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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择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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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继续斟酒,说:“在下祖籍川渝。父辈不堪关中战乱,携家带口来到北境。初时只想谋个营生混口饭,机缘巧合下创了一舍楼。”
她自称在下,可见是常年男装行走惯了。通身也无女子娇矜之气,年纪轻轻却端得一副稳重内敛的气质,让人不容小觑。
“萧云简是你何人?”风清晏捡了颗裹了糖的山楂丢入口中,问道。
二小姐静了片刻,浅笑道:“风督军博闻强识,竟知道家父。”
“原来是令尊,难怪能起一舍楼。”风清晏嚼着山楂笑说:“我与令尊有过几面之缘,是人中龙凤。彼时他最擅探查暗杀一路,替齐王做了不少事。”
二小姐便又静了片刻,从容淡定的神色首次出现裂痕,她皱着眉略犹豫道:“家父十五年前便离了齐王府带全家来到北境,彼时在下尚处于牙牙学语的年纪……风督军,如何与他见过?”
“咳咳……”山楂核卡在嗓子眼,风清晏猛咳起来。
谢北辰垂了眸,端起酒杯喝酒,目光瞥去一边心里想道:卡死你得了。
此时,二小姐脚边那头雪白的狼突然立起身,前爪探出大大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身上蓬松的毛,然后缓步行至风清晏身边,搭了爪子在他腿上。
二小姐惊奇地看着,一时忘了说话。
“哎呀!这……”杜奇雍立即起身,想要将那狼赶走,怕它伤了风清晏。
风清晏止了咳,冲他摆摆手说:“无妨,它看着很……温顺。”
温顺个屁!
彼时在洱都山跟他打架的时候抓咬啃踢无所不用其极,就欺负他是个人,没有尖牙利爪。
“这可真是奇了……”二小姐满脸疑惑,“祝希从不亲近旁人。”
那头白狼直起身,竟比坐着的风清晏还高一个狼头。只见它两只爪子搭在风清晏肩上,舌头一伸就要舔他。谢北辰突然伸手将风清晏揽过来,另一手点去那狼的脖子,便见那狼倒了下去。
“失礼。且让它小睡片刻,虽看着并无伤人之意,到底是猛兽。”谢北辰面上神色不变,依旧浅笑着。二小姐却觉得此时他周身似是散着寒意。
“是在下失礼才是,未想到祝希会主动亲近人。得罪了。”二小姐说着便起身,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饮下一杯酒。
谢北辰举杯同饮,算是接了她的赔礼。
杜奇雍见气氛被这白狼搅合得不太好,便起身说道:“我去叫些姑娘进来弹琴助兴吧。”
谢北辰与风清晏立即异口同声道:“你坐着。”
二小姐顿时笑了。
她先前也同北蛮军中说得上话的人接触过,同样约在这青楼,同样带着祝希,却全然不是现在这般让人舒心的氛围。其实她原本更倾向于同北夷合作,毕竟双方往来有十年的底子做基础。只她之前从未直接露面,毕竟女子,多有不便。
那日同北夷将领一番谈话,对方言谈举止中处处透着对女子的轻慢,当着她的面狎妓便罢了,便是对她都并无太多尊重。那打量她的眼神,透着让人恶心的劲儿,有意无意间手脚也不干净。所以她才决定看看烬霖军统领的人品再做决定,她相信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句话。平日为人如何,能决定日后前程。
只如今烬霖军只占两州,尚处弱势。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依旧犹豫。同谢北辰合作必然要比同北蛮来得舒心,但她不是为个舒心就会搭上整个一舍楼的人。
被这么接二连三地打岔,二小姐也忘了追问风清晏见过他父亲的事了。
“谢统领如今已拿下景、云两州,剩余十一州在接下来一年内想必也会徐徐图之。眼下最需要的,大约是顺州各处布防的弱点?”二小姐语气缓缓,仿佛区区布防在她眼里不值一提,只顺口便能拿出来做人情。
谢北辰顿了顿,一时拿捏不准她是随口一问,还是真的打算拿这种轻易便可颠覆一州的情报做投名状。这二小姐心思深沉,面上只一片静若平湖,轻言细语便让人心如惊雷。
“听闻一舍楼的情报要钱的。”风清晏笑容可掬,倾身向前双肘撑在桌上,说:“一州布防图的价格怕是不便宜吧?烬霖军可穷得叮当响。”
“谈钱伤感情。”二小姐亦笑,“景州与顺州的布防图,我都不收钱。”
此言一出,风清晏顿时脸色一变,“啪”地一声便拍着桌子直起身,“你!”
