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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尹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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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下来,观谢北川行事并无不妥之处,依旧日日在官道各处驿站来回奔波。但风清晏吃人嘴软,总得查个清楚才对得起那一锅菌汤。于是他择日以巡视官道重建进度为由,突然出现在谢北川所在的一处驿站。
他策马行至尚未建好的驿站前,便见谢北川正在同负责建屋的匠人们说话。听见少年指着马厩的位置道:“此处马厩高度与图中标注不同,前后梁都矮三寸。虽不妨事,可要扣你工钱的。”
“行行行,都怪我那徒弟下手不稳,截木时短了些尺寸。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督造火眼金睛。”匠人大笑着抚了抚后脑勺,并不抵赖,应得爽快。
风清晏不急着走近,只驻马在不远处看了片刻。
谢北川身旁站着身材颀长一人,虽背着身看不清样貌,但后脑发间那根细绳应是绑着的眼罩,估计就是霍夫人说的那人了。当日只记得这人被沙匪捆了手脚昏迷不醒,脸上似是蒙着眼的,其它便没什么印象了。
“督军,你怎么来了?”
谢北川回头见风清晏立在马上,那混了黄沙的风中有素白衣袂轻掀,精致的脸上神色似探究似疑惑,目光一直落在另一人身上。
“这位是尹墨尹先生,先前咱们从沙匪手中救出的商队随行。”谢北川说道,拉了那人的手臂走上前见礼。
风清晏翻身下马,理着缰绳笑道:“今日得空,来瞧瞧你。谢二少办事利落,短短月余便建成近半驿站。都尉知道了得玩命夸你。”
“督军说笑。不过几处同时动工,自然不慢的。况有尹先生帮忙,解我不少难处。”谢北川回道。
风清晏这才转眸看向这位尹先生,目光顿了顿,说道:“这位尹先生瞧着有些面善,是否在哪见过?”
尹墨一身儒生长衫,面容白净额发略长,大约遮了一半眉眼,完好的那只眼眸狭长,鼻梁俊挺,下巴略尖削。一眼看去给人的感觉并不好相与,即便此刻唇边含笑也好似带着些阴鸷。
“先前承蒙风督军搭救,未得机会亲自拜谢。还望督军海涵。”尹墨抱拳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叫人挑不出错。
“尹先生客气,举手之劳。”风清晏笑容可掬,举步上前向未建成的屋舍行去,“这些时日你二人辛苦。晚些我请客,咱们去慕宾楼吃一顿。”
风清晏跟着谢北川将已建好的驿站全部走了一遍,竟出乎他意料地建得周全。时值初冬,眼见风雪将至,每所驿站的小屋中都挖了能烧火取暖的土坑,床榻下亦留了能装热炭的石洞,双灶上虽暂无锅碗瓢盆,却已置了些柴火在一旁。最易漏风的窗棱上还垫了木屑凝成的软条,不可谓不周到。
这活做得无可挑剔,仅凭谢二少这未吃过颠沛流离之苦的人怕是想不到这般周详。风清晏不动声色地看了尹墨一眼,却是越看越眼熟。绝非救他那日一瞥而过便能留下这般印象,但风清晏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他。
巡视完已建好的五所驿站,三人便回了城去到极负盛名的酒楼中坐了。风清晏早已着人订好了位,否则怕是难以拿到临窗的雅间。窗外风声凌冽,却吹不散街巷中的熙攘行人。此时散集在即,商户小贩的叫卖声低了不少。举目望去,看得见城墙边角楼上三层重檐上悬着的暗淡红灯笼,在藏蓝天色下显出几分沧桑。
酒菜已置上桌,荤素得当。
“督军有心,便是请一顿素斋我们也是乐意的。”谢北川笑嘻嘻地说道,他知道风清晏向来只食素。
那眉眼间有几分谢北辰的影子,风清晏看着他的脸便柔了神色,说:“近日多疲累,再陪我食素怕你明日要累趴在驿站。”
风清晏端起酒杯,说道:“此番多谢你二人尽心尽力,前后巨细我定如实报给都尉。”
谢北川与尹墨皆举杯饮下。
“我可不要他赏,只别再关我回去陪小弟玩投壶我就谢天谢地。”谢北川笑道。
“定然不会,便是不叫你随你大哥,至少也要着你在北都府军中效力了。”风清晏说道,转眸看向尹墨继续道:“不知尹先生何方人士?”
尹墨左眼盖在黑色眼罩下,右眼又被额发遮了一半,目光落在何处便看不分明,只见他微弯了唇角笑了笑,说:“在下出生浙西,自幼居无定所。家父乃一名游医,生前只在关中四处游历。我好奇北境风光,便寻了相熟的商队同行。不料尚未领略北境风物便先见识了北境沙匪。”
听他语中似带无奈,风清晏只得安慰道:“好在有惊无险,尹先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来,阿川你将其余沙匪俘虏如何处置了?”
谢北川送了一筷子菜入口,略含糊地说道:“砍了。”
风清晏有些惊讶,问:“全部?”
