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尽》南山骨

28、自尊

　　黄沙覆盖的戈壁荒滩上，一条被商队车马硬生生压出来的道路旁有干透的血迹。横七竖八卧着十几具尸身、散落在地的断裂车辕和兵刃，均表明此地在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死生争斗。几匹马在碎裂的马车旁仰头喷着鼻息，漫天黄沙中不安地踏着马蹄。

　　风清晏蹲身细看沙地上的痕迹，又看了看那几具尸身，问道：“其余人呢？”

　　“回督军，未见活口。”府卫回道。

　　祝希四下嗅着，片刻后它咬着风清晏的衣衫下摆，将他拖去略远些的路旁土丘后面，小声说道：“沙匪来人三十有余，均骑马。商队中约五人被俘，应是降了的。”

　　“能追到地方么？”风清晏蹲在祝希身旁，轻声问道。

　　“可以。”祝希说道，“但你只带了三十人，对方老窝中绝不止这个数。”

　　风清晏想了想，一票便出动三十人马的沙匪确实不可能是小规模流寇，便又问道：“这气味还能留多久？可来得及着人回府带人过来？”

　　祝希摇头，“风大，已快散了。”

　　“咱俩先去探，摸到地方再回去搬兵马。”

　　风清晏说着便回到众人间，命元思带人先回去。元思不肯，脑袋摇成拨浪鼓，身为近卫本就不应离主子太远。风清晏天天将他当跑腿使唤便罢了，这种危险行动也想支开他，回头要被大统领踢屁股。

　　“督军，近卫不可离身。叫谢二公子带人回吧。”聿成劝道。

　　“我也要去！”谢北川闻言立即叫道，脸上带着少年人的倔强。

　　风清晏顿时头大。祝希在不远处嗅着，爪子扒着沙地催促地朝他嚎了几声。

　　不能再耽搁，气味散尽就无法追查，于是一行四人跟在一只狼身后出发了。

　　祝希时不时需停下确认气味方位，行进速度算不得太快。即便如此谢北川也难以跟上，一路被聿成抓着手臂行得勉强。他这才知道风清晏的轻功竟如此了得。他大哥先前只说督军才思敏捷，可从未说过他有武艺在身。

　　一时成为几人中唯一的累赘，谢北川的脸色便有些难看。

　　谢北川一直认为自己拳脚功夫不弱，虽比不得他那师从霍蕴之的大哥，但在军中除了几位偏将指挥使外，并无人能在武艺上压他一头。如今尚未正式随军便已成了拖后腿的角色，那两位近卫倒罢了，连个文官都比不上，这让少年的自尊心受到了不小打击。

　　天色将暗时，祝希在一处并无道路的荒山半腰停了下来。这次停下的时间有些久，四下嗅了嗅后冲风清晏呜了两声，爪子在地上刨了刨，又朝着另两个方向分别刨了刨。风清晏皱了眉头，他看明白祝希的意思了——这三十人分道了。

　　如此谨慎的做派，还是沙匪么？

　　风清晏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头，正想着便听见谢北川说道：“我们也兵分三路。横竖只是探查，查到便撤就是。”

　　“祝希只有一只。没有它，另两路怎么走？”风清晏说道。

　　谢北川顿时一噎。

　　“追人最少的一路。追上就动手，直接逼问出沙匪老寨所在地，然后再分头行动。”风清晏转头对祝希说道，“速战速决。”

　　祝希仰头嚎了一声，后腿一蹬便飞速窜出几丈远。风清晏足下一点紧跟着掠出去，雪袖轻扬之际仿佛一只御风而行的白色飞鸟。

　　谢北川不禁惊叹：“好俊的轻功！”

