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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良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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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清晏现在悔不当初到北境边界来做这个督军,在北都府好吃好睡不好吗?他来这找的这叫什么罪。每打下一州便要监理几日一州政务,直到谢沅派人来接手。谁让他是整个烬霖军中唯一一个文士,就算顶着督军之职也没法赖掉这兼政之事。
一州政务说多不多说少也绝不是靠他一人之力就能做到多细的,仅了解以往行事章程便需看一整日公文。这还是他一目十行的结果,换个阅字慢的,怕是三日也不见得摸得出门道。
夜间睡得晚,白日一大早便有人来寻他意见。于是接连几日睡不足,风清晏好容易养出点肉的小脸眼见着又尖了下巴。
今日难得没人一早找事,却又听见元思和聿成在房顶上打架。准确说是元思在闹,似乎聿成抢了他两颗糖炒栗子。风清晏将被子盖住自己的头,捂着耳朵继续睡。片刻后听见两声闷响,似是有人栽去了园中花圃。
风清晏缓缓探个头出来,看见谢北辰面色不虞地将窗子给他关上了。
“再睡片刻。”谢北辰抚去他垂在脸上的发,将被子理好盖在他身上。
风清晏探头蹭了蹭他掌心,枕着他的手便又眯了过去。谢北辰没有抽回自己的手,由他压着睡,屈起一膝坐在床沿,另一手捡起枕边一张未收起的信看了起来。片刻后,谢北辰弯起嘴角,原来他还在盯景州商税之事。
他爹真给他送了宝,文能理政武能杀敌。
听见廊外传来脚步声,谢北辰犹豫片刻还是拍了拍风清晏的脸,轻声道:
“南熏,该起了。”
其实风清晏并未熟睡,眯的这片刻正是将沉不沉的时候,越发不想睁开眼。他哼唧一声翻身便滚去床内侧缩起来不动了。谢北辰伸手将他捞过来,弯身凑在他耳边说:“你再不起,我亲你了。”
“我亲你吧,你让我再睡会儿。”风清晏趴在他身上喃喃道,丝毫不要脸。
谢北辰:“……”
门边响起叩门声。
“风督军,权知杜大人求见。”
风清晏丧气地叹了一声,磨磨蹭蹭地从谢北辰身上爬起来,脸上好似写着个大大的“烦”字。
又是他!这几日这个杜大人几乎每日来一趟,什么屁大点事也要请示汇报一番,自己半点主意不肯拿。若非实在无人,他简直想直接收了他乌纱帽算了。
“叫他等着!”风清晏没好气地吼道,然后小声说了句:“他娘的。”
谢北辰顿时挑眉看他,“跟谁学的?”
风清晏立在床前穿衣,打着哈欠说:“听曹副将讲过。”
“以后不许说了。”谢北辰起身替他束了冠,“叫崔霆钰听见要抽你。”
军中混迹时间长了,这些乌七八糟的荤话难免入耳。武将倒罢了,一介文臣也这般嘴里不干不净的,难免落人口实。
“我瞧他说得挺过瘾的。”风清晏以冷水净了面,将帕子丢进铜盆中,又以盐水漱了口。这才回身去床榻上将被子略叠了叠,拿起床头那封信便出了门。
“过瘾的通常都不是好话。”谢北辰跟着他一道,反手带上房门。
“我今日同你回去。”风清晏说。
谢北辰略惊讶,转念一想便知有人想躲懒了,笑道:“走得开?”
“都安排妥了,照章行事就是。权知大人日日拜访,图的也不是章程。”
“那他图什么?”谢北辰问。
“图卖乖。”风清晏翻了个白眼,“变天了,怕风大坐不稳,先混个脸熟。”
谢北辰沉默片刻,说:“有件事本统领一直不大明白。”
“讲。”
“南熏先生世事洞明,为何独对情爱一道半点不通?”谢北辰问得坦白,目光落在风清晏净白的后颈。
风清晏竟真的歪着头想了想,说:“我不通么?”
好么,这是连自己不通情爱这件事都没有自知之明。
他转身站定,微皱着眉似是有些不服,又问了一遍:“我不通么?”
“当我没问。”谢北辰双手按着他的肩将他转过身去推了一把,示意他继续走。
“你等等。”风清晏再度转回来,抬头看着他,“你为何会觉得我不通情爱?”
谢北辰什么都没觉得,只觉得自己在没事找事。明知他一窍不通还问他这个,于是转移话题说:“权知等你呢,早点议完回大营。还有事要同你商量。”
“何事?”
