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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二错 ...

  •   风清晏迷迷糊糊地打着哈欠,穿戴好后才发觉阿芙欲言又止地立在一旁,并未退下。

      “有事?”

      阿芙垂着头,一改平日的泼辣利落劲儿,揪着衣角犹豫半晌,才声如蚊吟地说了句:“青荷身体不适,央我替她告假……”

      “病了就歇着,需要叫大夫就去。”风清晏正了正发顶玉冠,抬脚便要出门。

      阿芙情急下拽了他手臂,道:“等等……”

      风清晏眨眨眼,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阿芙急忙松开手,略福了福身告罪道:“奴婢失礼,先生勿怪……”

      “你今日怎么了?”风清晏纳闷道,拉了阿芙回身坐下,说:“且慢慢说。”

      阿芙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绢帕拧了又拧,这才一咬牙说道:“青荷这一月常常夜半时分偷偷出门,快天亮才回来。回来后……便总是精神不济的模样。”

      闻言,风清晏轻蹙了眉,问道:“还有何异常?”

      “我有一日见她在收拾书房时,偷揣了有先生字迹的一页纸在袖中。我不识得字,不知上面写着什么……”阿芙犹豫道,“往常先生桌案上的东西,我们是不碰的。”

      风清晏心中有数了,便道:“今日事莫要同她提,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便是。”

      阿芙点了点头,担忧地说:“青荷她,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先生的事?”

      风清晏笑着说:“言之尚早。你别想太多,该做什么做什么。”

      阿芙将疑虑尽数说完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眼见着那压在眉间的忧色散了去,她起身告退。

      风清晏推开窗,唤了元思和聿成进屋。

      “我叫你盯着人,你都在盯什么?”风清晏面色不虞,语气有些冷,首次对元思失了好脸色。

      元思顿时一僵,立即略带惶恐地跪了地,一时不明白自己哪里出了错。聿成见状也跟着跪下去,瞧出一向好脾气的风清晏此次是真动了气,便没敢吭声。

      “今日若无旁人替你补上这疏漏,不知还有多少政事军情会流出去。”风清晏负手立在他二人身前,沉着脸说道:“尹墨同青荷接触过,为何不报?”

      元思惊讶地睁大了眼,抬起头看着风清晏,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我,没看清脸……”

      其实是根本没看,他只听见那些声音便已恨不能跑了。那些女子进屋前都带着兜帽,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且夜夜声音都不同。他以为只是尹墨随处寻来的烟花女子,哪曾料想会有风清晏身边的人。

      风清晏面如寒霜,冷声道:“去檐下跪一个时辰。”

      元思心里难受,这事办得难看,他无可辩驳。于是也不等聿成说话便起身快步行去屋外阶下跪着。

      此际已入冬,檐下和屋外的温度可决然不同。在这寒风中一动不动跪一个时辰,再身强体壮怕是也要染上风寒。风清晏见状便叹了口气,取了大氅丢给聿成,示意他给元思送去。元思欲拒,被聿成一句“冻病了好怠工么”给劝住了。怕他冻坏膝盖,聿成将落地的大氅塞在他膝下垫着。

      聿成回转进屋,见风清晏坐在桌前发怔,便道:“督军先用早膳吧。”

      风清晏未应声,垂眸思考最近办过的事和写过的公文书信,似是并无什么重大军情政事值得隐瞒。烬霖军在易州休整,都尉在西京助攻,都并未传来新的动向或计划,尹墨此间能得到的消息并不值一传。

      如此,便还来得及。

      “尹墨不能留了。但他轻功太强,处置他怕是不能靠寻常手段。你去备点软经散或迷药之类的东西,寻机会下在他饭食中。”风清晏说道,右手下意识轻抚了左手小指,却摸到那枚通透的白玉指环,心中顿时平静下来,“叫谢北川来一趟。”

      聿成领命而出,却是先往易州递了信。

      官道驿站督建已近半,距离越来越远,于是谢北川四、五日才回北都府一趟。聿成得知他昨日出发去了白沙滩,近几日应该都回不来,于是报了风清晏后便去备东西了。

      两日后,尹墨被上了镣铐关进北都府大牢。

      风清晏不急着审他,而是叫狱官先审了青荷。

      青荷坚持说自己不曾见过尹墨,在搜出她藏在枕中尚未来得及送出去的一纸公文后,她却说是因怀有对风清晏的倾慕之心才暗藏了他的字迹。狱官用了刑,依旧没能撬开她的嘴。倒让风清晏很有些意外,毕竟青荷当初面对沙匪都会吓得肝胆俱裂。如今对着皮鞭烙铁却能咬死了不说实话,看来果真是动了心。

      风清晏无法理解她这份坚持,便亲自来问。

      大牢阴暗,拷问间四墙悬挂各色刑具,炭火燃在角落时而溅出噼啪火星。青荷被缚在墙边刑架上,素白中衣上侵染道道血痕,鬓发散乱面容灰败,已全然没有先前清秀俏丽的模样。

      “你这又何必。”风清晏站在她身前缓声道:“真心付与这种人,与拿去喂狗并无区别。”

