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尽》南山骨

31、种子

　　天边泛起鱼肚白。

　　风清晏在睡梦中被聿成一巴掌拍醒，脸上瞬间疼得发烫。只见他“嗷”一声从床塌上跳起来，捂着脸热泪盈眶看着聿成，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干什么？！”风清晏气得大叫。

　　聿成转身便拿起衣衫往他身上套，动作利落地替他整理外袍收拾发冠，沉声说道：“尹墨挟持了谢北川，元思重伤。”

　　风清晏一时怔住，尚未消化完这两句话，聿成已将拧干的巾帕糊在他脸上替他擦了把脸。被冰冷的水一激，风清晏瞬间清醒了，蹬上鞋子便冲了出去。

　　风清晏几个起落便来到北都府大牢门前，见几十侍卫举刀围在大牢阶下，踌躇着不敢上前。也不知踩了谁的肩头，风清晏足尖借力旋身上前，腰间风止探出便挑上尹墨禁锢着谢北川的手臂。尹墨略侧身让了让，将谢北川送到他剑下。风清晏立即顿了剑势，手腕轻转让开了谢北川的肩。

　　一击未中，风清晏一脚踏在尹墨身后的墙壁上，翻身后仰着跃起，然后落在伏趴在地上挣扎着要起身的元思身旁。

　　风清晏蹲身看了看元思左下腹的伤处，约莫是断了几根肋骨，他抬头对着一干不知所措的侍卫说道：“请大夫，带去治伤。”

　　元思挣扎着被人架走，口中不清不楚地叫着：“聿成，你护好督军！”

　　风清晏面冷如霜，执剑立在两人身前，沉声道：“说你的要求。”

　　“风先生快人快语。”尹墨微弯了眉眼，那狭长眸中透出几份阴柔，缓声道：“烬霖军督军换北境都尉之子，可还公平？”

　　“尹墨，你……”谢北川身上穴道被制无法动弹，那脸色泛着白，眼中是一片难以置信，“这与你先前说的，不同。”

　　尹墨弯起嘴角无声笑了笑，柔声道：“先前，骗你的。”

　　他承认得坦荡，连一丝犹豫也无。

　　谢北川闻言，脸上更白了几分。先前尹墨说因自己好色而得罪了风清晏身边的婢女，于是被构陷入狱。他便答应他假意挟持，待风清晏来能有机会辩白清楚。直到尹墨挟持他的同时还以镣铐重伤了元思，他才发觉事情不对头，尹墨竟是有功夫在身的。

　　如今听他说要风清晏换他，才隐约觉得自己可能闯下大祸了。少年情急，目光中便毫不掩藏地流露无措与慌张，颈间缠绕的冰冷镣铐仿佛有千斤中，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风清晏沉默片刻，将手中风止收回腰间。

　　聿成立即扣住他手腕，双眼怒意横生，他转头看向尹墨，说：“放人，你走。否则不死不休。”

　　尹墨深吸一口气，在寒风中仰起头，口中轻呵白雾，说了声：“真冷。”

　　语毕，他缓缓收紧双腕间连着镣铐的铁链。谢北川的脸色瞬间涨红，额角青筋暴起，呼吸紧促起来。

　　风清晏抬眼看了看聿成，道：“他既打算挟持，便不会立即取我性命，总还有机会。你若不松手，谢北川怕是没有机会了。”

　　聿成咬紧了牙根，一字一顿地说：“不放。”

　　谢北川的死活与他何干，他只要风清晏安全。

　　然而话音未落，风清晏已抬起另一只手点在他肩头，穴道被制聿成一时无法动弹，眼见风清晏将手腕从他掌中缓缓抽离，然后抬头冲他咧嘴笑了笑，说：“等我回来。”

　　“等不了。”聿成面如寒霜，冷声道：“临行前我立过军令状，督军若伤，我必去大统领面前自裁。我知自己贱命一条比不得谢二少金贵，只督军若归来，记得替我洒一捧黄土就是。”