“不急,回去再说。”
风清晏终于不再纠缠通不通的问题,迈步进了州府大堂,见权知杜奇雍恭敬地立在客座前拱手朝他行礼。风清晏摆摆手示意他坐,脚步不停行去主位坐下。
“杜大人何事?”风清晏开门见山问道。
杜奇雍几日下来大约也摸到点这小督军的脾气,不是个喜欢虚与委蛇同人寒暄的,便也不绕圈子,直言道:“不知风大人可曾听过一个江湖门派,叫一舍楼的。”
“不曾。”风清晏端起手边茶盏。
“此事说来话长……”
“你可长话短说。本督军还饿着。”风清晏没好气,一早起床饭都没来得及用就过来对着他这张老脸,心情能美妙就有鬼了。
“啊,这。请督军先用了饭再议。”杜奇雍立即起身,略惶恐地说道。
风清晏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
虽然他也想要长话短说,但有些事若不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很难理解后续要做的事。何况杜奇雍年近四十,人年纪越大越容易啰嗦,总担心人听不明白。这一讲就讲了近半个时辰,风清晏饥肠辘辘地听着。
直到屋顶上吃着栗子的元思被谢北辰踢了一脚屁股,才捧了几碟点心进来。风清晏略垫了垫肚子。
一舍楼是北境十三州被北蛮占去后才发展起来的门派,专司收集各类消息情报。传闻中只要出得起价,一舍楼便给得出消息,且消息必然是准确的。一舍楼总楼在宁州,但在北境十三州均有分楼,大到一州兵防图,小到城头守卫家里有几房小妾,没有一舍楼打听不出来的。杜奇雍也曾向一舍楼买过几次消息,虽不若传闻中那般夸张,但他们给出的消息事后证明确实是准确的。如今对方找到他,希望他能牵个线,一舍楼想见烬霖军大统领谢北辰。
听得风清晏气不打一处来,这点事也能叫他讲这么长时间,连他到底买了哪些消息都一个不落地交代清楚了。
“想见谢北辰找我作甚?你不认识啊?”风清晏气得瞪他。
杜奇雍笑着搓手道:“这不是想督军帮忙搭个桥么,下官不过一介权知……哪里见得到大统领呢。”
风清晏瞪了他半晌,说:“其一,一舍楼给了你什么好处。其二,他们找大统领何事。”
杜奇雍讷讷讪笑,叹了一气说道:“也算不得什么好处,只下官刚好有事求上门。至于他们找大统领何事,我大约有几分猜测,但不确定。姑且一说,督军也姑且一听。按一舍楼的营生,天下只一主自然是最好。如今烬霖军渐有重夺十三州之势,作为卖消息的,难免会接到来自敌对双方的委托。不提前探个路,日后不好过。”
风清晏垂眸,摸着自己依旧缠着纱布的小指思考着。
“下官猜测,他们应当不止接触了我,很可能还联络过北蛮。现下局势不容他们维持中立,只能择一主方有立身之地。”
风清晏抬眼,笑说:“良禽择木而栖。”
“是这个理。”杜奇雍应道。
“既如此,便会会。若真是良禽,叫他们栖栖也无妨。”风清晏道。
若不是,留着便是祸患了。
两日后风清晏与谢北辰赴宴,并未带侍从,连元思与聿成都留在了州府。
地方选在城中极为热闹的一处花楼。门前迎来送往的姑娘们各个妩媚多姿,绢帕轻扬之时带起香风阵阵,随声声浅呼慢唤直叫得路人挪不动步,半推半就便被拽进楼。
“好地方。”风清晏挑着眉看着,他听过没来过,今夜要长见识。
谢北辰斜瞥他一眼,“怕你要失望。”
“为何?”风清晏纳闷,转眸看向他。
谢北辰不答,只迈步进了楼。此处应当是一舍楼的一处暗桩。要探听消息,没什么地方比秦楼楚馆更方便。往来各色人等,酒一灌什么话都不难套出来。实在套不出来还能拉上床,便是蚌壳般的嘴也能撬开了。
二人被人引去二楼最角落的一间隔室,推门进去便见杜奇雍已端坐于一人下手。那人虽着男装,但一眼看去便知是个女子,脚边还趴着一头雪白的狼。风清晏在看见那头狼的时候,脚步不由得顿了顿,脸上神色顿时诡异起来。
“大统领,督军。”杜奇雍起身拱手,“这位便是一舍楼的楼主箫林静,人称二小姐。”
对方也明白自己这身装扮瞒不过近处人,坦然笑道:“行走方便,略作乔装,还望大统领与督军勿要见怪。”
“无妨。”谢北辰拉着风清晏坐在她左侧条桌后,与杜奇雍正对着,“二小姐女中豪杰。十年间便经营出这般规模的消息网,着实让人佩服。”
“大统领过誉。我不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老楼主故去,我接管一舍楼不过两年。”二小姐拎了酒壶起身,亲自替谢北辰和风清晏斟了酒,道:“本想着诸位皆男子,在秦楼楚馆谈话大约更易放下戒心,却不料二位竟都是通身淡雅高洁之气。是小女子低估二位了。”
“我先前就同你说过,大统领和督军都不是贪杯好色之辈,你偏不信。”杜奇雍无奈道。
“是了。我自罚三杯赔罪。”二小姐说着便端起酒杯,仰头便饮尽了。
接连三杯下去,二小姐脸不红心不跳,依旧从容。
谢北辰自然不可能叫她真的自罚三杯,便也端起酒杯随了三杯下去。风清晏转着眼纠结片刻,刚想也跟着意思意思,便被谢北辰悄按了手腕。
“二小姐好酒量。”谢北辰淡笑着,说:“敢问二小姐祖上所居何处?”
这话开了头,便是要入正题了。