      青荷闻言,略转了眸看向风清晏,神色木然地说:“不知……先生在说什么……”

      风清晏抬起左手,看着青荷说:“这根小指曾断过,被尹墨生生折断的。我不知他在你面前是何模样,至少在我眼中他绝非善类。我与他无怨无仇,却两次险些命丧他手。你的坚持并没有你以为的那般重要,便是你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说,他也绝无活路。”

      听见此话,青荷才缓缓睁大眼,被捆的双手突然用力挣扎起来,急急说道:“他,他定是有苦衷的!先生且再问问他……”

      风清晏沉默片刻,用力握了握负在身后的手,突然觉得冷。

      “景州剿匪一事,是我连累你与阿芙。过两年待此事淡了,我便替你二人在军中寻个良配。虽不一定大富大贵,但至少能自己做一回主。且有我给你们送嫁,便是嫁了一军指挥使也必不会委屈你们。”风清晏垂下眼帘盖了眸中神色,轻声说道:“我原是这般打算的……”

      青荷听着便红了眼眶,颤抖着捏紧了拳,毫无血色的唇边抿成一条线。

      “是我对不住先生……求先生饶他一命,便是要我身首异处我也感激先生。”青荷泪如雨下,却依旧只惦记尹墨的性命。

      风清晏静静看了她片刻,心中渐升悲悯,于是缓声道:“尹墨叫我递话与你。他不悔与你共赴黄泉,此生无缘,下一世再去寻你。”

      青荷怔怔看着他,眸中绝望顿减,一时神色渐安。

      风清晏转身出了大牢,自阴暗中迈步于天光下,突然有些睁不开眼。聿成将手中银狐夹袄大氅披在他肩头,领口处纯白风毛衬得风清晏面色如玉,只那神色好似带着些难过。

      “一个下人罢了,不值督军伤心。”聿成安慰他道。

      “何至于。”风清晏弯了眉眼笑道,“不过一时感慨,情之一字实在难懂。本是那般怯懦脆弱的人,却能为心中一人做到这般地步……忘恩负义甚至死生不顾,我不太懂。”

      聿成跟着风清晏缓步前行,无法接话,因为他也不懂。于近卫来说,什么情爱都不及忠义与责任重要。他们自小接受的便是这样的教导——他们是刀,是杀人的刀,也是替人被杀的刀。连自己都不能爱,还能爱什么别的东西?

      “尹墨了得,短短月余让谢北川引为知己,叫青荷死心塌地。真让人好奇,他究竟如何做到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风清晏自言自语道,寒风中自唇间呵出白气,“对了,交代门人一声,谢北川回来后立即来见我,切勿叫他先去会了尹墨。”

      “是。”聿成应声,顿了顿才问道:“督军打算何时审尹墨?”

      “不急,且熬他几日再说。”风清晏低着头走路,将脸缩在风毛领子中闷声说道:“这回元思再盯不住,你就将他埋了吧。”

      聿成抿唇笑了笑,应了声“是”。

      谢北川在得到尹墨下狱的消息后不及了结手中差事便往回赶,中途换了两匹马才堪堪在两日内赶回了北都府,深怕风清晏已手起刀落将人砍了。

      夜深寒重,打马飞驰之时有凌冽的冷风如刀般从脸颊上划过,谢北川却全然顾不得,只一心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

      尹墨与他相识时间并不长,但谢北川自认对他为人是有了解的。除去略好女色这个缺点外,尹墨行事其实颇有章法,有勇有谋重实务,且对当今时局很有些独到见解。大约要归功于他自小随父四处漂泊,眼界格局都较偏安一隅的纯臣要开阔,且也见了太多人情世故。尹墨几乎一眼便可看出一人深浅,性格习惯都能说得八九不离十。固然算不上清流,但日后必能成为难能可贵的循吏。

      若真因莫须有的原因折损人才,未免可惜。

      谢北川急着见尹墨,便未走正门,直接将马丢在北都府院外便翻墙往地牢去了。于是门人没能第一时间见着他,自然也无法传达那句先去见风清晏的话。

      此时月近中天,地牢侍卫见谢北川神色匆匆行来,未敢阻拦。而风清晏想着有元思在盯,便没有刻意交代不准人探尹墨——这大约是他第一错。

      大牢屋顶上的元思翘着腿正在打盹,听见谢北川进了地牢直奔尹墨所在的牢房便立即去寻了风清晏。然而正值夜半时分,风清晏在暖和的被窝睡得正熟,被元思拍着脸叫醒。他迷糊间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发生了何事,觉得谢北川先去见了尹墨大约是有些麻烦,但也没严重到不能睡觉的地步,于是风清晏倒头便继续睡了——这大约是他第二错。

      两错叠加,后果便是让谢北川、谢北辰与他三人几乎都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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