　　风清晏顿了脚步，略无奈地回头看他一眼，说：“你可盼我点好，怎知我就一定受伤。在阁下自裁之前，可否花点心思来救我一救？别这么快放弃我好么？”

　　听见此话，尹墨笑得双肩直颤，喘着气说：“风督军果然有趣。”

　　“过奖。”风清晏说着便行至他身旁，敲了敲那铁链说道：“你赢了，放人吧。”

　　谢北川无法动弹，只双眼泛红地看着风清晏，声音嘶哑地道：“不……不换！”

　　尹墨始终笑着，抬手将铁链绕开谢北川的脖子。几乎与此同时，风清晏飞速点出两指袭上尹墨肩头，另一手拽着谢北辰便往后退。然而尹墨似乎早有预料一般侧身便让了过去，双腕中连着的铁链在空中舞出哗啦声响，飞旋而起便要绕向风清晏的颈部。

　　“江湖行走但凭一个信字。风先生似是很有些不讲信义。”尹墨笑道。

　　“分人。”风清晏拽着无法动弹的谢北川，比戴着镣铐的尹墨还要行动吃力些，一时无暇多说。

　　周遭兵士在二人顷刻间便过招双十之数的对抗中竟无人插得上手，有能力插手的聿成却被风清晏点了穴道立在原地当看客，一时看得心急如焚。风清晏手脚功夫如何他清楚得很，无人相助，被擒是早晚的事。且还有谢北川这个累赘在，风清晏连退都无法退。

　　尹墨突然停了手，目光落去远处灰白的院墙，那只完好的眼微眯了起来。只听他轻声自语说道：“总算来了。”

　　语毕，尹墨猛地踏地而起，铁链带风飞快袭上谢北川的脖颈，风清晏见状立即探手拽住链条。那铁链飞旋而转顷刻间缠在他腕间，尹墨手臂一挥便将他整个人扯了过去，五指瞬间掐在他颈间。

　　风清晏的手腕被铁链勒得生疼，脖子也被抠得生疼，一时动弹不得。

　　“劳风先生叫人解开我这脚镣，很有些不便。”尹墨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被他吐息在耳蜗处，风清晏瞬间抖了一下，侧头让了让说：“你这么大本事倒是自己解啊！”

　　尹墨掐在他颈间的手指收了收，风清晏顿时喘不上气，挥手示意人去了他脚镣。在给他开手镣时尹墨却叫人将自己的左手与风清晏的右手锁在一起。

　　“风先生轻功卓绝，在下没太大把握拦得住你。还是锁着吧，风先生多担待。”尹墨不阴不阳地说道。

　　风清晏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废话。犹豫着要不要再搏一搏，如此想着，他的手便悄然探去自己腰间想抽出风止。却突然瞥见聿成制止他似的目光，风清晏便放下手，也是……自己这点功夫便是再博又能有多少胜算，何必激怒尹墨。

　　此时，一柄长刀以断海之势猛地自天际坠下，那破风之声转瞬便落在尹墨头肩头。尹墨揽着风清晏急急侧退一步，虽躲开了利刃却被仍旧刀风切开了肩头衣衫。尚未看见来人，另一刀已跟着势如破竹般劈下。尹墨不及躲闪，抽出风清晏腰间风止便振臂挥出，瞬间将急落的长刀击得倾斜坠地。

　　两柄刀的刀身一时剧颤，深深没入坚硬的泥土地中。

　　尹墨虎口被震得发麻，握着风止的手腕隐隐发抖，额角渗出汗水，却依旧勾着嘴角笑意不觉减，“断海刀，果然名不虚传。”

　　谢北川持刀自月门缓步走来，行进间仿佛带了一身腥风血雨。

　　凌冽寒风中，他口中呼出温热白雾，在消散时将那杀意翻涌的双眸衬得越发赤红。接到聿成的信后他便日夜兼程往北都府赶，却终究晚了片刻。

　　“谢北辰。”风清晏看见他走来，立即双眸一亮，脚下一动就想过去。

　　突然右手腕间铁链一紧，尹墨已将风清晏扯了回来，风止横在他颈间，道：“大统领总算来了。”