　　聿成与元思紧随其后带着谢北川一同跟过去，却始终慢着几个身位。

　　“这可算不得督军最快的速度。他若使出全力，这会儿功夫你不可能还瞧得见他。”元思笑嘻嘻地说道。

　　谢北川心下骇然，那得多快？！

　　“你觉着大统领脚下功夫如何？”元思一时无聊，开始跟谢北川闲磕牙。

　　“很厉害。”谢北川真心实意地说道，语中带着对自家大哥的崇拜。

　　“厉害吧，至少比我和聿成厉害。但若要他去抓风督军，估计衣角都够不着。”元思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一脸自豪。

　　聿成抿抿唇，没好气地对谢北川说道：“一旦够着了，谁都能捏死他。”

　　元思便不吭声了，无法否认。

　　夜已深，在呜咽嘶吼的风声中，祝希停在一所废弃驿站屋舍的不远处，探着鼻子嗅了嗅后朝着身后几人摇摇尾巴，没发出声音。这所简陋驿站早已破败不堪，只一间屋舍连带旁边延伸出一间东斜西歪的马厩，马厩内外拴着三匹马。那小屋看起来连遮蔽风势的作用都起不到，隐隐透出的烛光在初冬的寒流中微弱得好似随时要灭去。

　　“我去探。”谢北川悄声说道。

　　风清晏点点头，看出他一路憋屈，便道：“自己判断是否出手。”

　　谢北川点头，矮身窜出藏身的土丘。风清晏瞥了元思一眼。元思假装没看见，被聿成一脚踢屁股上，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过去。

　　只见二人猫着腰无声行至屋舍漏风的窗下，探了头从窗缝中看了片刻。屋中或坐或躺有六人，其中一人被捆缚着手脚堵着嘴，蜷缩在地上不知生死。有力一战的只五人，且看起来都不像高手。两个少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开干”的意思。下一刻二人破窗而入，与屋中几人缠斗起来。

　　风清晏未现身，依旧坐在藏身处悠闲地看着。

　　祝希的喉中发出咕呜声响，歪着头看他，似是不解。风清晏便摸着它的狗头说道：“总要给少年人一些机会，自尊伤得太狠了不好。”

　　聿成犹豫了片刻问道：“督军能懂它的意思？”

　　“这狼通人性，且与我相熟多年。它尾巴一翘我就知道它要拉什么屎。”风清晏一边咧着嘴笑一边躲开祝希打算咬他手的嘴，说：“看，我就知道它听见这话要咬我。”

　　祝希似是发出一声“啧”，聿成没听清。

　　那简陋屋舍撑不住多人在其间激战，断去两根梁柱后一侧便垮塌下去。元思将那被捆了手脚无法动弹的人拽起从窗子一跃而出，谢北川却被几人缠住，拦在屋内一时没来得及脱身，被分崩掉落的屋木压了一身。不待他起身，便听见一旁马厩中传出几声马儿嘶鸣，有人骑上马想跑。

　　“嗯……”风清晏抚着下巴，说：“还欠火候。聿成。”

　　语落，聿成已自土丘后飞身而出，两脚分踢在马背上的二人后背，将人踢得倒飞出去把小屋最后一根外梁也撞断，一时连马厩都跟着塌下来，激起漫天草屑烟尘。

　　“凶残。”风清晏咂巴着嘴喃喃道，缓缓从土丘后面晃悠出来。

　　谢北川呸呸吐着嘴里木屑，将头上沾着的茅草木条拨掉，转身一脚踩在几乎被撞断了腰的盗匪身上，顷刻间便逼问出匪寨所在地。

　　风清晏有意叫他多历些场面，便命他带着元思和祝希先一步去探匪寨情况。谢北川明白他用心，略感激地抱拳行了一礼后才离开。寻了绳索将地上的五名沙匪捆了，又封住穴道，风清晏这才带着聿成和那位一直昏迷的商队活口回了北都府。

