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尽》南山骨

27、洗狗

　　谢北辰白日趁着风清晏睡得不省人事，抽空见了见那两个庶弟。叙了些家常话，一同用了午膳。谢沅并不很看重嫡庶，两个弟弟同他还算亲近。

　　眼下紧邻峡道的三州已定，山北这边除了沙匪流寇并无其他兵祸。虽无谢沅坐镇，倒也算安稳，所以谢北辰并不担忧他们安危。于是只随意问了二弟骑射功夫，却不料问出了谢北川一腔热血，非闹着要随他上战场。

　　“大哥在我这年岁已在南海平寇了，我却依旧要在白墙黑瓦下玩投壶么？”谢北川尚显青涩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的不忿，“若说我年纪小，那风督军又比我大多少？不照样能替父亲分忧。”

　　“你父亲没忧需要你分。”谢北辰道，老爹在西京打龙套打得跟颐养天年似的。

　　“大哥！”谢北川软了语气央求道：“你就让我试试嘛，若实在不是这块料也好叫我死心。”

　　“姨娘舍得？”谢北辰喝了口茶，语气淡淡。

　　谢北川瞬间卡壳，小声道：“不告诉她……”

　　谢北辰哼笑一声，“怎么，修身齐家平天下，谢二少打算跳着走？”

　　“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你不怕？”

　　谢北辰摊手，说：“又不是我娘，我怕什么。”

　　谢北川顿时无话可说，一腔豪气尽数灭了，只留满脸郁闷。

　　谢北辰垂眸看向自己左手小指，不自觉地轻捻在白玉指环上。不过有些事是该早做打算……思及此，谢北辰改了主意。

　　“以你的历练，直接去军营是不成的。便是执戟郎你也做不了，吃不下这个苦。”谢北辰捻着小指，看着他缓声道：“你先跟着风督军剿匪。若连区区沙匪流盗都灭不了，你也用不着惦记北蛮战场了。”

　　闻言，谢北川顿时双眸一亮，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风先生素有急智，他来北都府三年屡次为父亲排忧解难，此间我能顺利拿下南三州他亦功不可没。日后行事多问他，切勿仗着自己都尉之子的身份善做主张。”谢北辰淡淡说道，“若哪日叫我听见他说你不从军纪，你便回来继续陪小弟玩投壶。”

　　“多谢大哥！二弟一定不让你失望！”谢北川当即便正经抱拳行了军礼，语中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我呢我呢？”小弟握着双拳两眼放光一般看着两位哥哥，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上带着跃跃欲试。

　　谢北辰与谢北川沉默片刻，异口同声道：“去投壶。”

　　从中北交界处至山北狭道入口共有三条商路，除了最短一条谢北辰说有流沙坑外，其余两条的情况皆不分明。风清晏打算派人将这两条道都从头到尾走一趟，探明沙土情况的同时也吊一吊沙匪，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还能顺便宰几个。

　　这两条商路说长不长，但要细细摸排下来也得各花半月时间。风清晏本未打算亲自去，但谢北川要去，他便不得不跟着。万一哪个不长眼的沙匪给了谢二少一刀，谢北辰倒不见得说什么，谢沅那边他不好交代。

　　思及又要吃大半月黄沙，风清晏的脸色就好看不起来，瞥着谢北辰的眼神中便带了几分怨气。

　　“真的不必管他。”谢北辰顺着他脑后的发，浅笑着，“半大小伙子了，且叫他自己去闯。不过一些流寇沙匪，这都活不出来，也没什么可惜。”

　　“你这说的是人话？”风清晏伏在他胸膛，眼角红晕未退，说话间略带微喘。

　　“我跟着霍蕴之在关中平叛时比他还小几岁，当年谢沅就是这样对霍大帅说的。”谢北辰语气缓缓，听不出喜怒。

　　那岂非才十岁出头，竟那么小就去了战场……风清晏垂眸，手指抚过他健硕胸膛上的累累伤痕，一时心疼。

　　谢北辰握住他的手指，翻身将人压下，眸中情愫翻涌，却依旧沉着声缓缓道：“我不曾怨过谢沅。乱世中吞下的所有苦，都是活命的筹码。现下护得越多，日后死得越早。”

　　“可……”风清晏喃喃开口，依旧犹豫。

　　谢北辰低头吻住他的唇，轻舔慢吮间抽空道：“谢沅对我尚且如此，又如何会更在意一个庶子安危。你且放他去，出了事我担着。”

　　风清晏呼吸渐急，趁未断了思绪急忙抬手捂住他的嘴，说：“不，不要了……”

　　谢北辰便将他的手拉去耳侧按下，吻在他颈间说：“我明日回易州。”

　　风清晏顿了顿，静了片刻后只轻轻一声“哦”。

　　虽只出口一个字，却带了毫不掩饰的失落与难过，好似即将被抛弃的小动物一般。这短短一字落入谢北辰耳中，胜过千言万语。

　　他执起他的手，心中软得发疼。随即细细吻在那小指上，道：“指环莫要取下，无论何时。”

