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有尽》南山骨

23、朝夕

　　一舍楼地处宁州城西北角极为偏僻的一座庭院中。

　　庭中草木繁茂，假山林立，有着人精心打理过的痕迹。庭院九转回廊旁的净池中还有深深浅浅的游鱼，前后院由一道爬满绿叶的拱门相隔。

　　风清晏未惊动任何人，独自来到一舍楼翻墙而入，凭着绝佳轻功上了屋脊飞檐。正打算用树枝推开檐下的窗，就见那窗子中探出一只白色的爪子晃了晃。

　　于是他蹲在屋檐上等。

　　片刻后，祝希跃上屋顶，抖了抖身上的毛。

　　“怎么这么晚来？”祝希蹲在他身边说道。

　　“军中事多。我明日要去景州，想着来见你一面，好歹道个别。”风清晏说着，抬手摸上那毛茸茸的脑袋。

　　祝希拍开他的爪子，说：“给我揉乱了！你去景州做什么？”

　　“去杀人。”风清晏说着，抬头看到满天星辰。

　　“啧，十几年未见，凶残了不少。”祝希转头凑去他颈间闻了闻，似是有些奇怪，说：“你的气味变了。前几日不是这个味道……”

　　风清晏立即抬手推开它脑袋，道：“关你屁事！滚开。”

　　祝希不肯，爪子一抬便将他扑倒在屋脊上细细闻了闻。然后一人一狼都沉默了，纷纷抬头看天。

　　过了好一会儿，风清晏才开口道：“你为何到了北境？”

　　“洱都山没有了。”祝希那双幽蓝的眼中浮现淡淡忧伤，“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你走后不久，泰山府君与苦山仙君在洱都山上方狠战一场。虽有结界，但到底影响了洱都山的灵脉。之后十几年，洱都山草木尽数枯萎，如今已是荒山了。”

　　风清晏眉间轻蹙，喃喃道：“怎会如此……这两尊大神不在幽冥界打，跑人间战个什么劲儿？”

　　“谁知道……反正洱都山的数万生灵全都离开了，倒是没什么伤亡。只可惜了一方灵脉。”祝希说着，抬起爪子挠了挠耳朵。

　　“你为何跟在二小姐身边？”风清晏转了话头，免它继续难过。

　　“偶然遇上的，她救了我一命。”祝希道：“我护她一世周全，算报恩。”

　　风清晏眸光一转，贱兮兮地笑着搂过它的毛脖子，说：“报恩不得以身相许？”

　　“有病。人妖殊途没听过？”祝希斜着一双狼眼瞥他，没好气地说道。

　　倒是忘了这茬，风清晏顿时唔了一声，“也没什么吧，我爹娘不也一个人一个妖？”

　　祝希顿了顿，说：“所以是有什么好下场么？”

　　风清晏立即一巴掌拍上它的狗头，拍得它差点滚下屋檐。也知自己这话虽是实话但确实不中听，便没反抗。

　　祝希沉默片刻，说：“你与那位大统领……还是莫要付了真心。你虽是人身，但你身上有你娘的妖丹，寿岁并不短。”

　　风清晏没说话，垂眸抱着双膝静静坐着，脸上看不出神色。

　　“你娘好歹还有个你。真到了那一天……你还有什么？”祝希的语气带了些伤感，“到时你怎么办？”

　　风清晏的鼻子突然有些酸，眼眶便跟着红了起来，他没想过这些。

　　“你好烦。”风清晏闷声闷气地小声说道。

　　“忠言逆耳。你听就听，不听拉倒。”祝希抬爪拍了怕他的肩，“反正我是绝不会爱上人的，等这位二小姐寿终正寝，我就去找一头母狼。”

　　风清晏吸吸鼻子，想到终有一日谢北辰会死，茫茫天地间会只剩他一人，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下来。

　　“啧，怎么还是这么爱哭。你多大了？！”祝希不耐烦看他哭鼻子，顷刻间化作人身，抬手抹去他脸上的泪，没好气地说道：“好了好了，好歹还有我呢！到时我分只小狼崽给你养，行了吧！”

　　“滚吧，鬼给你养儿子！”风清晏被他气得笑出声，“我走了，回头了了景州的事再来找你玩。”

　　本满心欢喜来寻阔别多年的小伙伴叙旧，结果叙出满心惆怅。

　　深秋夜半的风带了寒凉，风清晏其实已冻得手脚冰冷，却尤觉冷不过祝希方才的话。

　　他从不曾想过人妖殊途这件事，毕竟他是人身，虽有风生兽的血脉，但依旧是个人。他寿岁不如他娘却比普通人要长，身体强度同一般人没两样，他甚至不能御风而行。于是他从未觉得自己与他人有何不同。

　　如今被祝希一语点醒，风清晏突然间便难受起来。

　　原本他的打算也不过是还了这二十年国运便离开尘世，未想过要在红尘流连。也许是该收收心了，否则到时怕是舍不得。他的样貌十几年不曾变化，再过几年若还不走，难免要露端倪。祝希那句“有什么好下场”如同一句诅咒，盘亘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风清晏一边想着一边缓步朝军营行去，头顶孤寒月光将他略显孤寂的脚步拉出长长的影。

　　“什么人！”军营入口处的守卫远远看见有人走来，立即横枪大喝道。

　　风清晏缓步走上前，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怅然，双眼通红，鼻头也冻得通红。

　　“督军？”

