搞不清楚他是不是在骂他。
“……聿成。”
“聿越嶛嶕,凌绝成险。”傅东君摇着头自言自语道,“不妥啊不妥。”
聿成觉得自己跟这人大概合不来,傅东君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更讨人喜欢点。牵着驴进了北都府大门,他将人交给仆从领去正堂便去寻风清晏。尚未走到门边便见谢北辰和大夫一起开门出来,并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关上。
“何事?”谢北辰行过他身侧。
“回大统领,被督军撞下驴的人是傅东君。”聿成抱拳答道,“似是被撞得不轻,可要叫杜大夫看看?”
谢北辰脚下顿了顿,侧头对杜知年对道:“去看看。”
“是。”杜知年点头应了一声。
“你守着督军,他醒了来报。”
谢北辰交代聿成一句,便同杜知年一起往正堂行去。穿过回廊与月门,走过中庭演武台,谢北辰远远便见一袭墨绿色的身影立在正堂门前,似是在跟那头驴说话。驴蹄子不住踏地,有些焦躁的模样。旁边仆从不知所措,正劝着什么。
行上前,谢北辰便听见仆从为难地说道:“驴真的不能进大堂,被大统领瞧见小的要被罚的。”
“莫慌,待我再劝劝它。”傅东君语调缓缓,摸着驴脖子似在安抚,“狗花不进去。我一会儿便出来了,你在此等候片刻。”
那驴似是很通人性,听见此话仰头一拱将脖子上的驼铃晃得叮当作响,后蹄子用力蹬着地,屁股一挪就要往仆从身上踢。
“哎呀……”傅东君急忙抱住驴脑袋,“你再捣乱,不给你寻母驴了啊。”
那驴立即收了蹄子,立在原地不动了,整个驴身散发着安静如鸡的气质。傅东君见状便放开驴脑袋,对仆从说道:“有劳寻根胡萝卜喂喂它。大约是饿了,脾气大。”
“哎!”仆从如蒙大赦,应了一声立即跑开了。
傅东君也不急着进屋,依旧陪着驴站在风雪中。头上兜帽和脸上挡风素纱将面容遮得严实,听见身后脚步声时回过头。
“可是傅东君傅先生?”谢北辰略拱手,有些一言难尽地看了看眼前的人,以及那头驴,“方才不知是傅先生,多有得罪。”
傅东君抬起手,将盖在头顶的兜帽掀去脑后,又取下脸上遮面素纱,这才躬身抱拳行了一礼,“正是在下。不请自来,叨扰大统领了。”
他直起身时,谢北辰便顿了顿,沉默好半晌才低声喃喃说了句:“崔霆钰收徒,是看脸的么?”
“嗯?”傅东君没听清,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不,失礼了……傅先生请。”谢北辰掩唇轻咳一声,抬手示意他进屋。
傅东君刚行出两步,那驴便发出刺耳嘶吼,吓得杜知年的药箱差点从肩头滑落。此时那仆从恰好取了根萝卜回来,傅东君接过来便塞进驴嘴里,这才转身走入正堂。
“大统领见笑,狗花从小跟在我身边,粘人得很。”傅东君淡笑着,也不等谢北辰说话便径自坐在客座上。
“无妨。杜大夫先看看傅先生的伤。”谢北辰转头对立在一旁的随侍道:“上茶。”
傅东君从善如流,解了肩上大氅放在一旁,毫不犹豫地松开腰间束带露出一截白玉似的侧腰。只见那腰上一块拳头大的青紫伤痕,似是还有些瘀血红肿,确实撞得狠。杜知年取了银针和巾帕,将那瘀凝处挑破放了血出来,然后涂上药膏贴了细布缚住。应是很有些痛的,傅东君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略上挑的眼尾甚至还带着笑。
“大夫妙手回春,已不痛了。有劳。”一边将衣衫整理好,傅东君一边闲话,神色自若地捧了热茶在手。
若非他脸色发白,谢北辰会以为他真的不痛了,倒是比风清晏能装相。
“不知傅先生来北都府,所为何事?”谢北辰问道。
“啊。”傅东君应了一声,想了想才道:“来找阿晏。”
他微微眯着眼,眸色浅浅如覆了云端的雾,弯起的唇边始终勾着一抹让人琢磨不透的笑。那双柳叶眼正色瞧人的时候,便像有春三月的风拂面而过,又像剪了秋水一般含着情,叫人一眼看去便觉既软且暖。
谢北辰很疑惑,崔霆钰究竟如何择的徒弟,怎么教的都是这种妖孽货色。
说完,傅东君顿了顿,歪着头垂眸又想了想,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替阿晏去西京,你叫他不要去。”
谢北辰立时一惊,眉间一皱便道:“崔霆钰的主意?”