　　“嗯。”风清晏勾住他的指尖，低声应了。

　　*** ***

　　祝希来得很快。

　　谢北辰前脚刚走它后脚就颠着爪子进了北都府，被府内侍卫追着一头钻进风清晏的书房。跳上书桌便掀翻一桌笔墨，冲着追赶它的侍卫就甩了过去。好一阵上窜下跳地折腾，将一行侍卫弄得人仰马翻。

　　“好了，别闹了。”风清晏一把抱住它狗头，示意侍卫下去。

　　“这是……”谢北川惊讶地看着这雪白皮毛的一头狼，“哪来的？”

　　“向朋友借的。它鼻子好使，明日你带着一起上路。”风清晏说道，一边替祝希顺毛，一边叫阿芙和青荷进来收拾书房。

　　闻言，谢北川便不无兴奋地应了一声，终于能离了这一方四角天地。

　　风清晏依谢北辰所言，决定放谢北川自己去探一路商道，有祝希跟着当不会有什么危险。细细交代了需注意的事，以及遇到流沙坑或沙匪时要如何应对，谢北川一一记下后便带着一行二十人和一头狼往中北边境行去。这二十人中一半府兵一半烬霖军，再加上祝希，若还是没护住谢北川可就真是天要亡他了。

　　二小姐并不愿祝希去，但祝希在她身边待得有多无聊她也看得出来。一头狼，在一舍楼快要窝成狗。一接到风清晏的信，祝希的尾巴快摇上天。二小姐见状便唯有放它出门，权当出去撒欢了。

　　风清晏同时派出另一队人马去探另一条商路，而他则趁这段时间见了好些文士。依谢北辰这夺取十三州的速度，再不储备些政事官员怕是很快连北都府都要无人可用。

　　十几日下来，人见了不少，能用的却屈指可数。风清晏自己行事颇有章程，便见不得那一件事讲得颠三倒四重点不清的，能背再多经史典籍也无用。乱世执政本就难，需更多随机应变的灵巧心思，锦绣文章一打不如手中实事二三。

　　直到谢北川带着人探完路归来，风清晏也不过筛选新入四位文官。要应对接下来的十一州政事，这几人连杯水车薪都不算不上。风小督军一时头疼，抱着祝希将脸埋在它脖子上的厚毛里面哼哼唧唧念叨着要告老还乡。

　　“我为报恩，你在这尘世混迹却是为的什么呢？”祝希想不明白。

　　风清晏便将他娘滚蛋前的一席话告诉了祝希，听得祝希不住咋舌，“不愧是风狸大妖，连国运都敢动，且还动得了。我等小妖望尘莫及，甘拜下风。各种方面。”

　　“你这身什么味儿啊，该洗了！”风清晏说着便唤了阿芙和青荷进来洗狗。

　　祝希不敢在人前开口，憋着一肚子骂骂咧咧被两个妙龄少女按在澡桶中上上下下洗了个遍，半点狼身隐私都没了。气得它在两人走后飞扑过去就将风清晏按倒了。风清晏不防它这突然一扑，脚下一个踉跄竟没接住它。只见他仰身倒下后脑猛地撞在地上，瞬间发出“嗷”一声惊天惨叫。

　　吓得屋顶上的元思和聿成立即从窗外跃了进来。一个将祝希抱起来拖开，一个赶紧去看风清晏的后脑勺。元思探手一模，摸到一个大肿包。

　　风清晏坐在地上捂着后脑勺缓了半晌，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祝希前腿被聿成架住，后腿还不住地往风清晏身上踹，气得风清晏跳起来就跟它在屋内扭打成一团。一人一狼都速度奇快地上窜下跳，插不上手的聿成和元思在一旁看得牙疼。堂堂烬霖军督军，跟一只狗打成这样，说出去都不知道丢的是谁的脸。

　　“禀督军，厉山古道有……商队遭劫了。”进门禀事的府卫看见风清晏和那只叫祝希的狼扭打在地上，声音便卡顿一下。想笑，又不敢，于是硬憋出一个嘴角抽搐的古怪神色。

　　闻言，风清晏右手顺着祝希的脖子一绕，双腿交叉将狼后腿禁锢住，压在它身上喘着粗气恶狠狠地说道：“狗鼻子终于要派上用场了，孙子！”

　　气得祝希嗷嗷狂叫，却被他勒着脖子剪着后腿动弹不得，只两只前爪在地上刨。

　　聿成和元思赶紧上前将这一狼一人分开，各自带去一边顺毛。

　　“集三十烬霖军，叫上谢北川，一刻后出发。”风清晏整理着身上凌乱的衣衫说道，示意聿成将他头发束起来。

　　“是！”府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