“都是些亡命徒,留着费粮,放了保不齐继续祸害百姓。”谢北川毫不在意地说道,“便是有几个真心悔改的,可对于丧在他们手上的人命总要有个交代。”
风清晏略蹙眉,说:“话不是这样说,便是两军交战也不必尽杀战俘。斩尽杀绝的名声一旦出去,日后便是拼死人家也不会降你。你得多费多少兵力才能取胜?何况这些沙匪曾经亦是良民,若非世道艰难谁愿刀头舔血。匪首斩了已足够震慑,便给其余从犯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于人于己都有好处。”
谢北川闷头吃菜喝酒,显然不以为意。
风清晏顿了顿,觉得眼下不是劝他这件事的时候,于是不再开口。座间气氛便有些不大好。
尹墨大约觉得该打个岔,于是笑道:“督军小指上的指环倒是别致,不知有何缘由?”
“带着玩儿的。”风清晏垂了眸,右手指尖不自觉地轻抚在指环上,脸上神色跟着柔了下来,眸中微暖。
尹墨看着他神色,一时微眯了眼。
风清晏轻抚着指环,指尖突然顿了顿,然后不着痕迹地捏了一下小指,隐约觉得有点痛。他抬头,看向尹墨道:“冒昧问一句,不知尹先生的左眼是……?”
“家父仙逝后,我随商队从关中一路行来恰逢一处战乱,不巧被流矢射中。”尹墨答道。
风清晏点头,举杯说道:“尹先生一路辛苦。不知日后何有打算?”
尹墨饮下一杯,尚未答话便听谢北川接话道:“我打算留尹先生在北都府做事,先前见督军繁忙便没来得及提。”
风清晏两杯薄酒入喉,眼中浅浅浮上微醺之色。撑着下巴想了片刻才道:“若尹先生愿意,自然是可以的,北都府正缺人。”
尹墨笑道:“乱世中难寻避风遮雨之处。在下漂泊至今,承蒙谢二少不嫌我这独眼龙,自是愿意为北都府略尽绵薄之力。”
“如此,甚好。”
风清晏知道自己酒量,本只打算饮两杯略尽心意就是,却不防谢北川一直劝酒,推却不过便又饮了两杯。散席时他脚下便有些走不稳,原本净白的双颊也浮现绯红,眸中浅浅水光覆盖带着些许迷茫。
走下酒楼台阶时,风清晏恍惚间不甚踏错一阶,整个人便向前栽去。谢北川走在他身后伸手欲拉,却终究慢了一瞬。风清晏栽入一人怀抱,腰间一只手臂稳住他身形。他轻哼一声抬了头,眯眼看见尹墨露在外面的那只狭长眼眸正定定看着他。还未告罪,聿成已探手将他了接过来,扶着送上马背。自己也翻身坐在他身后,将他圈在怀中防他跌落下去。
聿成神色不明地侧目看了尹墨一眼,带着风清晏打马行了出去。
风清晏侧坐在马背上,被颠得越发头晕便索性闭上眼靠在聿成肩头,轻声说了一句话。聿成的手顿时攥紧了缰绳,瞪大了眼惊讶地低头看向风清晏,道:“当真?”
风清晏点头,说:“莫要打草惊蛇,叫元思先去盯着,静观其变。”
“是。”聿成脸色沉了下来,带着戾气一般看着前方,强忍着回头的冲动。
“此事不要告诉大统领。”风清晏喃喃道,歪着头睡了过去。
聿成没接话,只当没听到。
尹墨便是那草笠人。
因一直未见眉眼,只一个下巴示人,风清晏一时没认出他,直到他提起他的小指。虽一直遮着脸,但彼时他的眼应该是好的,否则正面交锋那一战,他减一半视线范围决不可能跟得上风清晏的轻功转向。
从沙匪手中救出他应是巧合,只不知他缘何狼狈到那般地步。
元思得知此事后当即就想抽自己一个耳刮子,救他作甚?趁他虚要他命才对啊。现在给他将养月余,再要取他性命怕是不容易了,便是瞎了一只眼也不是他能对付的。只得依风清晏所言,静观其变。
几日观下来,元思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简直打开了人生新的大门。
他揪着聿成的衣领咆哮:“换人!”
“你轻功可比我强。都是盯人,盯督军与盯尹墨有何不同?”聿成不明所以,诧异地问道。
元思涨红着一张小脸,讷讷不成言。
“他若有什么不对你只管去同督军说,扯我作甚。”聿成拍开他揪着他衣领的爪子。
“我说个屁!”元思呸了一声,“这种事说去督军耳朵,大统领不把我剁了!”
聿成顿了顿,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没忍住嗤笑一声,说:“叫你多看些书,现在慌了?”
“谁他妈知道你说的是□□?”元思怒道,一拳挥出便与聿成在屋顶上动起手来。
聿成也不客气,矮身一脚勾去元思脚踝将他绊倒。元思向后倒下时侧身便一肘袭向聿成肩膀,被聿成抬手拽了胳膊用力一甩便扔出房檐。下一刻元思的脚勾住檐下垂着的竹帘,拧身一踩重回到屋顶。竹帘被踩得一时劈啪作响。
正在睡觉的风清晏被头顶二人吵得脑仁疼。自打有了这二位,他嗜睡的毛病都纠正了不少。以往每日要睡够对半光景,托他俩的福,如今减了快一个时辰了。
阿芙听见他起身,便端了铜盆巾帕进来伺候他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