傅东君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却并不放下,他说:“两月前,老师往晴云小筑递了信。他知我每入冬就会去那边避寒。信中模糊交代了些前因,只托我得空来看看阿晏。”
“你如何知道西京胁迫风清晏?”谢北辰道,两月前姚存勋应该并无这个念头。
“猜的。烬霖军武有战神谢北辰,文有玄机风清晏——这话整个关中都传开了,姚存勋不可能不动心。”傅东君似是依旧觉得冷,那掌中的茶被他握得没了热气。
不愧是崔霆钰的徒弟,个个聪慧机敏。
“南熏不会答应。”谢北辰轻叹一声,“且即便你去,姚存勋也不一定会放过他。就算风清晏不为他所用,能将其从北境调开也是好的。”
“不错,所以风清晏还是死了好。”傅东君浅笑着,眸中如映着天光浅淡。
谢北辰顿了顿,瞬间已明白他的意思,倒是个值得一试的法子。只是……他看了看傅东君的眼睛,犹豫片刻才道:“他不一定答应。”
傅东君笑意渐浓,搁下已凉了的茶盏,“那要看大统领的本事了。大不了,别让他下床。”
谢北辰一生中鲜少有哑口无言的时候,此时心中惊惧之感简直有生之年头一遭,他不曾见过这种一眼就能将人看个底掉的人。
“……你,怎知?”谢北辰踌躇半晌,脸上神色几经变换,才略艰难地问道。
“嗯?”傅东君依旧眯着眼浅笑,一脸纯洁无辜,“知什么?”
谢北辰便觉得是不是他想多了,那话听起来好像也不尽然就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于是稍安了心,端起茶盏往唇边送,以掩尴尬。
“最多半年,我取姚存勋的人头送阿晏。叫他且忍忍。”傅东君拢手在唇边,轻呵一口气。
谢北辰这才看见他指尖冻得发红。正堂虽大,但堂内四角是生了火盆,不该这么冷才是。
“恕我直言,傅先生看起来不像习武之人。”谢北辰坦言道,“要杀姚存勋怕是并不容易。”
“我杀人不用武。”傅东君答道:“阿晏可是还在睡?”
见傅东君岔开话题,谢北辰便也不再问,只点头应道:“他以死相逼,身上有些伤,怕是要睡一阵。”
“呵,真出息……”傅东君无奈笑了笑,站起身说:“既如此,在下先行告退。劳大统领带个话,我明日午时再来拜访。”
“傅先生若暂无落脚处,不如就在北都府留宿。”谢北辰也离了座,道:“天寒地冻,不必奔波。”
傅东君想了想,说:“成。不过狗花得跟我一个屋。它有点吵,尽量远着人的屋舍比较好。”
“……行。”谢北辰瞥了一眼门外嚼着胡萝卜的驴,对这傅东君佩服极了,忍不住好奇问道:“傅先生一路行来,客栈允你带着驴进客房么?”
“可以睡柴房。”
傅东君将那墨绿大氅披在肩头,在颈间系了结,又将挡风素纱拉起来盖住口鼻,然后带上兜帽连眉眼也遮住,缩了手拢在袖中,这才迈出门槛。见他出了门,那头驴自发地跟在他身后叮当叮当地走起来,全然不用他牵。
谢北辰沉默着领他和驴往后院客房走,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为了头驴一直睡柴房,真是人驴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