　　这一趟来回，已月近中天。

　　风清晏一时困顿，便只叫烬霖军五十人带五百府兵去寻谢北川听他调令，他自己则会周公去了。

　　北都境内的盗匪不若十三州那般猖狂，毕竟先前有谢沅坐镇，但因地域辽阔不宜彻底剿灭便一直留患至今。风清晏将此次剿灭的匪寨俘虏三百余人，皆交由谢北川处置。若有可能，在谢沅归来之前能由其子谢北川坐镇北都府，那是最好不过。他隐约猜测谢北辰突然要练这孩子，应当不仅仅因北都府无人坐镇，说不准是同他有关。

　　接下来一段时日，风清晏都在着力重建官道之事，这一干俘虏的生杀去留他并未再过问。祝希一个月后开始惦记二小姐，便回了宁州。风清晏便羡慕起这只狼，来去自由想谁便去见谁。

　　向谢北辰要的人半月前便已到北都府，如今五百里官道上已完成小半驿站造设。谢北川几乎没怎么回府，日日在官道上奔波。一月黄沙吃下来整个人黑瘦了不少，却也更精神了。

　　不得不说谢沅福气不错，三子中皆无庸才。即便只有七岁年纪的谢北弦亦是聪慧异常，说话做事较同龄孩子更为有度。这大约要归功于谢沅嫡妻霍谨云。谢北川的亲娘能允他随军做事，霍谨云亦是出了力的。

　　军旅世家的女儿，并不似大多闺阁女子目光浅视，谢沅也是看中这点才向霍老将军求的亲。不论哪位女儿，只要是霍家的就能为嫡妻。霍蕴之也大气，转头便将自己娇宠最甚的小嫡女嫁了过去。当年的小姑娘，立志要随父从军做一方将领，却在十七岁时不得不远嫁边关相夫教子，说不委屈是假的。

　　与谢沅的夫妻情分尚未来得及累积多深，谢北辰出生后不久，谢沅便纳了一房妾。虽说当时为形势所迫，但到底是纳了。霍谨云的心思便尽数放在了儿子身上，连带后来小妾所出二子，她都悉心教导，但尽一家主母之责。

　　年少时意气风发的从军从将之梦，同她再无干系。

　　霍谨云甚少出现在北都府前院，眼下她端坐在正堂客座，执盏拨茶。

　　“夫人指的是？”风清晏一时没听明白，便略倾身向前又问一遍。

　　“那人应是月前剿匪带回来的商队活口，瞎了一只眼。这些时日我见川儿行事总爱向他讨主意，开始只以为是脾性相投。昨日丫鬟哭着报我，说川儿竟将自己贴身丫鬟都送给他。而那人……似是嗜好有异。”霍谨云斟酌用词，她也不确定这小小年纪的督军究竟能不能听懂。

　　风清晏确实没听懂。他对风月事的所有了解都来自谢北辰，并不知怎样算正常怎样叫异常。

　　“这种事本不应扰到督军面前。但我忧心那人秉性，若是带坏了谢北川，我对他亲娘不好交代，毕竟先前是我作保才让姨娘松了口允他随你做事。我深居后院，并无机会接触那人，怕是得劳烦督军留个心。”霍谨云缓缓说道。

　　风清晏点头，说：“是我疏忽。先前将剿匪俘虏尽数交于谢北川处置后未再过问，倒是未料到他会留人在身边。”

　　“英雄不问出处。若只这一点毛病也不是容不得，且看看他日常行事脾气是否乖戾难驯就是。”霍谨云微笑了笑。

　　风清晏便起身拱手行礼，道：“有劳夫人提醒。”

　　霍谨云并非第一次见风清晏，三年下来也接触过几次，对这年少聪慧学识渊博的孩子颇有些好感。小小年纪亲友尽散，孤身在这军营出生入死，与她那儿子所历之险也不遑多让了。她儿子好歹还有爹娘惦记，这孩子却无家可想，于是一直都有些心疼他。

　　“风督军近日也多辛劳，晚点着人送菌汤与你。”

　　风清晏眼中一亮，高兴地道了谢。霍夫人的厨艺一直是他心头好，可惜只逢年过节时能上蹭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