　　“你倒是料事如神。”风清晏瞪着他，“我都不知他会来，你怎知道的？若他不来，你打算如何？”

　　“他若不来，我便带着你进牢房温存几日等他来就是。”尹墨笑容阴鸷，手指抚了抚他的脸颊，不疾不徐地说道。

　　风清晏顿时浑身一僵，这人是认真的。

　　谢北辰行进间脚下轻踏地面，踢起两颗石子解了谢北川与聿成的穴道。

　　“尹墨，你最好今日杀了我。否则，他日我必取你性命。”谢北川跪坐在地上，红着一双眼恶狠狠地说道。

　　“你可知，我为何要用你换风清晏？”尹墨略抬起下巴，带着居高临下的气势对谢北川说：“因为我逐渐发现，你在大统领心目中的分量，还不及风督军。浪费我近一月时间，真是……废物。”

　　此言一出，谢北川立即睁大了眼，略怔忡地转头看向谢北辰。

　　“你别听他的！”风清晏立即说道：“他最擅蛊惑人心，之前还骗你……唔。”

　　尹墨抬起另一手捂住风清晏的嘴，笑意浓浓地在他耳边说道：“我是不是骗人，不如试试？”

　　话音未落，风止已落在风清晏的肩头。

　　一时剧痛袭来，却因被尹墨死死捂着口而无法痛呼出声。风清晏顿时疼得浑身颤抖汗如雨下，眼泪顷刻间便涌上眼眶。尹墨缓缓抽出剑，笑说：“你看，若这一剑落在你身上，谢大统领虽会发怒却未必会红了眼眶。这其间差别，你可品得出？”

　　谢北川的目光在谢北辰与风清晏身上转一个来回，眼中逐渐迷茫。尹墨说的不错，若他被人所伤，他大哥大约会怒，却未必会怜。

　　一粒种子的埋下，当时未必会被察觉，需因缘际会才能开花结果。

　　尹墨看着谢北川的神色，浅浅笑了。

　　“尹墨。”谢北辰一字一顿地开了口，紧抿的唇隐隐带着颤抖，声音沙哑道：“你要什么？”

　　风清晏痛得几乎要昏厥，被尹墨揽着腰才未倒下去。脸上已是一片惨白，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滚下，滴在风止刃上然后滑落在地。鲜血自他肩头涌出，红了半身素白衣衫。

　　尹墨见风清晏闭了眼靠在自己肩头已无力做任何反抗，便移开风止，剑尖指向谢北辰，“我这只眼，因未能在约定时间内取你性命而被人生生挖了去……真的，很疼。你说，我该怎样向你讨这笔账？”

　　“赔你一只眼？”谢北辰说着，抽出腰间匕首抵在自己左眼前。

　　尹墨被取悦了，带着略满意地微笑看着谢北辰，抖了抖风止歪着头说道：“本金先付也行，利息且容我想想。”

　　“大统领！”聿成立即喊到，语中带着焦急。

　　谢北川想要上前制止，却连挪一下脚步都做不到，惨白着一张小脸举足无措。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是他救了尹墨，是他引了尹墨入北都府做事，也是他蠢到甘为人质逼得风清晏束手就擒。现下还要累及大哥自伤……他哪里还有资格开口说话。

　　铺天盖地的愧疚涌上谢北川心间，几乎要将他淹没一般。悔恨堵在胸口，重若千斤压得他抬不起头，也喘不上气。忍了半晌的眼泪在此时终于翻涌出眼眶，落在泛白的唇间。那唇微微颤抖着，一遍遍无声说着“对不起”。

　　谢北辰见状，缓缓抬起手抚在谢北川头顶，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自风清晏身上一扫而过，未做停留。

　　下一刻，那匕首便猛地向自己左眼眼眶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