　　“是督军。快去禀报大统领，督军回来了。”

　　侍卫立即回身喊道，然后转头对风清晏说：“督军去哪了？大统领找了你一夜。”

　　“啊，我……出去玩。”风清晏喃喃说道，微低了头，将自己发红的眼掩藏在夜色中。

　　侍卫便愣了愣，这个时辰出去玩？

　　风清晏往自己营帐走去，迈出两步便见谢北辰快步朝他行来。看着他挺阔的身姿，棱角分明的脸上略带焦急神色，风清晏顿时鼻子又开始发酸，低头吸了吸鼻子到底忍住了。这么多军士在，哭出来未免不像话。

　　“督军私自离营，去了何处？”谢北辰略皱了眉问道，语气中带着压抑了的怒火。

　　风清晏没抬头，只小声道了句：“出去走走。”

　　谢北辰看出他情绪不对，便道了一声：“跟我来。”

　　聿成与元思笔挺地跪在营帐前。元思远远看见风清晏走来，脚一抬就想站起来去迎，却被聿成一把拽住。

　　谢北辰路过二人身边，脚下未停，抬手掀开帐帘便进去了。

　　风清晏顿了脚步，垂眸道：“是我不好，连累你们了。去歇着吧。”

　　他说话间鼻音浓重，聿成看见他双眼泛着红，似是哭过。犹豫片刻，二人对视一眼而后消失在原地，隐入夜色中。

　　谢北辰心中有数。若风清晏不想惊动任何人离开，至少他军中无人能察觉。聿成和元思自罚，他未阻止罢了。作为贴身近卫，主子离开半晌都未察觉到底失职。

　　“叫寻人的那队人去歇着。”谢北辰交代了值守侍卫一句便掀帘进了大帐。

　　进帐后，谢北辰取过屏风后挂着的大氅将风清晏裹起来，早发现他冻得脸色青白。他握住风清晏的手，只觉掌中像捧着个冰块。

　　“督军好兴致。宁犯私自离营之罪，也要深秋夜半寒风中散步。”谢北辰倒了杯热茶放在他掌中给他暖手，语气缓缓：“说实话，去哪了？”

　　风清晏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后才抬眼看着谢北辰，说：“今日我已将所需的五十人挑出，明日启程去景州。大统领可还有需要交代的？”

　　谢北辰看着他神色，那眼角依旧有未褪去的红，固执问道：“你去哪了？”

　　“去会个朋友。”风清晏答道，“多年未见，一时有些激动。”

　　谢北辰挑眉，说：“要不你再编一个，说不准我能信。”

　　风清晏抿抿唇，垂眸看向掌中氤氲着白烟的热茶，不说话。

　　“聿成与元思轻功不及你，你若想甩开他们易如反掌。还望督军谨慎行事，莫再单独行动。”谢北辰蹲下身看着他，道：“我不会因他们做不到的事罚他们，但他们自罚我亦不会阻止。你且三思。”

　　风清晏微点了头，放下茶盏起身，解了肩上大氅道：“大统领若无别的交代，下官告退。”

　　谢北辰总算瞧出哪里不对了，眉间便跟着皱了起来。他扣住他手腕，道：“你若还想出这个门，就把话说清楚。”

　　风清晏顿了顿，缓缓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说：“你我之间，到此为止吧。明明已有我爹娘的前车之鉴，我却终究想浅了。先前的事……全做我错。对不住。”

　　他不敢抬头去看谢北辰的神色，仅这般站在他身前，风清晏已快要忍不住颤抖。谢北辰身上散发出的怒气一时压得他喘不过，他不自觉地微退一步，手指下意识揪住自己衣襟。

　　谢北辰静静立在原地垂眸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缓缓散了怒气，抬手抚上他的脸，说：

　　“你好怂啊。”

　　风清晏湿着眼眶抬头，双眼怔怔。

　　“你要我许你什么，陪你地老天荒么？”谢北辰眸中只余无奈，摇头道：“莫说地老天荒，便是明日我都不敢说一定安然无恙。乱世中见每一次日升月落都需要运气。便是你风清晏，就敢说必能活到太平盛世？”

　　风清晏愣住。

　　“生逢此时，人人皆命如漂萍。或许有另一方净土，但与你我无关。我有我的责任，你有你的担当。否则你我在此相遇一场是为何？便是有朝一日我身首异处，你只管大哭一场而后便去另寻新欢。这世间风情万千，何至于就要一盏青灯送一生晨昏。”谢北辰缓缓说道，揽着风清晏拥入怀，继续道：“我且问你，你娘在你爹死后，可曾后悔？”

　　风清晏一时无言以对。

　　谢北辰将下巴搁在他头顶来回磨着，发间发出沙沙声响，“小南熏空有年岁却只知山中日月长，不知红尘光阴短。乱世之中的爱恨，求长远太奢侈，能争得朝夕已强过大多人。”

　　谢北辰捧起他的脸，见那脸上已泪痕遍布。他低下头，将那泪一点点吻去，轻声道：“我不能允你地老天荒，但至少……能让你不悔。”

　　多年后，风清晏偶尔还会想起谢北辰的这番话。

　　这大约是谢北辰唯一一次骗他，却要他用一生去证明他说了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