二小姐依旧淡然笑着,甚至歪了头状似无辜地说道:“如此才公平,不是么?”
“二小姐好胆色。”谢北辰唇边那抹笑意不改,那双能杀人于无形的眼中甚至连怒意都看不见,“能在我眼前说出此话还能继续喘气的,二小姐天下独一无二。”
二小姐摊手,说:“杀我无用。谢统领若是连这点格局都没有,便是连北夷都不如了。”
杜奇雍脸都白了,他是万没想到一舍楼敢这么干。干就干了,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当着一军统帅的面说出来。
“虽说已是明牌。但据我所知,此局对烬霖军有利。毕竟我提供的只是城门布防图,不包括城外。”二小姐举杯,淡淡笑着。
不愧是一舍楼,竟连他在城外的安排都了如指掌。谢北辰此时才起了杀心,这方势力若不能为他所用,便真的不能留了。想来北夷也是这般想法,所以一舍楼必须择主,否则便是两方绞杀绝无活路。但若能握在手中,无疑是一方神兵利器。
谢北辰垂眸,犹豫是杀是留。
“一舍楼刀头舔血地在这乱世中屹立十年不倒,自有其根基在。”二小姐腰背直挺地跪坐席间,说道:“即便要动手,也非朝夕可连根拔除,所费精力与时间绝不亚于你打下十三州。大统领怕并无这个闲工夫,不如想想如何与我合作,争取个双赢局面。”
“除了尽力护一舍楼周全,我不知我还能给你什么。”谢北辰抬眼,眸中有探究神色,“或者说,北夷答应给你什么?”
二小姐轻叹,状似无奈说道:“实不相瞒,北夷三部族分管十三州,并无统一说辞。目前开出的最高条件,似乎是族长夫人能给我做一做。”
风清晏一个没忍住嗤笑出声。
谢北辰听见这话生生静了半晌,他都不敢信北夷会这么蠢,哪怕允她个黄金万两都比这要有诚意得多。
二小姐浅笑了笑,继续道:“我所求不多,谁的夫人也不想做。只希望有人能一统北境,给我一舍楼一个安稳世道。至于这人是谁,我并不介意。有能者居之,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所以,大统领得想个法子,让我相信你能做到。”
风清晏抿抿唇,觉得这话听着耳熟。
跟他娘飞升前那句“简单啊,你重整河山就是。”有异曲同工之妙。怎么女人都喜欢把这种家国天下的大事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么?这是怎样一种纵横阡陌般的大格局。
谢北辰摊摊手,做无辜状说道:“没法子。本统领连统领夫人的位子都给不了你,比北夷还不如,但有一事倒是可以应下。”
二小姐扬眉,唇边始终含笑。
“我不要你的布防图,日后也不要你任何情报,且还会在能力范围内护一舍楼周全。”
二小姐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说:“大统领这是何意?”
“诚意。”谢北辰目光灼灼,眼中仿佛带了摄人的光看着她,“一舍楼做什么都行,给北夷消息也行,不给也行。但我会竭力护一舍楼安危,保你们不受任何伤害。”
二小姐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霜。
失算了。
这就是个无赖。
二小姐平生最怕三样事物,一怕蛇,二怕打雷,三怕聪明的无赖。
她抿唇半晌,一壶酒顷刻间见了底,已全然没了方才的从容气度。她一时竟想不到破解之法,只要谢北辰的人以护卫的身份出现在她身边,便等于切断了她全部后路,她将不会再有任何选择。
被将军了。
风清晏突然有点同情二小姐,便举杯对着她说道:“二小姐既来自蜀中,便是个汉人。北夷如何对待十三州的汉人百姓想必你看得见,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是令尊萧云简,会作何选择?”
说着,风清晏饮下杯中酒。再度斟满一杯,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讲,一舍楼依附北蛮独善其身,在这乱世中谋了一方净土。北蛮会真的将一舍楼视作自己人么?至少若是我,不将一舍楼换去大半血我是不放心的。原因无他,你是汉人。”
语毕,风清晏再度仰头饮下杯中酒。然后又斟满一杯,站起身认真说道:“还望二小姐仔细斟酌,切勿做出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谢北辰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嘴角,不愧是文人墨客,是比他讲得动人。他只会来硬的和阴的。
二小姐长出了一口气,道:“烬霖军武有战神谢北辰,文有玄机风清晏。坊间传闻诚不欺我。大统领与督军这番红白脸唱下来,我得多不识相才会拒绝?”
说着,她缓缓站起身,举杯道:
“祝大统领,一统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